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5

忠顺亲王世子的请帖摆在桌上,紫鹃拿去给柳三娘看过之后,柳三娘只回了两个字:别去。理由很充分:亲王府是龙潭虎,世子亲自下帖请一个无品无级的林家孤女,不是试探就是想扣人。去了,能不能出来就不好说了。

但我还是决定去。原因也简单——不去,亲王府的人就会把“心虚”两个字钉在我身上。以后在扬州地界上,不管我查到哪一步,他们随时可以用这个理由上门拿人。不如趁现在他们还没摸清我的底,主动走进那扇门,让他们亲眼看一看:我就是个死了爹的孤女,千里迢迢来扬州给父亲上坟,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正好铁柱的遗言说东西藏在亲王府西北角第三进院的水井旁——我去了,至少能亲眼看看那口水井还在不在。

出发那天下午,紫鹃给我找了一套素净的衣裳:月白对襟褙子,雪青马面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站在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瘦瘦的,脸色白得没多少血色,看人的目光倒是跟这身打扮不太搭。我把岁寒枝从腰间解下来,掂了掂,放进书箱夹层里。紫鹃说得对,第一次登门就带黑铁棍,等于提前宣战。

亲王府的马车是申时准点到的。黑漆车壁,车帘上绣着金线鹰纹,驾车的马是关外的高头大马,比贾琏骑的那匹蒙古马高出一整个马头。车夫是个精悍的年轻人,穿短褐,腰里鼓鼓的,不是普通车夫。他把车停在老宅门口,也不催,就抱着鞭子靠在车辕上等着。我上车的时候他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袖口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带兵器。

“林姑娘一个人?”他问。

“一个人。”

他没再说什么,甩了个响鞭,马车稳稳地驶出柳巷。

忠顺亲王府在扬州城北,占了整整半条街。正门是三间五架的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比人还高的石狮子,门钉碗口大,铜环擦得锃亮。马车不往正门走,绕到西边的角门停下。角门开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灰绸长衫,脸上挂着标准的“府里下人”的笑容——恭敬,但眼睛一直在打量人。

“林姑娘,世子爷在花厅等您。请随我来。”

从角门到花厅,要穿过三道门、两条游廊、一个花园。每一道门口都站着护卫,穿着统一的深蓝短褐,腰间佩刀。花园的假山上也有巡逻的脚步声,听节奏是两个人一组,每盏茶时间经过一次。我一边走一边记布局:西角门进来第一个院子是外院,住的应该是护卫和下人;第二进院是正院,忠顺亲王办公的地方,门禁最严,门口站了四个带刀护卫,廊下还蹲着两条黑色的大狗;第三进院是内院,从月亮门里隐约能看到假山水池,应该就是铁柱遗言里说的“西北角第三进院”。

但月亮门口也站了两个婆子,门是关着的,只留了一条缝。

“林姑娘这边请。”管事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打断了我的视线。他引我绕过正院,往东拐进一条窄窄的夹道,尽头是一间小巧的暖阁——这就是花厅了。

花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主位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月白绸衫,面容清秀,眉眼间跟忠顺亲王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一样——忠顺亲王本人在朝堂上以凌厉闻名,这位世子却是微笑着的。他左手端着茶盏,右手随意搁在桌上,整个人的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下手坐着贾琏。他看到我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堆得比平时更殷勤,但眼睛不敢跟我对视。我立刻明白了——这场宴不是世子临时起意,是贾琏从中牵的线。他昨天在太白楼见的人里面有世子的幕僚金先生,大概就是在那张饭桌上定下了今晚的局。

“林姑娘来了。”世子放下茶盏,也不起身,朝对面的座位抬了抬手,“请坐。早就听闻林姑娘从京城来扬州祭扫,恰好琏二爷也在,便想着一起聚聚。姑娘不会觉得唐突吧?”

