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荣庆堂找贾母辞行。
进门的时候贾母正歪在炕上让鸳鸯捶腿。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翡翠耳坠子稳当当地垂在肩头。看到我进来,她挥挥手让鸳鸯退到一边,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听说昨儿个马道婆的桃木剑在你手里断了?”
“剑不结实。”
“是啊,烂桃木的剑,一文钱三把,能结实到哪去。”贾母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那老道是你二舅母请来的。我本不想应,但她说的也有理——外头传得满城风雨,说你死而复生是妖邪附体,让道士来看看也好堵外头的嘴。只是没想到她找了个这么不中用的。”
“二舅母也是为孙女儿好。”我在炕沿边坐下,“只是孙女儿想跟老太太说件事。”
“说吧。”
“孙女儿想回扬州一趟。”
贾母捻佛珠的手指停了。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惊讶,倒像是早就猜到我会说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她叹了口气:“回去做什么?”
“祭扫父亲的坟茔。”
“你父亲的坟在扬州,每年清明府里都派人去祭扫过了。”贾母的语气平淡得像一池死水,“你用不着亲自跑一趟。”
“老太太,孙女儿这条命是从棺材里捡回来的。”我看着贾母的眼睛,“父亲死得早,女儿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如今大病一场差点也跟着去了,想去父亲坟前磕个头,尽一尽做女儿的本分。”
我把“本分”两个字咬得很轻,但贾母听懂了。她的佛珠又开始转动,一颗一颗拨过去,半晌才开口:“你爹当年离京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海此去,若有不测,黛玉就托付给老太太了。贾府在一天,就护她一天。”贾母抬起眼,眼眶有些泛红,“我答应了他。”
她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答应了林如海护住林黛玉,但林黛玉还是在她的眼皮底下被人下了慢性毒药。她这个做外祖母的,欠了林家一条命。
暖阁里很安静。鸳鸯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尊雕塑。香炉里的檀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只剩下灰烬的苦味。
贾母把佛珠放在炕桌上,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慈和。
“你要回扬州,可以。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出门不成体统。让你琏二哥哥陪你去——路上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贾琏。王夫人的亲侄子,荣国府的长房长孙,贾赦的儿子。老太太派他陪我去扬州,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是监视。不是贾母要监视我——是王夫人。贾母让贾琏跟着,是用王夫人的人来堵王夫人的嘴。如果路上出了什么事,王夫人推不了系。
这是贾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安排。她不打算阻止我查案,但也不打算站在我这边。她在中间画了一条线,让我和王夫人各自安分。
“谢老太太。”我站起身行了个礼,“不知琏二哥哥何时方便启程?”
“三后。让他把衙门的事交代一下。”
回到潇湘馆,我把贾琏随行的事告诉了紫鹃和湘云。
“贾琏?”湘云皱起眉头,“那是个什么人——正经事不,吃喝玩乐倒是在行。王夫人派他来,明摆着是盯梢。”
“不是盯梢,”我把岁寒枝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棍身沾了一层薄灰,用帕子慢慢擦,“是押送。”
紫鹃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她赶紧拿抹布擦掉,低声问:“那姑娘还去吗?”
“去。”我把岁寒枝擦得锃亮,“不但要去,还要让他好好跟着。他的作用就是传话——把我每天的动向传给王夫人。我们反过来利用他。让他看到的,都是我想让王夫人知道的。”
湘云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你是说,把他当成传声筒?”
