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枝还抵在赖尚荣的喉结上,但我没有继续往下压。
铁柱的儿子。
我爹贴身护卫的儿子,被赖大收养,在贾府里长大,穿着夜行衣半夜潜入荣禧堂翻东西。他说他在找一封信——跟他亲爹有关,跟林如海有关。
“起来。”我撤回短棍,退后一步,给他留出站起来的空间。
赖尚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动作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文气,但刚才翻墙逃跑那几下子,明显是练过的。他站定之后看着我,眼神里的惊愕还没退净,但恐惧已经消了大半——这人胆子不小。
“你怎么证明你是铁柱的儿子?”我问。
“我左臂上有一块烫伤,是五岁那年我爹不小心把油灯打翻烫的。”他把袖子撸上去,月光下一块陈年疤痕从手腕延伸到肘弯内侧,皮肤皱缩泛白,“林老爷见过这块疤,他还给我上过药。”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细节,但他说这话时没有躲闪我的目光,瞳孔也没偏移。可信度不低。
“你今晚来荣禧堂找什么信?”
“我爹的遗信。”赖尚荣压低声音,快速扫了一圈四周,“我爹失踪前托人给我养父赖大带了一封信,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信交给林姑娘。但那封信后来被二太太的人搜走了。我刚才趁周瑞家的去给二太太送夜宵,溜进她屋里翻了半天——没找到。”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爹失踪的时候我才五岁。养父从来不跟我提我爹的事,他只说了一句——”赖尚荣的目光变得很沉,“‘你爹是个好人,但好人活不长’。这些年我一直暗中留意,想找到我爹的下落。前些子听府里老人说,当年林老爷死前查了盐税,我爹就是替林老爷查案的人。所以我猜,他那封信里一定写了林老爷的事。”
我把刚才从周瑞家的抽屉里翻出的密信取出来,展开给他看。
“是不是这封?”
赖尚荣凑过来,借着月光辨认字迹。他看了几行,眼白开始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是林老爷的字。”他的声音沙哑,“但这个不是我爹的信。我爹不识字,他带信只会是口信。这封是林老爷亲笔写的。”
我把信重新收好,心里飞快地整合信息。周瑞家的抽屉里藏着我爹给林黛玉的密信——信上明说了盐税案“牵扯朝中贵人”——和一本记满了利益输送的黑账。这说明王夫人通过夏太监往宫里送钱,跟我爹查到的案子是同一桩。而铁柱在失踪前托人带信给女儿,说明他知道自己要出事,想把最后的信息传出来。
“赖尚荣,”我把岁寒枝别回腰间,“你养父赖大是贾府大管家,他知不知道你在查你爹的事?”
“他不知道。”赖尚荣苦笑一声,“养父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装糊涂。他不是坏人,但他也绝不会为了一个死了十几年的铁柱去得罪二太太。我从小他就教我一句话——‘在贾府里活着,第一条规矩是不该问的别问’。可惜我没学会。”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我听得出来,他对赖大没有怨恨。一个世仆出身的管家,在贾府这种地方能混到大管家的位置,靠的不是忠心,是懂得什么时候闭嘴。赖大养大了铁柱的儿子,给了他一口饭吃,已经是仁义至尽了。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继续找。”赖尚荣说,“我爹的遗信一定还在荣禧堂的某个角落里。只要找到那封信,就能知道他到底查到了什么。”
“找到了又能怎样?你能扳倒谁?”
赖尚荣沉默了。
“你一个人翻不了这个案。”我说,“但如果我告诉你,我也在查同一桩事——林如海的死、盐税贪墨、夏太监、忠顺亲王——你愿不愿意跟我?”
赖尚荣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不是林黛玉。”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重复了一遍他之前的判断。
“对。我不是。”
“那你是谁?”
