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抵达扬州城是在第十天的傍晚。
天已经半黑了,城门上的灯笼刚点起来,昏黄的光照着城墙下挤挤挨挨的铺面。卖炒栗子的老汉正在收摊,铁锅里最后几颗栗子爆出焦甜的香味。贾琏骑在马上伸了个懒腰,朝车帘里喊了一声:“林妹妹,到啦。先找家客栈住下,明儿再去老宅吧。”
“直接去老宅。”我把车帘掀开一条缝,“我爹的宅子,难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贾琏回头看了我一眼。灯笼光打在他脸上,表情有几分不耐烦,但没发作。这一路上我没少让他吃瘪——住店挑最便宜的,吃饭点最素的,他几次想绕道去苏州逛青楼,我直接让车夫继续赶路。他大概在心里骂了一万遍“这林丫头越来越难伺候”,但嘴上不敢说什么。老太太让他跟着,他就得跟着,回去还要交差。
“成成成,老宅就老宅。”他朝车夫挥挥手,“往东走,过了桥往右拐。”
林家老宅在扬州城东的柳巷深处,临河而建,三进院落,当年也是这一带数得上的宅子。马车在门前停下时,车夫提着灯笼照了照门楣。门匾上的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石阶缝里长满了枯草,大门上的铜环锈得发绿。贾琏下马踢了踢门口的石头墩子:“这还能住人?”
我没理他,推开虚掩的边门。吱呀一声,一股湿的霉味夹着灰尘扑面而来。院子里荒草丛生,影壁上的砖雕被爬山虎缠得密密麻麻,厢房的窗纸破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当年门庭若市的巡盐御史府邸,如今成了这幅模样。
“紫鹃,掌灯。湘云,跟我去正院。”
正院的书房坐北朝南,面阔三间。推开门,月光从破窗棂间漏进来,照出满屋狼藉——书架东倒西歪,书卷散落一地,桌椅板凳上堆着半寸厚的灰。但布局没变。西墙那排书架还立着,只是书格里的书被人翻得乱七八糟,明显是有人来过。
我走到书架前。原主六岁那年,父亲抱着她在这间书房里,指着书架背后的暗格说——“爹爹最珍贵的东西都藏在这里,等你长大了,这些东西就交给你了。”那时不懂什么是珍贵,只记得父亲的手很暖,说话的时候胡茬扎得她咯咯笑。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湘云,把书架搬开。”
湘云撸起袖子,跟我合力把书架往外拖。这书架是实心楠木的,少说三百斤,加了二十点骨之后拖起来不算吃力。湘云憋得脸通红,一边拖一边从牙缝里挤话:“林姐姐……这书架……你爹是不是……故意要拦住……不识字的人……”书架挪开之后,露出后面的青砖墙。墙面上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其他砖浅了半分,缝隙里的灰浆也更新。我蹲下来,用岁寒枝的棍尖撬进砖缝,轻轻一掰——砖块松动了,往外抽了半寸。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本账册。
蓝布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纸张泛黄发脆。我把它抽出来,翻到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扑面而来。扬州盐运使司,壬午年三月,收盐税银三万二千两,实入库一万八千两,差额一万四千两,去向——“荣”字账户。后面几十页全是类似的记录,期、数目、流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直记到了林如海死前两个月。但在最关键的那几页,账本被撕掉了半本。撕裂的茬口参差不齐,撕的人很急,像是匆忙间扯掉的。
半本。我手里只有半本。另外半本去了哪?被谁撕的——是我爹死前毁掉的,还是有人在他死后搜走的?
“林姐姐,”湘云凑过来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爹的遗物。”我把账本合上,贴身收好,“也是他的催命符。”
湘云沉默了一下,随即低声道:“有人来过。”
她指了指书架的侧面。那里的灰被蹭掉了一片,蹭痕很新,不像是几年前留下的。地板上也有脚印——成年男子的靴印,踩在灰上,轮廓清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书架前。这人进来的时间不会太久,至多一两个月。我蹲下来,用手比了比靴印的长度。约八寸,中等身材的成年男子,靴底有磨损痕迹,左脚外侧磨损更重,走路时身体重心偏左。
“不是一个人。”湘云又指了指窗台。窗台上另有一道痕迹——不是靴印,是手掌印。这人的手很小,手指细长,像是女人的手。手掌印旁边的灰被抹成了一道弧线,像是伸手进暗格翻找东西时留下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先后进来过,都在找暗格里的东西。男的先来,翻过书架;女的后来,直接摸到了暗格。
男的找到了什么?女的又找到了什么?另外半本账本是被谁拿走的?
“林姐姐,你爹除了账本,还有别的遗物吗?”湘云问。
有。奏折。赵先生跟我说过,我爹临死前把证据一分为二——半本账本,一份案情奏折。账本在我手里(虽然只有半本),奏折至今下落不明。还有一个可能知道奏折下落的人——铁柱。我爹的贴身护卫,去年冬天失踪。赖尚荣说他爹失踪前托人带过一封信,那封信被王夫人的人搜走了。
铁柱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他在哪?如果死了,谁的他?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一声。
【支线任务触发:寻找铁柱。线索提示——扬州老卒。】
老卒。不是铁柱本人,是铁柱的同僚,或者旧部。扬州老卒——这个信息指向很模糊,但至少给出了方向。
“紫鹃。”我朝门外喊了一声。
紫鹃小跑着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盏油灯。灯焰在夜风里晃晃悠悠,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姑娘有什么吩咐?”