“对。”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做了最后一件事——再去一趟荣禧堂。
秦妈妈最后留下的那个词我一直没放下:“宫里的东西”。周瑞家的抽屉里有黑账,有密信,但没有任何跟“宫里”直接相关的物品。要么秦妈妈说谎,要么还有东西藏在我没翻到的地方。
荣禧堂正房五间,王夫人的卧室在最里面。上次我只翻了周瑞家的住处,这次目标直指王夫人本人。二更天,大观园里灯火熄了大半。我换上深色短打,岁寒枝别在腰后,翻过荣禧堂外墙,落在后罩房的阴影里。巡夜的婆子刚过去,下一趟大概还有半个时辰。时间够用。
王夫人的房门上了锁。铜锁做工精细,锁芯里有五个簧片,比周瑞家的那把难开得多。蹲在门口捣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最后一个簧片才弹开。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我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卧室里飘着一股沉香味,混着旧木头和头油的气味。正中一张紫檀雕花大床,床头并排放着两只大箱子。窗下是梳妆台,台上摆着铜镜、粉盒、梳篦,还有一只不起眼的黑漆描金小匣子。
我拿起那只黑漆匣子。匣子不大,单手就能托住,漆面上用金粉描着缠枝莲花纹,做工精致得不像是寻常妆奁。匣子上了锁——一把小巧的银锁,锁身上刻着一个“王”字。
从发间取下一枚细铜簪,探进锁眼。这把银锁看着精致,锁芯却只有三个簧片,捅到第三个的时候,咔哒一声弹开了。
匣子里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正面刻着一个“荣”字,反面刻着一行字:“忠顺亲王府,永以为好”。底下压着一封信。我把信取出来,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展开来,只有短短几行字,落款处没有署名,但盖着一枚方印——龙纹边款,四个篆字:夏守忠印。
“盐税之事,上意已决。林如海若再追查,恐有不测。府上须早做打算,切莫自误。”
这封信不是写给王夫人的。从措辞来看,是写给贾府里另一个更有分量的人——“府上须早做打算”这种话,不是对一个内宅妇人说的。王夫人只是收信的人,或者说,是替人保管这封信的人。信是夏太监的亲笔,上面明明白白提到了“盐税”和“林如海”。夏太监通知贾府“上意已决”,意思就是宫里的态度已经定了——林如海再查下去,就让他消失。而贾府要做的,是“早做打算”。
我把信和玉佩原样放回黑漆匣子里,锁好,放回梳妆台原位。这匣子里的东西不能带走——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但信息已经够了。夏太监写信给贾府示警,王夫人负责执行,周瑞家的负责管账。从宫里到贾府内宅,一条完整的线,每一个环节我都摸到了。
跨出荣禧堂后门的时候,一个值夜的丫鬟从月亮门那头走过来。我侧身隐进廊柱后面的阴影里,等她走远了才翻墙而出。夜风很凉,吹得大观园里的竹叶簌簌响。回潇湘馆的路上,我把目前掌握的线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黑账记录了金钱流向,玉佩和信记录了权力关系,林如海的密信记录了案件本身。三样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罪证地图。
但地图上的关键角色还缺少一个——忠顺亲王。他在这桩案子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是主谋?是后台?还是更高层的代行者?我爹留下的那句话——“棋在局外”——始终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如果忠顺亲王也是棋子,那局外的人,又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在扬州。在我爹死的地方,在他最后查案的那些旧纸堆里。
三月初六,晴。
一辆青帷骡车停在潇湘馆门口。贾琏骑着马在车前绕了两圈,一身宝蓝直裰,腰间挂着玉佩香囊,看上去不像去办正事的,倒像去踏青的。看到我从院里出来,他从马背上俯下身,笑容满面:“林妹妹,这一路上可得听你琏二哥的安排。别像在家里似的任性。”
我没理他,扶着紫鹃的手上了车。湘云跟在我后面钻进来,把包袱往角落里一甩,朝车窗外努了努下巴:“你看他那样。”
贾琏已经骑着马跑到车队前面去了,正跟一个随行的管事大声说笑,说的是扬州哪家青楼的姑娘最好。
“指望他办正事是不可能的,”我把车帘放下来,“但他会把我每天的动向写成信寄回京城。这就够了。”
骡车缓缓驶出荣国府西角门,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颠簸声。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荣国府的红漆大门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门口两只石狮子蹲在朝霞里,张着嘴,像在笑。
大观园在我身后越来越远。
紫鹃坐在我旁边,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指腹上有常年做针线磨出的薄茧。
“姑娘,这趟去扬州,老爷若在天有灵,一定会高兴的。”
“也许吧。”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但如果他真在天有灵,他更希望我别查下去。”
车队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两边的风景从灰扑扑的城墙变成了连绵的田野。麦苗刚返青,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系统忽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新线索:林如海遗物——扬州老宅暗格。提示:账本残缺,奏折下落不明。】
【建议:抵达扬州后第一时间搜索老宅书房。】
我闭眼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已经勾勒出扬州老宅的布局。原主的记忆中,父亲的书房在正院东厢,坐北朝南,书房里有一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账册和卷宗。那个暗格——原主小时候见过父亲打开过一次。林如海说,“爹爹最珍贵的东西都藏在这里,等你长大了,这些东西就交给你了。”
他没等到那一天。
而从现在开始,我替他等。替他找回那些“最珍贵的东西”,再替他,一笔一笔地把账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