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后面的人没动,我也没动。
我站在门缝后面,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盯着外面的动静。秋夜的月光很薄,假山的轮廓在月色里灰蒙蒙的,那人蹲在假山石的凹陷处,身形缩成一团,看上去不像埋伏,倒像是在躲什么。如果是王夫人派来的眼线,不会蹲得这么没章法,更不会让衣角露在石头外面——那截衣角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浅藕荷色,缎面绣着暗花。这料子不是下人穿得起的,也不是夜行衣。
“紫鹃,”我压低声音,“把门口石灯笼灭了。”
紫鹃轻手轻脚地走到院门边,吹灭了石灯笼里的蜡烛。门外的光线暗了一层,假山那边的动静反而更清楚了——那人大概以为潇湘馆的人已经歇下,慢慢从假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月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史湘云。
我愣了一下。金麒麟史大姑娘,半夜三更蹲在潇湘馆外面的假山后面,衣衫不整,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好像还有泪痕。她来做什么?为什么不敲门?
我拉开院门走了出去。湘云听到脚步声,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回假山后面,动作太快,后脑勺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我。”我绕过假山,站在她面前。
湘云蹲在地上,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攥着个包袱。她抬头看我,月光底下那张脸——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嘴唇咬破了皮,左脸上还有一道指甲抓出来的血痕。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裙摆上沾着泥。
“林姐姐……”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我没地方去了。”
我把她拉起来,直接拽进了潇湘馆。紫鹃看到湘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去关门上闩。我把湘云按在椅子上,倒了杯温水塞进她手里。她的手冻得冰凉,握住茶杯的时候,指尖一直在微微发抖。
“谁欺负你了?”
湘云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进茶杯里。她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让人揪心——史湘云是什么人?大观园里最能笑最能闹的姑娘,喝醉了能枕着芍药花睡一下午,高兴了敢跟宝玉抢鹿肉吃。现在她坐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你脸上那道抓痕,”我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谁抓的?”
“我婶娘。”湘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把我许给了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头子。男方是京营节度使的续弦。聘礼已经收了。下个月就过门。”
紫鹃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史家不是早就没落了吗,怎么还能攀上京营节度使?”
“就是因为没落了,才要把我卖了。”湘云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湿了半张桌面。她抬起头,那眼神已经不是悲伤,是愤怒,“那节度使的原配死了半年,府里已经有三个妾,外头还有好几个。京里但凡有点门第的人家都不肯把女儿嫁过去。我婶娘倒好,主动托人上门说媒,说史家有个未出阁的姑娘,年纪正好,品貌端正,陪嫁从简,只要男方肯在兵部给我叔叔谋个差事。”
“你叔叔什么态度?”
“他?”湘云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刺耳得像碎瓷刮地砖,“他连我的面都没见。我冲进书房跟他说,那个节度使年纪比我爹还大。他说——正因为年纪大才合适,过几年人一死,你就是诰命夫人了。我说我要去告官。他说你告谁?史家就是你的官。”
湘云说这话时,攥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今晚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被我婶娘发现了。她骂我不识好歹,说白养了我这么多年。我说我不是你们养的,我爹娘留了家产,是你们吞了。她上来就给了我一耳光——”湘云指了指脸上的血痕,“她指甲留得长,这一下直接见了血。我也没客气,推了她一把,趁她摔倒的功夫翻墙跑了。”
紫鹃递了块湿帕子过来,湘云接过去按在脸上,水渗进伤口,她嘶了一声,但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翻墙出来的?”我问。
“史家那院墙翻起来不难,比你们荣国府的矮多了。”湘云把帕子拿下来,血迹洇开了一片浅红,“本来想去投奔我表姐,但我表姐夫上个月调任到南边去了。京城里我认识的人都在荣国府,可我不想让二太太知道我跑出来了——她跟我婶娘有来往,说不定前脚收留我后脚就把我卖了。”
“所以你就蹲在假山后面?”
“我到潇湘馆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想敲门,又怕。”湘云苦笑一下,“怕你也不收留我。毕竟我现在是个逃婚出来的,谁收留我就是跟史家过不去。再说……”她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有几分审慎,“我听说你前天夜里的事。她们都说你变了。我想来亲眼看看。”
“那你怎么不敲门?”
