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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5

天亮了一个时辰,贾母那边还没传话过来。

这不正常。昨晚灵堂闹出那么大动静——棺材碎了,人死了,树断了——消息不可能没传到贾母耳朵里。老太太没派人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人在中间把消息截住了,要么老太太在等,等我自己去见她。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贾母不是糊涂人。能在贾府掌舵几十年的人,不会在没看清形势之前贸然出手。

我把沾了凉水的帕子敷在后颈上,借那点凉意驱走困意。一夜没睡,这具身体的底子确实差,虽然系统加了十点骨,但原主十几年积下来的亏空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我能感觉到眼眶发涩,太阳突突跳,但脑子还撑得住——上辈子蹲点蹲过四十八小时,这才哪到哪。

紫鹃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旁边搁了一碟酱菜。

“姑娘,先吃点东西。”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米熬得稀烂,入口绵软。紫鹃站在一旁,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姑娘,您昨晚说——‘我确实不是原来的林黛玉’。”

我放下粥碗。该来的总会来。

“嗯。”

“那……”紫鹃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圈又开始泛红,“那原来的姑娘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丫头的眼神跟昨晚不一样了——昨晚是纯粹的恐惧和惊喜交织,现在恐惧退了,惊喜淡了,浮上来的是困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防备。她不是质疑我,她是在为那个从小伺候到大的林黛玉讨一个答案。

“死了。”我说。

紫鹃的眼泪刷地下来了,一只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过了很久,她把手放下来,哽咽着问:“是……是被害死的?”

“对。原主身体本来就弱,王夫人让王善保家的在药里加砒霜,每天一点点。不是一刀要命,是慢慢耗死的。”

紫鹃的拳头攥紧了。她低低骂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们不得好死。”

“这句我同意。”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但现在还不是算总账的时候。账要一笔一笔查,人也要一个一个清算。紫鹃,你如果不想卷进来,现在可以走。我给你一笔银子,你回苏州老家也行,去别处也行。我不拦你。”

“姑娘是赶我走?”紫鹃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目光硬得出奇,“姑娘变成什么样子,奴婢不管。原来的姑娘是姑娘,现在的姑娘也是姑娘。奴婢哪儿都不去。奴婢留下来,亲眼看着她们遭。”

她说完这通话,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已经不打颤了。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把桌上那碟酱菜推过去半碟。

“吃。”

“奴婢不饿——”

“吃。今天会很累。”

紫鹃愣了愣,然后端起粥碗,就着酱菜吃了起来。吃的速度很快,不像平时那么细嚼慢咽,倒像是把一肚子委屈全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她吃完,放下碗,用手背擦擦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姑娘,您昨晚让奴婢查铁柱。刚才秦妈妈说赖家小子的时候,奴婢想起来了——铁柱这个人,奴婢以前听王善保家的提过一次。”

我心里一动。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王善保家的来送药,跟秦妈妈在廊下闲聊。奴婢路过的时候听了一耳朵。王善保家的说,老爷在扬州有个贴身护卫叫铁柱,老爷死后,铁柱就失踪了。二太太派人去扬州找过这个人,没找到。然后王善保家的说了句——”紫鹃皱起眉头回忆,“‘那铁柱八成是死了,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派人去扬州找铁柱?”我抓住这个细节,“是二太太自己要找,还是她替别人找?”

紫鹃摇头:“这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那天王善保家的提到一个名字,奴婢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她顿了顿,“她提到了‘夏公公’。”

夏太监。

又是他。

王夫人派人去扬州找一个失踪的护卫。夏太监知道这件事。这意味着夏太监在意的不是一个内宅丫鬟的死活,而是林如海身边的人。他在找什么?或者说——他在确认什么?

“紫鹃,老爷送信那天,你记不记得那信使长什么样?”

紫鹃歪着头想了很久:“是个中年男人,穿粗布衣裳,不高,很瘦,左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他把信交给门房就走了。后来奴婢听门房老张说,那人是扬州那边来的,是老爷的旧部。送完信没几天就离京了。”

“还能找到他吗?”

“怕是不好找,这都过去好几年了……”紫鹃顿了顿,“不过老张应该记得。老张记性好得很,府里进进出出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姑娘要问他?”

“问。但现在不急。”我把粥碗推到一边,“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紫鹃端正地坐着,等我开口。

“你说王善保家的提起过铁柱。那秦妈妈还在廊下绑着。去,把秦妈妈提进来。单独提。”

紫鹃眼睛一亮,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秦妈妈被带进来。她还绑着,经过半夜的折腾,头发散了一半,嘴唇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她进了门就跪下,不敢抬头。

我把一银簪搁在桌上。

簪子在晨光下亮得刺眼。

“秦妈妈,昨晚你说你儿子在赖家马房里养着。赖大是荣国府大管家,他儿子赖尚荣你知道吧?”

