鹿鸣山的封印,在一个寻常的深夜破了。
消息传回皇宫时,慕昭临正在批阅奏折。福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御书房的,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鹿鸣山的那层封印,破了!”
慕昭临手中的朱笔一顿。
下一瞬,她人已经站了起来。
“备马。”
“陛下,现在已是深夜——”
“朕说备马。”
福安不敢再多言,一路小跑着去传令。
慕昭临连夜出宫,只带了十几名亲卫,快马加鞭赶往鹿鸣山。
月光很亮,照得山路泛着银白色。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林中的飞鸟。
赶到鹿鸣山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那座废弃的土地庙还在,但一切都不同了。
那层冰凉坚硬的封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金色的光。
那光从神像后面的空间中透出来,金光一下一下的闪烁着。
慕昭临站在神像前,凤眼紧紧盯着那团光。
“国师呢?”她问。
“回陛下,国师已在赶来的路上。”福安答道。
慕昭临绕到神像背后,侧身挤进那条狭窄的缝隙。
封印确实消失了,原本挡住她去路的那层无形屏障,现在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她看见金蛋旁边放着一枚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萧”字。
慕昭临蹲下身,伸手将蛋捧了起来。
蛋壳是温热的。
不是被阳光晒热的温度,而是从内部散发出来的活物的温度。
她的信息素在这一刻剧烈波动起来,不受控制地外泄,惊得庙外的侍卫们纷纷后退。
慕昭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信息素的波动。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蛋。
活的。
这里面,有一个活着的生命。
她将蛋小心地放在膝上,另一只手去拿那枚令牌。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质地不像任何她见过的金属。背面是五爪金龙盘踞月的图腾。
慕昭临将令牌翻回来,看着正面那个“萧”字。
萧。
这是什么意思?
是姓氏?是种族?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决定保留这个字。
“回宫。”慕昭临站起身来,将蛋用那件黑色外袍重新裹好,抱在怀中。
福安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这庙——”
“留着。”慕昭临头也不回地说,“原样保留,不许动。”
“遵旨。”
回到皇宫时,已是正午。
慕昭临没有去御书房,没有去用膳,而是直接去了温灵殿。
温灵殿是皇宫中灵气最充沛的地方,原本是用来存放皇室灵宝的殿阁,殿中铺着一整块千年温玉,常年温热如春。
她亲手在温玉台上铺了最柔软的锦缎,将那颗蛋轻轻放了上去。
金色的蛋壳在温玉的映衬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慕昭临坐在温玉台边,凤眼始终没有离开那颗蛋。
她不知道这颗蛋什么时候会破壳,不知道里面的小生命是什么模样,不知道那个“萧”字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蛋里面的小生命,正在努力地、顽强地、倔强地活着。
“传旨。”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福安立刻凑上来:“陛下请说。”
“朕得一女,封号‘昭华’,赐名泠玥。”
福安愣了一下:“陛、陛下,这颗蛋来历不明,而且还不知道里面是不是——”
慕昭临的凤眼微微抬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但福安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是,奴婢这就去拟旨。”他跪下行礼,转身退出温灵殿。
殿中只剩下慕昭临和那颗蛋。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蛋壳上,凤眼中的冷意缓缓融化,变成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温柔。
“泠玥。”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蛋壳上的金光闪了一下。
傍晚时分,温灵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温婉的声音传来:“陛下又在这里。”
慕昭临转过头,凤眼中的冷意瞬间化开了几分。
来人是她的皇后,沈吟霜。
沈吟霜是青玄国沈家的嫡女,一位气质温婉的Omega。她身穿淡青色宫装,长发挽成松松的髻,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簪,整个人像一株安静的水仙。
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这是慕昭临和沈吟霜的第一个孩子。
“你怎么来了?”慕昭临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她,“太医说你该静养。”
“整躺着也无趣。”沈吟霜笑了笑,由她扶着慢慢走进殿中,“听说陛下今从鹿鸣山带回了一样东西,还下旨封了昭华皇女。臣妾好奇,便来看看。”
慕昭临扶她在温玉台边的软榻上坐下,又在她腰后垫了个靠枕,动作细致而熟练。
沈吟霜看着她忙活,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陛下对臣妾真好。”
“你怀着孩子,不对你好对谁好?”慕昭临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凤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沈吟霜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腹部。
“孩子今天踢了好几下。”
话音刚落,慕昭临的手心就感受到了一下轻微的震动。
“真的在动。”
“臣妾还能骗陛下不成?”
