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从荣禧堂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擦那螺纹钢短棍。
“二太太说,让姑娘好好歇着。”紫鹃把门带上,压低声音,“她还说,王善保家的的事她会处理,不用姑娘费心。”
“她信了?”
“看样子是信了。”紫鹃倒了杯茶递给我,“周瑞家的也在,奴婢特意多看了她两眼——她站在二太太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奴婢注意到她一直在绞手里的帕子。”
我把短棍翻了个面,对着烛光检查棍身上的纹路。系统奖励的这“岁寒枝”,材质是货真价实的高碳螺纹钢,在这个时代比任何神兵利器都硬。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刚好。
“紫鹃,周瑞家的住处在哪儿?”
“荣国府后罩房最西头那间,门口挂了一串红辣椒。”紫鹃说完愣了一下,“姑娘,您该不会是想——”
“今晚去。”
紫鹃的嘴唇动了动,想劝又不敢劝,最后只说了句:“那奴婢给您备一身深色衣裳。”
入夜。大观园里的灯火渐次熄灭,荣国府各房各院也陆陆续续安静下来。我换上紫鹃找来的深蓝色短打——这是丫鬟们活时穿的最普通的衣裳,袖口窄,下摆短,行动利索。再裹上一件黑斗篷,在夜色里就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岁寒枝别在腰间,棍身用黑布缠了,不反光。
紫鹃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得指节发白。我知道她怕,但她没说出口。
“如果天亮我还没回来,”我跨出门槛,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去找探春,把秦妈妈交代的事全告诉她。她知道该怎么做。”
“姑娘一定会回来的。”紫鹃的声音在发颤,但目光硬得出奇,“奴婢等姑娘回来。”
我点了点头,翻过潇湘馆的院墙,落进了大观园的夜色里。
上辈子蹲点抓过人,翻墙爬楼是基本功。系统强化后的身体做这些动作比上辈子还利索——十点骨的力量加上散打练出来的柔韧和平衡,从墙头落地几乎无声。我沿着园子里的假山小道一路疾走,避开巡夜婆子的灯笼,在穿堂门和游廊之间切换路线,很快就摸到了荣国府后罩房的位置。
后罩房是一长排平房,住着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们。周瑞家的住最西头那间,门口果然挂着一串红辣椒。
但窗纸上映着灯光。
有人没睡。
我贴着墙摸到窗下,侧耳听了一阵。里面没有对话声,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偶尔夹着一声咳嗽。是周瑞家的本人,而且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时间不睡,在翻什么?
我等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窗纸上的灯光终于灭了。又等了半刻钟,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动手的时机到了。
荣禧堂的后罩房布局简单:正门进去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厢房。周瑞家的住西厢,东厢住的应该是其他管事婆子。我绕到西厢外墙,找到一扇小窗。窗户从里面闩着,木框老旧,缝隙能塞进刀尖。我抽出腰间的岁寒枝,用棍尖轻轻挑开窗闩——这棍子的前端被我磨尖了半寸,既能当武器也能当撬棍。
咔哒。
窗闩弹开,声音在静夜里像一记响指。
我停下,等了十息。鼾声没停。巡夜的也没经过。
翻窗入室。落地时鞋底蹭到地砖,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屋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头和药材混合的气味。我适应了几息,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辨认方位——床边一只樟木箱,床尾一张条桌,桌上一盏油灯,灯旁堆着几本账册。
条桌的抽屉被一把铜锁锁住了。
我从发间取下一枚细铜簪,捅进锁眼。上辈子从物证科的老李那儿学过这手,不是多难的技术,只要锁芯构造简单,半分钟就能搞定。这把铜锁做工粗糙,锁芯里只有三个簧片,我捅到第三个的时候,咔嚓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抽屉里是几本账册。
