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莲站在望江客栈后院的槐树底下,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得笔直。月光把他那身靛蓝长衫照成了灰蓝色,脸上的表情倒是比在亲王府花厅外面时缓和了些。
“刚才在亲王府,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先开了口。
“哪句?”
“你姑母说我是‘死了爹的孤女’。”
柳湘莲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认同。“姑母跟我说过你的事。从棺材里爬出来,捆了荣国府的婆子,打断了潇湘馆的树。她跟我说的时候,我以为她在编故事。”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今天在花厅外面看了半天,不像编的。”
“所以你来扬州是专程看我?”
“一半。另一半是姑母写信叫我来的。她说你来了,这个情报网要重新运转,需要人手。”柳湘莲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我欠她一条命,她开口我就来。”
柳三娘在屋里喊了一声:“外面冷,进来说。”
三个人进了客栈后院的密室。柳三娘把油灯挑亮,从柜子里翻出几碟冷菜和一壶酒,往桌上一摆,就算是给侄子接风了。柳湘莲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吃相很利索,不像江湖人那样狼吞虎咽,也不像读书人那样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嚼得均匀,像在计算食物的分量。
“你在亲王府待了多久?”我问他。
“两个月。世子请我去教剑术——亲王府的护卫队要换一批新人,缺个教头。姑母让我去,我就去了。”
“所以你是我爹旧部里唯一一个光明正大走进亲王府的人。”
“不算唯一。”柳湘莲放下筷子,“铁柱也进去过。只不过他是被绑进去的,横着出来的。”他把酒杯转了半圈,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我在亲王府待了两个月,明面上是教剑,暗地里把铁柱说的那个地方摸了个遍。西北角第三进院,水井旁,石砖下。那个位置现在是个花圃——去年新砌的。石砖已经没了,上面种了一排秋海棠。”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你挖开看了?”
“挖了。半夜趁换岗的空隙挖的。挖了两尺深,什么都没找到。要么铁柱记错了位置,要么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柳湘莲啜了口酒,“如果被人取走了,只可能是忠顺亲王本人或者世子。那个院子是内院,除了亲王父子,只有贴身伺候的丫鬟和婆子能进去。”
信不在石砖下了。铁柱用命护住的东西,可能早就落到了忠顺亲王手里。如果他拿到了那封信,为什么不毁掉?如果毁了,他应该不怕任何人查。但他还在派人盯着我,说明那封信的内容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也就是说,信还在。他只是拿到了信,但没有毁掉。因为那封信是证据,也是符。他留着它,是为了防止他上面的人翻脸不认人。棋在局外——我爹说的这句话,用在忠顺亲王身上也一样适用。他也是棋子,他也怕被吃掉。
柳三娘在旁边给我倒了杯茶,把话题转了个方向。
“亲王府的事先放一放。你明天开始学乔装——柳湘莲在亲王府里里外外走了两个月,画了一份详图,比你上次夜探时记的那些要全得多。图在这,你先看,看完明天跟他一起走一趟,实地认一遍。”她把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推到我面前。
我展开图纸。亲王府的平面图,用毛笔工工整整地画在宣纸上,每一进院子、每一条夹道、每一个哨点和换岗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西北角那个花圃旁边,柳湘莲用朱砂点了一个极小的红点,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铁柱遗言所指位置,已挖,无物。”
“看完了。明天怎么走?”
柳湘莲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两套粗布衣裳,一套灰褐色,一套藏蓝色。他把藏蓝色那套递给我。
“明天你穿这个。亲王府每天早上卯时会有菜车从后门进去,送菜的是东门外菜农老周,他每次带两个帮手。明天你扮成老周的侄子,我扮成另一个帮手。老周是姑母的人,嘴严。卯时进府,辰时前出来,中间大概有半个时辰可以在内院附近转悠。够你把西北角那个位置亲眼确认一遍。”
“要扮男的?”