“把贾琏给我看住。找间厢房让他住下,再给他弄壶酒。喝多了他就睡了。”我把岁寒枝别在腰间,“我和湘云出去一趟。”
紫鹃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她转身出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姑娘,刚才门房老张跟我说——柳巷口那家‘望江客栈’的老板娘,前几天托人捎过话,说姑娘到了扬州,请去她那里坐坐。”
望江客栈。柳三娘。
“知道了。”
贾琏已经在东厢房里安顿下来,鞋都没脱就瘫在炕上喊饿。紫鹃给他端了一壶酒两碟小菜,他灌了两杯就有些醉眼惺忪,嘟嘟囔囔地说什么“扬州瘦马天下闻名”,说着说着声音就含糊了。我带着湘云从后门出去,沿着柳巷往西走。巷子尽头就是望江客栈,二层木楼,挑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望江”二字。
门半掩着。推门进去,一楼是散座,摆着七八张八仙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靛蓝褙子,头发用银簪随意挽了个髻,正低头拨算盘。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柳三娘。林如海生前最后一着暗棋,江南情报网络的核心节点。柳湘莲的姑母。
“来了。”柳三娘站起身,绕过柜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往下移,在我腰间的岁寒枝上停了更长的时间。“跟你爹一点都不像。”她的语气很淡,“走,密室说。”
密室在地下。柳三娘拨开柜台后面的壁板,露出一道窄窄的楼梯。楼梯很陡,只能容一人通过。下到地窖里,四面是青砖墙,中间一张方桌,桌上搁着油灯和茶壶。墙角堆着几口上了锁的箱子。
“姑娘比我想象中来得快。”柳三娘给我和湘云倒了茶,“京城的消息早就传过来了——林黛玉死而复生,砸了棺材,捆了婆子,还打断了一棵树。”
“三娘的消息很快。”
“不快就不是风媒了。”柳三娘呷了口茶,“你爹临终前托我照应你。我当时想,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在贾府里能出什么事。没想到三年不到,他担忧的事全发生了。说吧,你查到哪一步了?”
我把黑账的事简单说了。秦妈妈、周瑞家的、夏太监、王夫人。每一个名字说出来,柳三娘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在听到“秦妈妈被灭口”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王善保家的死了,秦妈妈失踪了,她儿子秦安被人绑去了西城。绑人的姓钱,是王夫人的远亲。”
“钱德胜。”柳三娘吐出这个名字,“专门替王府脏活的。秦安的事你不用管了,我来捞人。”
“你认识钱德胜?”
“认识。他欠我一笔旧债。”柳三娘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姑娘,你在京城查的那些线索,是你爹冤案的上半截——贾府和夏太监之间的利益输送。但这案子的下半截不在京城,在扬州。”
“下半截?”
柳三娘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几口箱子前,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打开其中一口,翻出一沓泛黄的旧纸。她把纸摊在桌上,是几份邸报的抄本。最上面一份期是癸未年六月——林如海死前三个月。
“你爹死前查到的不是贾府。他顺着贾府这条线往上摸,摸到了忠顺亲王。然后他发现,忠顺亲王也只是一枚棋子。真正主持盐税贪墨案的,是宫里的某个人。这个人位高权重,连忠顺亲王都要给他当白手套。”
“夏太监?”
“夏太监只是传话的。他背后的主子,才是你爹真正的对手。”柳三娘的手指在邸报上敲了敲,“你爹查到的最后一份证据是一封信。那封信的收信人是忠顺亲王,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枚闲章。他把这封信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连他手下的心腹——铁柱——都不知道信在哪。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此事涉天家,非臣子所能言。’”
地窖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涉天家——这个词的重量,比任何账本都沉。我爹查到了皇帝身边。也许就是皇帝本人,也许是某个能代天子行事的人。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凭半本账本就能扳倒的。
“你爹死后,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失踪。铁柱是最后一个。”柳三娘说,“他消失之前,托人给我带过一个口信,只说了两个字——‘老宅’。所以我猜,你爹在老宅里一定还留了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那半本账本,放在桌上。
柳三娘的眼睛亮了。她接过账本,小心翼翼翻开,一页一页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些数字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触碰故人的遗物。
“有了这个,就能证明盐运使司的银子流向了贾府。但光有这个不够。”她把账本翻到撕裂的那一页,“另外半本在哪?”
“不知道。可能在我爹手里被毁掉了,也可能被搜走了。”
“被搜走的可能更大。”柳三娘合上账本,“周瑞家的手里的黑账只记了贾府这边的账,但盐税案的完整账目你爹手里还有一份备份。那份备份如果能找到,就能锁定从盐运使司到忠顺亲王再到宫里的整个利益链。”
“备份藏在哪?”
柳三娘把账本还给我,重新坐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
“你爹有个老部下,姓赵,在扬州城外开私塾。你爹临死前那几天,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赵先生,一个是铁柱。如果有什么东西被你爹托付给了别人,赵先生一定知情。”
“我去找他。”
“明天去吧。”柳三娘站起身,“今晚先歇着。赵先生这人脾气古怪,你半夜去敲门他未必理你。对了,”她从箱子里又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我,“这是你爹在世时让我整理的——林家的产业明细。这些年我帮你打理了一部分,剩下的田产和铺面都在账上。你是林家的女儿,这些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我接过册子翻开。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写着林家各处产业的地址、规模、历年收益。扬州有三处田庄,两间布庄,还有一座海边废弃的船坞。
船坞。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系统奖励的那本《现代船舶制造原理》。这个废弃的船坞,以后或许用得上。
“谢三娘。”
“别谢我。我替你爹办事,他又没死净——留了你。”柳三娘端起茶杯,朝我和湘云举了举,“活着回来就行。扬州这地方,看着太平,水底下全是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