秦妈妈身子一震。

“奴才……知道。”

“赖尚荣跟二太太的关系,你也知道?”

秦妈妈不说话了,只是抖。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我把簪子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昨晚你往王善保家的嘴里塞了毒。这事如果闹到老太太跟前,你死罪难逃。但我可以不把你交出去——前提是,你把知道的全说了。”

“奴才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好。”我把簪子放下,“紫鹃,去请老太太的人过来,就说毒死王善保家的凶手抓住了。”

紫鹃应声往外走。

“等等!”秦妈妈声音都劈叉了,“等等!我说!奴才说!”

紫鹃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她退回来站在门边。

“毒是周瑞家的给奴才的。”秦妈妈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她前天晚上找到奴才,说二太太吩咐了,王善保家的嘴不严,怕她乱说话,让奴才找机会解决掉。那簪子上的砒霜就是周瑞家的给奴才的。她还说,完这件事,就把奴才的儿子从赖家马房里放出来,还赏五十两银子……”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因为奴才不敢!周瑞家的说了,要是奴才敢供出她,她就让人把奴才的儿子沉到护城河里!”

我走到她面前。

“秦妈妈,你给你儿子想想。你现在被绑在这,周瑞家的不但没来救你,还派人替你收尸吗?她现在巴不得你把罪全扛了,她好脱身。等你死了,她会好好待你儿子?还是灭口?”

秦妈妈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她……她说……她不会害奴才儿子的……”

“你也信?”我俯视着她,“你自己就是替她卖命的人,你见过哪个替主子卖完命的人,能全身而退?王善保家的替二太太了多少脏活,下场是什么?你比她更有分量?”

秦妈妈沉默了。沉默持续的时间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灰白的脸上,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奴才可以交代一件事,”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姑娘得先答应奴才——把奴才的儿子救出来。”

“说吧。我保证你儿子没事。”

秦妈妈抬头看着我,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之外的东西——是一种赌上了全部家当的绝望。

“周瑞家的手里有一本账。奴才无意中撞见的——不是什么正经账本,是一本记了二太太这些年私下往来的人名册子。上面有夏太监的名字,有宫里其他公公的名字,还有……还有几家外省官老爷的名字。奴才不认识字,是周瑞家的自己说漏了嘴,说那本册子是她保命用的。万一哪天二太太想弃她,她就把册子交出去……”

我蹲下来,与她平视。

“那本册子藏在哪?”

“奴才不知道。但周瑞家的有一个习惯——她从来不信别人,只信她自己的箱子。册子一定在她屋里。她那屋在荣国府后罩房最西头那间,门口挂着一串红辣椒的就是。”

我心里默默记下。

“秦妈妈,你这条命我暂且留着。你儿子的事,我三天之内给你解决。”

秦妈妈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响。

让紫鹃把秦妈妈带下去之后,我独自坐在主屋里,把目前掌握的线索在脑子里排了排队。

王善保家的——毒了林黛玉,被秦妈妈灭口。她交代了王夫人、夏太监。

秦妈妈——王夫人安在潇湘馆的眼线,被周瑞家的当刀使。她交代了周瑞家的和那本册子。

周瑞家的——王夫人的陪房,手里有一本记满了秘密往来的黑账。

夏太监——忠顺亲王安在宫里的眼线,在盐税案和林如海之死上都了一脚。

这些人串成一条链子。链子的底端是内宅争斗,中端是盐税贪墨,顶端还摸不到边,但我爹的纸条已经指了方向——棋在局外。

我需要拿到周瑞家的那本册子。那本册子一旦到手,整条链子上的名字就全揪出来了。

但要动周瑞家的,必须先稳住王夫人。

怎么稳?

很简单——让王夫人以为,我查到的只有王善保家的,而王善保家的已经死了。线索断了,我手里没牌了。只要她轻敌,就会露出破绽。

“紫鹃。”我朝门外喊了一声。

紫鹃小跑着进来。

“派人去告诉二太太,说潇湘馆这边一切都收拾妥当了。王善保家的是自尽,死无对证。我在房里歇着,身子不大舒服,今天不见客。”

紫鹃睁大眼睛:“姑娘这是……示弱?”

“对。示弱。让她以为她赢了这一局。”

“那然后呢?”

“然后,”我站起来,“晚上去翻周瑞家的箱子。”

紫鹃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出去安排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潇湘馆的院子。那棵断成两截的梧桐树还横在地上,断茬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木色。几个丫鬟正在清理残枝碎叶,动作很轻,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昨晚我只是断了这棵树,她们已经怕成这样。

今晚我要去翻的,是王夫人最信任的心腹。

等我拿到那本册子,王夫人就再也坐不住了。而我要的就是她坐不住。一个坐不住的人,才会犯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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