我抽出来就着月光快速翻看。前几本是荣国府常开销的明细——柴米油盐、丫鬟月钱、人情往来的礼单,账目记得很细,每一笔都有王夫人的签章。但翻到最底层那本薄薄的册子时,纸张的质地和装帧都不一样了。
这本册子用的是宣纸,比普通账本小一圈,封皮没有题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字。
夏守忠——五百两。这是夏太监的名字。
吴世安——三百两。名字后面用小字标注了“忠顺亲王府长史”。
赵谦——二百两,标注“扬州盐运使司”。
冯紫英——一百两,标注“宫中药局采办”。
还有更多。有些标注了官职,有些只写了姓氏和数目。最后一页记录了一笔大额:合计支出一万二千两,收款方只写了一个“荣”字。
周瑞家的没有说谎。
这本黑账记录了王夫人多年来通过夏太监向各路官员输送的利益——这些钱不是为了巴结,而是为了掩盖什么。而那个“荣”字账户,跟林如海账本上的代号完全吻合。
就是这本。
我把册子贴身藏好,正要合上抽屉,忽然瞥见抽屉最深处还压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叠得整整齐齐,封皮上写着“如海亲启”四个字。
我整个人顿住了。
这是林如海最后写给女儿的那封密信。
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只有薄薄一页信纸。我把信纸抽出来,借着月光读——
“女儿见信如晤。父任巡盐御史三年,查得扬州盐运使司历年亏空,牵扯朝中贵人。此事非同小可,父若不测,切莫追究,速离京城。家中旧物,箱中《论语》,留有后手。珍重。”
落款处写了一半的期,墨迹就断了。
信写到这里就停了。没有写完,没有发出——不,不对。信是发出来了,紫鹃亲眼看到信使来送。但信纸上的字迹到这里就断了,说明林如海写到这里就被人打断了。然后这封信被王夫人截走,周瑞家的替主子收着,放在抽屉深处,当成了另一份“保险”。
我把信也贴身藏好。
册子和信都到手了。该走了。
我原路翻出窗外,将窗户重新掩好,沿着原路撤退。刚走出后罩房的范围,穿过一处假山拐角时,一道黑影忽然从假山石后蹿了出来。
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我稳住身形,对方却踉跄退了两步。月光下,那人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到我时,露出明显的惊愕。
“林——”
他刚吐出一个字就意识到说漏了嘴,拔腿就跑。
我追了上去。他的身手不弱,绕过假山、翻过栏杆、钻过月亮门的缝隙,一路往荣禧堂外围逃窜。但他显然对这附近的地形不如我熟——我追到一处窄巷时,那人正要翻墙,被我一脚蹬在墙面上借力跃起,抓住了他的脚踝。
“下来。”
我发力往下一拽,他整个人从墙头摔下来,后背着地,闷哼一声。我膝盖压住他的口,岁寒枝抵在他咽喉上,另一只手扯下了他的蒙面布巾。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面目清秀,肤色白净,看着不像是江湖中人。
“你是谁?”
他喘着粗气看着我,眼神里的惊愕还没退净。
“你又是谁?”他反而问我,“林黛玉不会武功。你不是林黛玉。”
“你很了解林黛玉?”
“我在贾府住了十六年。”他咬咬牙,“你是谁?你进荣禧堂翻什么?”
我把岁寒枝往他喉结上压了压。
“我问,你答。你叫什么?”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赖尚荣。”
赖尚荣。赖大的儿子,贾府大管家的独子。这个身份让我微微意外。赖大是贾府的世仆,虽然近几年放了出去,但名义上还管着荣国府的内务。赖尚荣在府里长大,原主的记忆里也有些印象——是个爱读书的少年,经常去贾家族学里旁听。他穿夜行衣潜进荣禧堂,翻的不是财物,那他在翻什么?
“你在找什么?”
“你先说你在找什么。”
我把岁寒枝的棍尖往下压了半寸。他喉结上方的皮肤凹下去一个坑。
“找一封信。”赖尚荣声音沙哑,但还算镇定,“一封跟我爹有关的信。”
“赖大?”
“不是。”他盯着我,“是我爹的……老主人。”
老主人。这个措辞让我心里一动。赖大的旧主——那不就是贾府的老爷们吗?贾赦?贾政?不对。赖家是世仆,但在赖大之前,赖家上一辈人,跟的是谁?
“谁是你爹的老主人?”
赖尚荣沉默了很久。
“林如海。”
我的岁寒枝差点脱手。
“你爹赖大是我爹的旧部?”
“不是赖大。”赖尚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我亲爹——铁柱。赖大是我养父。我是铁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