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室出来,紫鹃提着一盏油灯在客栈后门的巷子里等着我。夜风很凉,她把油灯拢在袖子里,火苗映得她手指透红。她一见我就低声说:“姑娘,老宅那边来信了——贾琏醒了。”
“不是下了蒙汗药?”
“药效过了。评话先生走了之后他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就嚷着头疼,让小厮去厨房找醒酒汤。喝完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盯着正院书房的门看了好一阵,然后回屋了。”紫鹃顿了顿,“门房老张说,他回屋之后没睡,一直在写信。”
写信。贾琏这一路都懒得动笔,连给王夫人的例行汇报都是能拖就拖,今天忽然主动写信,写的必然不是寻常内容。他下午刚见了一个穿长衫、说京腔的陌生人,晚上就开始写信。这两件事之间只隔了一壶蒙汗药的时间。
“老张有没有看到他写什么?”
“老张去送茶的时候瞥了一眼——信封上收件人写的是‘贾府二太太亲启’。”紫鹃把油灯举高了些,光照在她脸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姑娘,他下午见的那个人,会不会是忠顺亲王府的?”
“有可能。”我推开老宅的后门,穿过荒草丛生的后院往正院走。月光很薄,照得影壁上的爬山虎像一片片黑色的鳞片。
正院书房里还亮着灯。湘云正趴在桌上翻那本《论语》,看到我进来,揉了揉眼睛:“林姐姐,这本册子我前后翻了六遍,除了你找到的那几个字,实在看不出别的了。”
“那就先别看这个。明天你去办件事——跟着贾琏。”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岁寒枝搁在桌角,“他跟什么人见面、去什么地方、说多长时间的话,全记下来。”
“跟踪?”湘云眼睛亮了,“这个我在行。”
“别被他发现。他虽然看着不着调,到底是贾赦的儿子,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不是真傻子。”
湘云拍了拍腰间的榆木棍,咧嘴一笑:“放心。”
第二天一早,贾琏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宝蓝绸衫,腰间挂了个新荷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在前厅喝了碗粥,跟紫鹃说要去扬州府衙拜会几个父亲的旧识,骑了马就出门了。湘云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远远地缀在后面。
她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紫鹃忽然从外面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
“姑娘,刚才有个小孩送到门房的。说是给‘林姑娘’的。”她把信递过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了一个极小的印记。我凑近油灯细看——是一只展翅的鹰。忠顺亲王府的徽记。
我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只写了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林姑娘远道而来,何不来府上一叙?明晚间,府中略备薄酒,扫榻以待。忠顺亲王世子。”
紫鹃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刷地白了:“姑娘,这是鸿门宴。”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这个邀约来的时机太巧了——昨天铁栓的同袍刚把护腕送到我手上,今天亲王府的请帖就递到了老宅门口。这不可能是巧合。忠顺亲王府的人知道我到了扬州,也知道我在查林如海的案子。他们不打算继续在暗中盯着了,他们要当面称称我的斤两。
“去。”我把信纸搁在桌上,“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可是——”
“紫鹃,忠顺亲王府是龙潭虎,但世子亲自下帖请我一个无品无级的林家孤女,说明他们也在试探。他们摸不清我手里有多少底牌,想通过这场宴来看看我的反应。如果我推辞不去,就等于默认我心虚。不如大大方方去赴宴,让他们猜。”
紫鹃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给我准备出门的衣裳。
傍晚时分,湘云回来了。她进门就抄起桌上的茶壶灌了大半壶凉茶,袖子往嘴上一抹,气还没喘匀就开始汇报。
“贾琏去了扬州府衙,在前厅坐了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然后拐进了府衙后街的太白楼。二楼雅间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三个男的。一个穿长衫,瘦长脸,就是我昨天见过的那个;一个穿绸衫,留八字胡,看打扮像扬州本地的商户;还有一个——”湘云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穿的衣裳跟你那封信上的鹰一模一样。忠顺亲王府的人。贾琏跟他说话最少,但态度最恭敬。走的时候是那个人先起身,贾琏跟在后面,一直送到楼梯口。”
“他们说了什么?”
