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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5

从赵先生私塾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竹林里的风带着水腥味,吹得竹叶哗啦啦响。湘云走在我旁边,走了半里路才开口。

“赵先生说的那个铁栓,你信他还活着吗?”

“信不信都得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把油纸包往怀里揣紧了些,仵作验尸的卷宗贴着口,薄薄的几页纸,却压得我呼吸有些不畅。

吊死。不是病故。颈部缢痕上斜,八字不交,舌骨断裂。手腕和脚踝另有捆绑痕迹。我爹死前被人绑过。那些人绑了他多久?问了什么?最后又是谁把绳索套上他的脖子,把他吊起来,伪装成自?

赵先生说他见过尸身。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忍了好几年。

“明天去煤场?”湘云问。

“现在去。”

“现在天都黑了。”

“煤场晚上也有人活。而且——”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竹林深处已经模糊成一片灰黑的影子,“贾琏估计已经醒了。白天出门得跟他打照面,不如趁天黑把事办了。”

城南煤场在扬州城外,紧挨着大运河的支流码头。我们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码头上零星挂着几盏灯笼,运煤的苦力们赤着上身,背着竹篓在跳板上穿梭,喊号子的声音混着水浪拍岸的声响,嘈杂得很。煤灰扬在空中,呛得湘云连打了三个喷嚏。

“找谁?”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拦住我们,叼着旱烟杆,上下打量着我和湘云。目光在我腰间的岁寒枝上停了一瞬,又在湘云脸上停了两瞬,笑得露出一口黄牙,“两位姑娘,这地方可不是你们来的。”

“找铁栓。”我把几枚铜钱搁在他手心,“认识吗?”

工头收了铜钱,笑容收了收:“铁栓?你们找他做甚?”

“替他哥带句话。”

“他哥?”工头拔下旱烟杆,啐了口唾沫,“他哥铁柱早就死球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铁柱?”

“何止知道。”工头把我们领到一个稍微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铁柱以前也是这码头上的人物,林老爷手底下的红人。林老爷死后没几天,铁柱就来找过铁栓,兄弟俩关在屋里说了半宿的话。第二天铁柱就走了,再也没回来。后来有人来煤场找过铁栓,问铁柱的去向。铁栓说不知道,被揍了一顿。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整天闷头铲煤,跟个活死人似的。”

“他现在在哪?”

工头指了指码头尽头那排低矮的窝棚,最靠水的那间,门板歪斜着,窗户拿破布堵了半截。“那间。不过——”他顿了顿,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他这两天没来上工。”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胃里升起来。

“几天了?”

“三天。上回有人来找他,也是三天前的事。那人穿长衫,说话京腔,带了好几个跟班。走了之后铁栓就再没出过窝棚。我还以为他又被揍了,懒得管——煤场上这种事多了去了,谁管谁惹一身。”

我跟湘云对视一眼,快步走向那间窝棚。窝棚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湘云的脸色瞬间变了——那不是铁锈,是血。

屋里只点着一盏快烧的油灯,光线昏得只能照出轮廓。地上倒着一张条凳,条凳旁边,蜷着一个人。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光着上身,肋骨一凸出来。他蜷在地上,像是试图往门口爬,但只爬了半米就再也动不了了。后脑上有一道深深的钝器击打痕迹,血从伤口淌下来,在地面上凝固成一滩黑色的胶状物。

死了。至少死了一天以上。

湘云捂住了嘴,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门框上。我蹲下身,没有碰尸体,只是借油灯的光仔细看了一遍。后脑是致命伤,一击毙命,下手的人手很稳,武器是钝器——可能是铁锤,也可能是石锁。死者右手紧握成拳,指甲缝里全是煤灰,还有别的东西。我凑近了看——几丝深蓝色的纤维。衣料的纤维。

“他死前跟人搏斗过。”我掰开铁栓的手指,掌心露出一角撕碎的布片。深蓝色粗布,像是从某个人的衣摆上扯下来的。布片上有字——歪歪扭扭的一个字,不是写的,是用手指蘸了血划上去的。一个“贾”字。

湘云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贾?贾府的人的?”

我没有回答。铁栓死在窝棚里三天没人发现。三天前,贾琏还在路上跟我磨蹭呢。他不会亲自动手——他的身手也做不到一击毙命。但三天前到煤场来找铁栓的那个“穿长衫、说京腔”的人,是谁派来的?

线索指向贾府。铁栓手里攥着一个“贾”字血布。但铁柱是贾府的人找过无数次的。如果贾府要铁栓,为什么要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这个“贾”字太工整了。一个临死的人,被打碎了后脑,趴在地上往外爬,还能写出这么工整的字?不像是临死挣扎时划上去的,倒像是有人在铁栓死后,掰开他的手,塞了一块布片进去,然后蘸了血写上这个字。

“有人想把线索引向贾府。”我站起来,扫了一眼窝棚里的其他角落,“但做得太刻意了。”

“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是贾府的人了他,为什么要让他留下‘贾’字?这不是告诉所有人凶手是谁吗?”我低头看着铁栓蜷缩的身体,“真正的凶手不会这么蠢。只有想嫁祸的人,才会把证据做得这么明显。”

湘云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有人了铁栓,然后故意栽赃给贾府?”