“对。而且要扮成乡下人。你走路的时候步子要沉,脚尖往里撇,肩膀塌一点,头微微低着——乡下人常年低头活,颈椎是往前倾的。”
我把那套藏蓝色粗布衣裳抖开。衣裳是旧的,肘弯和膝盖的位置打着补丁,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柴火味。裤子太长了,得往上折两寸。
第二天卯时不到,天还是青灰色的,我就换上了那套藏蓝粗布衣裳。头发用布条扎成男人的髻,脸上涂了一层柳三娘特制的深色粉膏,遮住了原本过于白皙的肤色,又在颧骨和下巴上点了几个褐色的斑点。柳三娘看了看,往我嘴里塞了一小团棉花,垫在两侧腮帮子里面。
“脸型太尖了。乡下人常年嚼粗粮,腮帮子比闺秀宽。棉花撑起来,显得脸方圆一点。”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站着的人皮肤粗糙,颧骨上有晒斑,腮帮子鼓鼓的,嘴唇裂,眼神倒是还有点太利——这个没办法,只能靠低头来遮。把头发重新绑了一道,确认碎发都掖进了布里。垂下肩膀,弯一点腰,往外走了两步。柳三娘在旁边点了下头:“差不多了。”
东门外,老周的菜车已经等着了。一辆独轮车,车上堆满了萝卜、白菜和半扇猪肉,用粗麻布盖着。老周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农,背驼得厉害,手指关节粗大得像老树。他看了我一眼,对柳湘莲点了点头,递给我一扁担。
“少说话。如果有人问,就说是我侄子,头一回来城里送菜,不懂规矩。”
卯时整,菜车到了亲王府后门。守门的护卫还带着困意,看到是老周,连检查都比平时敷衍,掀开麻布随便扫了一眼就挥手放行。我跟在独轮车后面,缩着肩膀,步子拖得有点沉——柳三娘教的那套“乡下人步法”比散打的步法难,散打求快求稳,乔装求的是像,像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地里活。
菜车推进厨房后院的卸货区。老周跟厨房管事交接菜品的功夫,我和柳湘莲各自散开。他从东侧的夹道绕过去,往正院方向走——他说要去看看护卫队新换的岗哨布局。我往西北角走。
亲王府的西北角是个死角。三进院的外墙挨着后罩房,夹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地上铺的青砖长了青苔,显然平时很少有人来。那个花圃就在夹道拐角的位置——一丈见方的一小块空地,种着秋海棠。秋海棠长势一般,叶子上蒙着薄薄一层灰。
这就是铁柱藏信的地方。石砖已经被撬走了,铺上了新土,土里混着碎瓦片和枯的草。柳湘莲说他挖了两尺深没找到东西,现在土已经填回去了,表面拍得还算平整,但凑近了看,土层下面的确有翻动过的痕迹。
我蹲下来,用手指拨开一片秋海棠的叶子。土面上有几道极浅的拖痕,不像铁锹留下的,更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之后拖走的痕迹。砖?如果是原来压在上面那块石砖被人撬走,会留下这样的拖痕。但柳湘莲说他挖的时候已经没有石砖了。那就是说,取走石砖的人和柳湘莲不是同一批人——东西早在柳湘莲进府之前就被人取走了。不是忠顺亲王就是世子。
“你在这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我没有慌——柳三娘教过,被人撞见了不要立刻站起来,那样反而显得心虚。先把手里的活做完,再慢慢抬头,表情要茫然,动作要迟钝。
我把那片秋海棠的叶子翻过来,露出叶背上的蚜虫,然后慢慢站起身,转过身,低着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这花……长虫了。俺在家也种菜,认得这个。”
婆子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我脸上糊着深色粉膏,腮帮子被棉花撑得鼓鼓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肩膀上还挑着扁担。她大概觉得这就是个送菜的乡下小子,没什么好看的,挥了挥手:“厨房在那边,别瞎逛。”
“哎。”我缩着脖子,挑着扁担往回走。
走出了夹道才松了一口气。
信不在西北角了。这个结果虽然不好,但至少验证了两件事:第一,铁柱的遗言是真的,那个位置确实藏过东西;第二,东西已经被忠顺亲王父子取走了。他们还留着那封信,一定藏在更隐秘的地方——书房、密室、或者世子的私人住处。要拿到那封信,光靠送菜时溜进来转悠是不够的。得想别的办法。
回到客栈,我把花圃的情况告诉了柳三娘。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柳湘莲。
“书房。”
柳湘莲放下手里的剑:“世子书房在正院东厢,门口每天四个护卫轮班。书房里有一面墙全是暗格,我进去过一次——世子找我谈事。但我只看到暗格的位置,没看到里面。”
“暗格怎么开?”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字后面就是暗格。机关在条案上的镇纸——把镇纸转半圈,暗格弹开。”
我把这些信息全记在心里。不是现在去。现在去等于送死。这封信不在西北角花圃底下,就在世子书房暗格里。忠顺亲王本人不会亲自藏东西,这种事一定交给最信任的人——世子。而世子把信放在自己书房的暗格里,说明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他不毁掉它,因为他要用它保命。
柳湘莲抱着剑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你在亲王府花厅里说,你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吊死的。你当着世子的面说那番话,想过后果没有?”
“想过。后果就是他不得不重新评估我。他不知道我手里有多少底牌,所以短期内不会对我动手。这正好给了我们在扬州活动的时间。”
“你在赌。”
“不算赌。算交换——我用一条真消息,换他一个短暂的犹豫。”
柳湘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
“姑母说你用的是一黑铁棍,看着不像寻常兵器。带来了吗?”
我从书箱夹层里抽出岁寒枝,递给他。他接过去掂了掂,眉毛微微扬起。
“这分量,是镔铁?”
“差不多。”
“出手怎么样?”
我接过岁寒枝,随手往院子里槐树的方向挥了一下。棍风扫过,两手指粗的槐树枝应声而断,断茬净净。柳湘莲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断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自己腰间的剑拔了出来。
“搭个手。”他退后两步,剑尖斜指地面,“点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