“世子盛情,不敢推辞。”我在他对面坐下,余光扫了一圈花厅里的摆设。墙上挂着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古玩,看着都是正经东西。但花厅角落里站着两个穿短褐的护卫,门外的游廊上也多了一个人——不是护卫,是个穿靛蓝长衫的年轻人,抱着剑靠在廊柱上,正在闭目养神。他站的位置很刁钻,刚好能通过花厅的窗户看到里面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扬州饭菜比不得京城精细,姑娘将就着用。”世子拍了拍手,丫鬟鱼贯而入,冷盘热菜摆了满满一桌。菜品确实不错,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都是扬州名菜。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给我上的酒是温的,给世子和贾琏上的酒也是温的——从同一个壶里倒出来的。他没有在酒菜里做手脚。这说明他今天不是想要我的命,他是真的想看人。看一个“死而复生”的林黛玉,到底是什么成色。

“林姑娘来扬州这几,去了哪些地方?”世子夹了一筷子鲥鱼,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去了瘦西湖,看了二十四桥。”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扬州本地的米酒,度数不高,微甜,“也去父亲坟前磕了头。”

“应该的。林大人是本朝的能臣,当年在扬州查盐税,雷厉风行,连圣上都夸过。”世子说这话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但他特意提“盐税”两个字,不是在恭维我爹,是在试探我。

“可惜父亲去得早。”我把酒杯放下,“女儿那时年幼,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林大人是怎么去的?”

这句话问得极轻极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他问的时候,目光终于从茶杯移到了我脸上。他在看我的反应。如果我是来查案的,听到这个问题会紧张、会闪躲、会握拳、会咬嘴唇。任何一个微表情都逃不过他这个距离。我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停顿。因为这个问题我每天都在脑子里转,转的次数多了,已经不需要临时组织谎言了。

“说是病故。”我看着他的眼睛,“但父亲的旧部说,是吊死的。”

花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一瞬。贾琏的酒杯顿在嘴边,没喝。门外的蓝衫年轻人睁开了眼。世子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但眼底的笑意收了。

“这话从何说起?”

“仵作的验尸卷宗上写了——颈部缢痕上斜,八字不交,舌骨断裂。手腕和脚踝另有捆绑痕迹。”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自缢。是被人绑了之后吊上去的。我来扬州,就是想当面问问世子——忠顺亲王府,知不知道这件事。”

花厅安静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灯芯一声轻响,炸开一朵极小的灯花。世子慢慢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看向贾琏。

“琏二爷,我跟林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贾琏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世子的目光已经从“客气”变成了“不必商量”。贾琏放下酒杯,站起来拱了拱手,退出花厅。门被外面的丫鬟轻轻带上。

花厅里只剩下我和世子两个人。还有角落里那两个护卫,以及门外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身子的蓝衫年轻人。

世子没有立刻说话。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社交场合的审视,而是一种重新评估——像是在下一盘棋的时候,对手忽然走了一手他没想到的棋。

“林姑娘今天来,不是来喝酒的。”他说。

“世子今天请我来,也不是为了喝酒。”

世子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这次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挂在脸上的那种客气,是真的被逗笑了。但笑意只持续了两息就收了。

“你胆子很大。比你爹大——你爹生前查案查到忠顺亲王府门口,也只敢绕着走。你倒好,第一天登门就把话挑明了。那我也跟你挑明——你爹的死,跟忠顺亲王府有关系,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

“你爹查盐税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有人想让忠顺亲王府来背这个锅,把你爹的死栽在亲王府头上。这样,真正贪了盐税的人就可以全身而退。”世子顿了顿,“你手里有仵作的验尸卷宗,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份卷宗也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我没有接话。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过。赵先生给我那份卷宗的时候说的是“仵作偷偷备份的原始验尸文书”,但如果那份“备份”本身就是被人伪造好的呢?如果从一开始,就有人设计好了一条线索,从贾府到夏太监到忠顺亲王府,一步一步把我引向一个预设好的答案呢?铁栓临死前手里攥着的“贾”字血布太明显了,铁柱遗言里藏信的位置也太精确了。如果这些东西都是真凶故意留给我的呢?

“你今天这番话,我信一半。”我站起来,“另一半,等我查完了再来跟你对。”

世子也站起来,走到门口,亲自帮我拉开了门。门外的蓝衫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游廊的另一端,只留给我一个靛蓝色的背影。

“这个人,回头你会认识。”世子指了指那个背影,“他姑母在扬州开客栈,跟你爹是旧识。你回去问问那位老板娘,她侄子是怎么评价你爹的。”

蓝衫年轻人转过身,朝我抱了抱拳,然后转身走远了。柳湘莲。柳三娘的侄子,京城闻名的“冷面郎君”。他来扬州了。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