“一个能让这桩案子翻过来的人。”
沉默再次拉长。远处传来巡夜梆子的声响,三更天了。我们俩站在假山后面窄巷的阴影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像两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幽灵。
“我凭什么信你?”他问。
我把岁寒枝,横在他面前。
“凭我刚才没一棍子打死你。也凭你亲爹是我爹的人。”我把棍子收回去,“铁柱的遗信我会帮你找。信里如果提到了你爹的下落——不管是死是活,我给你一个交代。”
赖尚荣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周瑞家的屋里还有一处我没翻。靠床头的墙砖,有一块是松动的。刚才我刚摸到那块砖,你就从窗户翻出来了。”他抬起头,“如果你要去翻,小心彩霞——彩霞今晚守夜,就在隔壁厢房。”
“你翻荣禧堂的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自己。”他顿了顿,“以后你可以通过贾家族学给我传消息。我在族学里帮忙整理书稿,出入自由。”
我点了点头。
“你今晚先回去。别让任何人看出你来过。如果王夫人那边有动静——比如突然清查内院——立刻通知我。”
“怎么通知?”
“在潇湘馆门口的石灯笼底下塞一张纸条。”
赖尚荣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赖尚荣。”我喊住他。
他回头。
“你爹当年是我爹最信任的人。如果他还有后人在世,”我把岁寒枝敲了敲自己的肩头,“我不会让他的信白找。”
赖尚荣没有说话。月光从假山石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小到大活在别人的姓氏底下,亲爹不知生死,养父教他闭嘴,整个贾府没有人知道他每年清明在给谁烧纸。
他朝我抱了抱拳,然后转身消失在假山的阴影里。
回到潇湘馆已是四更天。紫鹃还坐在门口台阶上等着,看到我翻墙落地,她蹭地站起来,手里攥着鸡毛掸子,眼睛熬得通红。
“姑娘!”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扑过来上下看了一通,“没伤着吧?”
“没事。进去说。”
进屋之后我把黑斗篷脱了,紫鹃赶紧倒了热水来。我洗了把脸,把今晚的收获摆在桌上:一本黑账,一封密信,还有赖尚荣这个意外收获。紫鹃把黑账翻开,认了几个名字之后脸色就白了。
“夏守忠五百两,吴世安三百两……姑娘,这些钱,二太太哪来这么多银子?”
“贾府的银子。”我说,“荣国府表面上是公侯之家,内里的账早就烂了。我爹查盐税查到了贾府头上,王夫人为了自保,就花钱买通夏太监和忠顺亲王府的人,让他们帮忙把案子压下去。但她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局,她背后一定还有人——贾赦,或者贾政,或者两个人都有份。”
“那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等天亮。天亮之后,贾母应该会来找我了。”
贾母派人来的时候,正好是巳时初刻。来的人是鸳鸯,贾母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说话滴水不漏的那种。她进了潇湘馆,先打量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那棵断裂的梧桐树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正在扫院子的几个丫鬟,然后才走到我跟前,笑得端庄又客气。
“林姑娘,老太太请您过去说话。”
“好。我换件衣裳就来。”
我让紫鹃给我找了一件月白色对襟褂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没戴首饰。照镜子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这张脸——细眉,薄唇,肤色苍白,五官是标准的病美人。但眼眶底下那点熬夜的青色,反而让整张脸多了几分不该属于林黛玉的硬度。
紫鹃在一旁轻声道:“姑娘,您这模样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眼神。以前姑娘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是水。现在——”紫鹃想了想措辞,“现在眼睛里是刀子。”
贾母住在荣庆堂。从潇湘馆过去要穿过大半个荣国府,经过王夫人的荣禧堂门口。走到荣禧堂的时候,正好撞见周瑞家的从里面出来。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头行礼,表情管理得比王夫人还到位。
“林姑娘,老太太请您去呢,您快些去吧。”
“周瑞家的,昨晚睡得好吗?”
她的眼睑跳了一下。
“托姑娘福,挺好的。”
“那就好。”我说,“秋天天物燥,晚上睡觉记得锁好门窗。府里最近不太平。”
周瑞家的嘴角维持着笑容,但笑纹僵在脸上没动。她应该是听出来了——我已经知道她昨晚被翻过箱子了。但她不敢声张,因为一旦声张就等于承认那本黑账确实存在,而黑账里的内容,她比谁都清楚分量。
鸳鸯领着我进了荣庆堂。贾母坐在暖阁的炕上,歪着身子靠着引枕,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炕桌上摆着几碟点心,香炉里焚着檀香。探春也在,坐在炕沿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正剥着一只橘子。
“林丫头来了。”贾母摆摆手,示意我到跟前坐,“快过来让外祖母看看。听说你昨儿夜里闹了好大动静?”