“在犹豫。”湘云把茶杯放下来,“刚才看到你送探春出来,站在门口说话。你看人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的林姐姐看人,眼睛是软的。现在——”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现在的你看人,像在打量。”
我没接话。湘云这丫头的直觉很准。大观园里察言观色的人多了去了,但能用一个“打量”把我和原主的区别概括得这么精准的,只有她一个。
“你打算让我住多久?”湘云问得直白。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不怕史家来找麻烦?”
“让他们来。”我说,“来得越多越好。我现在巴不得多来几个。”
湘云怔了怔,然后忽然笑了。她笑了好一会儿,笑出了眼泪,眼泪淌过脸上那道血痕,疼得她直咧嘴。
“林姐姐,你真的变了。以前的林黛玉才说不出这种话。”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身来,“我不白住你的。我会活,会打架。你可以让我当你的护卫。”
“你会打架?”
“在史家跟我婶娘打的,算不算?”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把岁寒枝拿了过来。
“跟我来。”
湘云跟我走到院子里。月光正亮,地上那棵断成两截的梧桐树还没清理净,横在院子中央,看着像一条巨大的尸体。丫鬟们已经睡了,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个。我站在梧桐树旁边,把岁寒枝拄在地上,对她说:“湘云,把你会的亮出来。打我。”
湘云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两步,站定。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脸上最后一道泪痕,把散下来的碎发挽到耳后。然后她握紧拳头,朝我冲了过来。
这一拳很有力。不是闺阁小姐软绵绵的拳头,而是带着全身惯性砸过来的一拳,角度选得也不错——不是对着脸打,是对着侧肋,那是散打里标准的肝区击打位置。我侧身避过,岁寒枝在她脚踝上轻轻一勾,湘云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倒,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她翻身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又冲了上来。这次不挥拳了,改用膝盖——这是街头混子的打法,不讲章法但很实用。我收了岁寒枝,单手格住她的膝撞,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往下一压,湘云整个人被我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再来。”我松开她。
打了六个回合。六次被我放倒。但她每次爬起来都比上一次更快,眼神也越来越亮。打到第七次,她脆坐在地上不起来了,仰着脸看着我,气喘吁吁地说:“你教我这招。就是刚才你按我肩膀那招。”
“你不是来逃难的,你是来拜师学艺的。”
“两样都是。收不收?”
我看着月光下这个满脸沙土、眼眶红肿、脸颊上还挂着一道血痕的姑娘。她身上有种东西,跟我上辈子见过的那些被迫害到走投无路的女性一模一样——那种已经被到墙角、退无可退、于是脆不退了的狠劲。
“站起来。”我说。
湘云蹭地站起来。
我把岁寒枝塞进她手里,然后指了指地上那半截梧桐树。
“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是我前天打断的。”
湘云低头看了看树,又看了看手里的短棍,嘴张了张,还没开口,我先说话了。
“你想学什么?”
“能打断树的那种。”
“那就从站桩开始。”
湘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这一笑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她嘴角直抽,但笑没收回去。
“行。你说怎么站,就怎么站。”
我让她在院子中间站好,双膝微屈,腰背挺直,双手前伸。上辈子最基础的散打站桩姿势。湘云刚开始还笑着,站了一会儿笑容就开始僵。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的腿开始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林姐姐,要站多久?”
“一炷香。今天是第一次,以后每天加半炷香。”
湘云咬了咬牙,没再问,继续站着。她的膝盖越来越弯,脊背也开始晃。院墙上落下一只夜猫,蹲在墙头看了她一眼,甩了甩尾巴跳走了。
紫鹃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动静,又缩回去了。
就这样站了不知道多久,湘云的声音又开始抖起来,这次不是腿抖,是她又想起了什么。
“林姐姐,你说——”她咽了口唾沫,“一个人为什么能被当成东西卖?”
“因为那个人手里没刀。”
“那如果有一天,所有被当成东西卖的人,手里都有刀了呢?”
我看着她。月光洒在她脸上,汗水沿着下巴往下滴,那条血痕已经了,变成深褐色的一条线,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旧伤。
“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我说。
湘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重新调整了一下站姿,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
“那个世界,”她咬着牙说,“我想看看。”
我在她身边站定,也摆出同样的桩架。两个人并肩站在潇湘馆的庭院里,月光铺了满地。院墙外面的大观园早已沉入深睡,但我知道还有人醒着。有人在假山后面蹲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滩被踩乱的枯草,有人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等着我露出破绽,有人在筹划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但今晚,在这个院子里面,有一个被到绝路的姑娘选择了站着,而不是跪着。
这就够了。
“再加半炷香。”我说。
湘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