“对。”我把那块布片翻过来,背面还沾着一些细微的颗粒。不是煤灰,是白色的粉末,燥,细腻,捻在指尖有微微的滑腻感。生石灰。煤场上没有生石灰。这东西是凶手带来的。

铁栓死了。铁柱曾经托弟弟保管的东西——那封写给林黛玉的信,或者别的东西——现在落到了谁手里?如果铁栓藏起来了,凶手拿到了吗?如果他没拿到,东西还在窝棚里?

我在窝棚里快速翻找。床铺底下,墙砖缝里,灶台后面的灰堆里。什么都没有。铁栓死前把东西藏在了别的地方。他可能已经预感到了危险,提前转移了。但他没能把自己也转移走。

“走。”我扯了一下湘云的袖子,“此地不宜久留。”

湘云还愣在原地,盯着铁栓的尸体,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在史家见过被疯的丫鬟,在贾府见过被打死的下人。但她大概从没见过一个死得这么安静的人。铁栓蜷在地上,像一只睡着了的虾,后脑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血涸之后是黑的。

“他哥铁柱——你爹的贴身护卫——也死了吗?”湘云压低声音问。

“大概也死了。”我把门重新掩上,遮住了那盏将灭未灭的油灯。“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走出窝棚,码头上还在装煤。苦力们喊号子的声音依旧震天响,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发生了什么。我走到工头面前,多给了他一串铜钱,让他明天一早报官,就说煤场窝棚里死了个苦力。工头收了钱,满口答应,但眼里没什么波澜。这种地方,死人不是稀罕事。

回老宅的路上,湘云一直没说话。快到柳巷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

“林姐姐。”

“嗯。”

“如果是忠顺亲王的人的——他们为什么要嫁祸贾府?贾府不是跟他们是一伙的吗?”

“因为贾府开始不听话了。”我把岁寒枝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按了按怀里那份仵作卷宗,纸页硌在口,硬邦邦的,“我爹死之后,贾府就是忠顺亲王的弃子。弃子没用了,还可以用来背锅。把铁栓的死推到贾府头上,一箭双雕——灭了知道太多的人,也给贾府再加一条人命债。”

湘云沉默了一路。快到老宅门口时,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

“如果他们知道你也在查——”

“他们知道。”我推开老宅的边门,“从我从棺材里出来的那天起,他们就知道了。只是还没动手——因为还在评估,看我到底知道了多少。铁栓的死是个信号。他们在告诉我——你追得越紧,死的人越多。”

湘云没有说话。月亮从云层里探出来,把窄巷里的积水照得发白。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铁栓的右手——我掰开他手指的时候,除了那块布片,他的食指上还有一道很深的勒痕。不是绳子勒的,是细线。钓鱼线。他生前最后被做过什么,不言而喻。

但铁栓没有招。布片上的字不是他写的。他攥着那块布片,攥得那么紧,像是在死前最后一秒还在拼命。他在拼命保护什么?不是自己的命——后脑挨了一下,他就已经没救了。他是在保护那个藏在别处的东西。

“湘云,明天再去一趟煤场。”

“做什么?”

“铁栓死前把东西转移了。能藏东西的地方,煤场附近只有一处——他们兄弟俩以前住的地方。”

赵先生说过,铁栓不像铁柱那么打眼,一直躲在煤场做苦力。他来找赵先生的时候,说的是——东西先藏着,等将来有人来替他哥收尸的时候再拿出来。他那时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找到,所以提前把东西藏好,然后把命留到最后一刻,等一个能替他哥收尸的人。等到了我,但他没能见到我。

老宅里,紫鹃还没睡。她坐在正院的廊下,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缝着一件旧衣裳。油灯搁在旁边,火光映着她的脸,困得眼皮直打架,但还撑着没睡。

“姑娘回来了。”她看到我,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迎过来,“怎么样?”

我把铁栓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紫鹃听到最后,手指攥紧了手里的针线。

“又死一个。”

“嗯。”

“那贾琏呢?会不会有危险?”

“暂时不会。”我说,“王夫人需要他活着回去交差。他是我的人质——有他在,王夫人不敢在扬州乱来。但他也不能一直跟着。明天让他留在老宅里,找点事绊住他。”

“怎么绊?”

“容易。让老张给他弄两壶好酒,再找个扬州本地的评话先生来给他说书。评话先生说一段《金瓶梅》,他能听一整天。”我在廊下坐下来,把岁寒枝横在膝上,“紫鹃,柳三娘这几天会去捞秦安。人捞出来之后,你安排他跟着柳三娘的人去南方,别留在扬州。湘云说钱德胜是王夫人娘家远亲,这个人在扬州有基——秦安留在这里迟早被找到。”

紫鹃点头记下,转身去安排。没走几步又回头,轻声说了句:“姑娘,你刚才说铁栓托人带的东西——那里面会不会有你爹的奏折?”

“有可能。但更可能是铁柱的遗言。”在廊柱上,“铁柱不识字,他给女儿的遗言是口述。但他在煤场上有个识字的兄弟,是他当年在兵部当兵时的同袍。那人现在还活着——明天一并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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