慕昭临轻轻抚摸着那隆起的腹部,凤眼中的冷厉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的她不像那个伐果断的帝王,更像一个普通的、即将为人母的母亲。
“太医说一切都好?”她问。
“都好。”沈吟霜点点头,“说是再有一个多月就该生了。”
慕昭临的手微微一顿。
一个多月。
她要有孩子了。
她自己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软成了一团。
“陛下,”沈吟霜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温玉台上那颗金色的蛋上,“那就是鹿鸣山带回来的?”
慕昭临收回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嗯。”
“臣妾能看看吗?”
慕昭临扶着她站起来,慢慢走到温玉台边。
金色的蛋安静地卧在锦缎上,蛋壳上的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沈吟霜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蛋壳。
热的。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好温暖。”她轻声说,“像是在摸一个小生命。”
“本来就是小生命。”慕昭临说。
沈吟霜收回手,转身看着慕昭临。
“陛下给它起名叫泠玥?”
“萧泠玥。”慕昭临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递给她,“令牌上写着‘萧’字,朕想保留它。”
沈吟霜接过令牌,看了看正面那个古老的“萧”字,又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个五爪金龙的图腾。
“很古老的纹样。”她说,“不像是人间的。”
“国师说可能是神界的东西。”慕昭临说。
沈吟霜将令牌还给慕昭临,目光重新落在那颗蛋上。
“陛下打算怎么做?”
“养着。”慕昭临的回答简洁而坚定,“朕已经封她为皇女,她就是朕的女儿。等她破壳,朕会好好养大她。”
沈吟霜看着慕昭临的侧脸,看着那双凤眼中罕见的温柔。
“那臣妾也有一个女儿了。”
慕昭临转头看她。
沈吟霜伸手,轻轻覆在慕昭临的手背上。
“陛下的女儿,就是臣妾的女儿。”她低头看着那颗金色的蛋,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泠玥,很好听的名字。等她破壳,臣妾会好好待她。”
慕昭临没有说话。
她只是反手握住了沈吟霜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女人并肩站在温玉台边,一个挺着八个月的孕肚,一个怀中揣着刻有“萧”字的令牌,一起看着那颗金色的蛋。
蛋壳上的金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夜深了。
慕昭临亲自将沈吟霜送回寝宫,看着她睡下,又回到了温灵殿。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对这颗蛋如此上心。
也许是因为那枚令牌上的“萧”字,让她觉得这颗蛋背后有太多她不知道的故事。
也许是因为她只是想知道,这颗蛋破壳的那一刻,里面会出来一个什么样的小生命。
她坐在温玉台边。
“泠玥。”她轻声说,“朕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的亲生母亲是谁,不知道那个‘萧’字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
“但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孩子。朕会护你周全,朕会给你最好的一切。”
“等你破壳,朕亲自教你读书写字,亲自教你骑马射箭。”
“你要是想修炼,朕就请最好的师父来教你。”
说完这些话,慕昭临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她对着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破壳的蛋,说了这么多。
但她不后悔。
蛋壳上的金光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
“你听得懂,对不对?”
金光又闪了一下。
今夜,月光很好。
温灵殿中,一位帝王抱着一颗来历不明的蛋,安静地坐了很久很久。
夜半时分,慕昭临在温灵殿中睡着了。
她靠着温玉台,手还轻轻护着那颗蛋,凤眼微阖,呼吸平稳。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周围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很小,像婴儿,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那个身影朝她伸出手。
慕昭临想走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动不了。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母……亲……”
慕昭临猛地惊醒。
温灵殿中一切如常,月光从窗棂中漏进来,落在金色的蛋壳上。
慕昭临低头看着那颗蛋,凤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刚才那声“母亲。”
是梦,还是……
她注意到蛋壳上,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