“太白楼的雅间隔音太好,我听不清。”湘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是她趁人不注意从酒楼账房那里顺来的一张菜单,背面用炭条画了几条横线竖线。“不过那个穿长衫的瘦子点菜的时候,伙计喊了一嗓子,我听清了三个人的身份——瘦子是王府的长史,姓吴;八字胡是扬州本地的盐商,姓汪;那个忠顺亲王府来的人是世子的幕僚,姓金。”
吴世安。忠顺亲王府长史。周瑞家的黑账上有他的名字,三百两银子的利益输送,标注得清清楚楚。汪老爷——扬州盐商,柳三娘之前安排我参加他的寿宴,我还没来得及去。金幕僚,忠顺亲王世子身边的人。这三个人凑在一个雅间里,加上贾琏作陪,谈的事只可能跟盐税有关。
“贾琏的底牌露了。”我把菜单翻过来,看着湘云用炭条画的座位图。吴世安坐在上首,贾琏坐在他对面,金幕僚和汪老爷分坐两侧——这是标准的谈生意阵型。贾琏不是王夫人派来监视我的,至少不全是。他本来就是盐税案里的一环。贾赦是荣国府长房,当年跟林如海一起在扬州办过盐务,林如海死后,贾赦不仅没有追查,反而主动跟忠顺亲王府走得更近了。
“他今晚还出去吗?”
“不出了。回来就钻进屋里,又写了一封信。”湘云顿了顿,“不过这次的信他没让门房送。他让小厮直接骑马送走了。往北,应该是去京城的官道。”
给王夫人的第二封信。第一封可能只是汇报我的行踪,第二封应该跟太白楼的会面有关——他可能接到了新的指令。忠顺亲王府的人想通过贾琏,在扬州把我按住。
“明天我要去亲王府赴宴。湘云,你留守老宅,盯着贾琏。如果他再往外跑,拦不住就不用拦,只要盯清楚他见谁。紫鹃,你去望江客栈找柳三娘,把今晚的事告诉她,让她派人盯住太白楼——吴世安和汪老爷如果还在扬州,他们的每一步动向我都要知道。”
紫鹃应声去了。
湘云把榆木棍往膝上一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姐姐,你说那个亲王府里的人,会不会就是‘棋在局外’?”
“不一定。忠顺亲王上面还有人。我爹的密奏里说的是‘圣意难测’——他查到的终极对手,可能本不是亲王。”
“那是谁?”
“宫里的人。也许是皇帝本人,也许是能代天子行事的某个近臣。”我把岁寒枝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忠顺亲王只是一个经手人。真正主持盐税贪墨的,是比他更高层级的力量。他们要的不是钱——是军费。西北在打仗,国库拨不出银子,有人想办法绕过户部私下筹钱。盐税就是他们的提款机。”
湘云的脸色慢慢白了。她虽然不懂朝政,但“军费”这两个字的分量她听得懂。涉及到军队的钱,涉及到皇帝默许的事,那就不是一本文人写的奏折能扳倒的了。
“那你还去?”
“去。不去的话,他们反而会以为我手里有能致命的底牌。去了,让他们亲眼看一看——我就是个死了爹的孤女,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放心了,我才有时间继续查。铁柱把那封信藏在忠顺亲王府里,我得进那扇门,才能知道它还在不在。”
湘云看着我好一会儿,最后举起茶杯,跟我的茶杯碰了一下。瓷杯撞出清清脆脆的一声响。
“那我明天把那榆木棍再削细点。万一你被扣在里面,我就带着紫鹃闯进去抢人。”
“你连站桩都没站满一炷香,闯什么亲王府。”
“那就从现在开始站。站到明天你去赴宴为止。”湘云把茶杯放下,蹭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月光下摆出了站桩的姿势。她的膝盖弯曲得不标准,腰也塌了半分,但她咬着牙,没动。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让柳三娘看看。她说湘云不适合当风媒,适合当打手。但她没说后半句——这丫头将来会是个好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