我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贾母拉起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气色比前些子好多了。”贾母的语气很温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鸳鸯,给林姑娘沏杯参茶。”
“老太太,我不渴。”
“不渴也得喝。你这身子骨才好了些,得好好养着。”贾母把我的手放下来,叹了口气,“昨儿夜里的事,我都听说了。王善保家的是个黑心的东西,死了活该。只是——你也太折腾了。一个大家闺秀,半夜三更的审什么奴才?传出去多不好听。”
“老太太说得是。不过孙女儿也是被无奈——棺材里醒过来,外头的人还在商量怎么把棺材钉死。孙女儿要是不折腾,现在怕是已经在乱葬岗了。”
贾母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疑心有人害你?”
“不是疑心。是确认。”我看着贾母的眼睛,“王善保家的临死前都招了。药里的砒霜,是二太太让加的。”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探春剥橘子的手停在半空,橘子皮裂开的口子里渗出几滴汁水。鸳鸯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贾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把佛珠放在炕桌上,端起参茶抿了一口。
“这事,你有证据?”
“王善保家的口供,紫鹃记下来按了手印。药渣我也让紫鹃收着了。还有——”我把昨晚从周瑞家的抽屉里拿到的密信取出来,“这是老太太当年让二太太转交给我的信。结果信本没到我手上,被周瑞家的藏在箱子里。信上我爹说了——他若有不测,让我速离京城。”
贾母接过信纸,眯着眼看了很久。她看完之后没说话,只是把信纸叠好,还给我。
“你爹是个好人。”贾母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那年他离京之前来找我,说要托我照顾你。他说他这趟去扬州,可能回不来了。”
我心里一紧。
“他跟老太太说了什么?”
“没说具体的。”贾母摇摇头,“只说盐税上的事牵扯很深,他若查下去,迟早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我当时劝他明哲保身,他说——‘如海读圣贤书,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贾母抬起眼,眼眶有些湿润,“他就是太知道什么该做了。”
“那老太太知不知道,我爹查的到底是谁?”
贾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重新捻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动,檀香在暖阁里缭绕,把她的沉默拉得很长。
探春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老太太,前儿个我听说,忠顺亲王府又派人来咱们府上了。”
贾母的手猛地一停。
“三丫头,谁跟你说的?”
“门房老张。他说是来找二老爷的,在书房里谈了小半个时辰。”
贾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是因为探春提到了忠顺亲王,而是因为她知道——忠顺亲王府的人来贾府,每一趟都不会是好事。要么来要钱,要么来施压,要么来收拾残局。而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贾府跟那个要了她女婿命的案子脱不了系。
暖阁里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贾母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老了几分。
“林丫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爹当年就是知道得太多了。”
这话跟王善保家的交代的几乎一模一样。跟林如海信上写的也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让我不要查。王夫人怕我查。贾母也怕我查。甚至连我爹自己,在临死前写的信上,都在劝我“莫要追究”。
但他们越是这样,我就越要查。
“老太太,孙女儿明白您是为我好。”我把茶杯放下,站起身,“但孙女儿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如果连是谁害死了我爹都不查清楚,这条命捡了也没意思。”
贾母没有说话,只是捻着佛珠,闭上眼睛。
探春送我出来的时候,一路走到潇湘馆门口,她才压低声音说了句:“老太太不是不想帮你,她是不敢。忠顺亲王在朝里的势力,十个荣国府也惹不起。”
“我明白。”
“但你还是要查?”
“查。”
探春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我正要进潇湘馆的院门,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的假山后有个影子动了一下。不是风吹树叶,是人影。有人在那里蹲了很久,一直在盯着潇湘馆的大门。
是王夫人的人?
还是忠顺亲王府的人?
我没有转头,不动声色地推开了院门。进门之后,我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那道影子还在假山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只盘踞在阴影里的蜘蛛,耐心地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我关上门,对紫鹃说:“今晚谁都不许出门。外面有人在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