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贾琏果然被两壶酒和一个说书先生绊住了。评话先生是老张特意从瘦西湖边上请来的,一嘴扬州话讲《金瓶梅》,讲到西门庆翻墙那一段,贾琏听得眼睛发直,连我在院子里走过都没抬头。湘云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这人要是上了战场,敌人使个美人计他就投敌了。”我说别废话,走。
望江客栈的灯笼白天没亮,门半掩着,一楼散座还没上客。柳三娘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到我和湘云进来,眼皮都没抬,只往楼梯口努了努下巴。我们跟着她进了后院,穿过厨房后面的窄巷,绕到一间不起眼的柴房。柴房里堆着半屋子柴,柳三娘把最里层的柴垛挪开,露出一扇嵌在墙上的暗门。
“以前你爹来,也是走这道门。”她推开门,侧身让我们进去。
密室不大,四面青砖墙,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口樟木箱子。墙上挂着一张扬州城的街巷图,密密麻麻标着红点和黑线。柳三娘把油灯挑亮,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前,打量着我。
“铁栓死了。”我开门见山。
“知道。”柳三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煤场的工头是我的人,天没亮就来报过了。致命伤在后脑,钝器。手指被夹过——用的是钓鱼线。”
“你怎么知道是钓鱼线?”
“因为铁柱当年也是同样的死法。”
这句话让密室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下来。湘云站在门口,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那榆木棍。我盯着柳三娘,等她继续说。
“铁柱失踪之后,我派人找了他半年。最后在京郊的一口枯井里找到了尸骨。双手十指全部被细线绞断,喉咙被割开,死前被折磨了至少两个时辰。”柳三娘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账本,但她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一瞬,“动手的是行家——刑讯供的老手,知道怎么让人疼又不让人死得太快。他们铁柱交一样东西,铁柱没交。他熬了两个时辰,一个字都没说。”
“什么东西?”
“你爹留给他的最后一份证据。不是账本,不是奏折,是一封信。”
信。我爹查盐税查到最后一环,发现忠顺亲王背后还有更高层的人。他给宫里递了密奏,没有回音。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出事,于是把证据分了三份:半本账本放在老宅暗格里,奏折副本托付给铁柱,还有一封信——这封信的内容,他连赵先生都没告诉,只交给了铁柱。
“信里写了什么?”
“不知道。铁柱也不识字。但他知道那封信能要某些人的命——所以那些人必须找到它。”
“信现在在哪?”
“如果铁柱把它交给了铁栓,那铁栓一定在死前把它藏起来了。”柳三娘站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口樟木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你爹在世时让我整理的,林家情报网络的名册。你看看最后一页。”
我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折叠的宣纸,摊开,是林如海的亲笔。不是给女儿的遗书,而是一份名单。十七个名字,用蝇头小楷写了两排。其中一半以上已经用朱笔划掉了——划掉的人,意味着已经死了。铁柱、铁栓的名字也在上面,还没划掉,但旁边用很小的字标注了“已失踪”。名单最底下,还有四个人的名字没有被划掉,也没有被标注失踪。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旁边,用墨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这就是你爹的情报网络。现在还活着的,只剩最后四个人——包括我。”柳三娘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一下,“我们在扬州这些年,一直在等你来。你来了,这个网络才能重新运转。”
我看着这份名单上密密麻麻的朱笔叉,忽然明白了我爹当年的处境。他不是孤身一人在查案,他手底下有十七个为他卖命的人。盐税案暴露之后,忠顺亲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把这些人找出来、抓走、刑讯、灭口。十七个人,被清剿到只剩四个。而这四个人,还在等他女儿来接手。他们等了几年。
“三娘,”我把名单折好,收回册子里,“教我。”
“教你什么?”
“乔装,追踪,反追踪。你在扬州做了十几年风媒,这些本事,我要学。”
柳三娘看了我几秒,嘴角难得弯了弯。“你倒是跟你爹一个脾气——求人之前先把自己的要求摆出来。”她走到墙边,从另一口箱子里翻出一堆零零碎碎的物件:几套粗布衣裳,男女都有;几顶帽子,样式从员外帽到乞丐毡帽一应俱全;一个木匣子,里面分格装着胭脂水粉、假胡须、胶水和几片极薄的皮面具。
“乔装最要紧的不是脸。”她把一张皮面具拍在桌上,“是走路的姿势。脸可以贴假皮、涂黑粉,但走路的姿势改不了,一迈步就露馅。你爹当年犯过一个错——他乔装成盐贩子去码头查货,什么都扮对了,唯独走路的步子还是官步,八字步往外撇。码头上的暗探一眼就认出来。”
她站起身,在密室里走了两步。第一步是正常走路的姿势,步幅均匀,脚尖朝前;第二步忽然变了,步幅变小,脚尖往里收,肩膀微塌,整个人矮了两寸,看起来就是个常年扛活的脚夫。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试试。”
我站起来,学她的步法走了一圈。散打训练里有过步法练习——滑步、垫步、侧步——但乔装的步法完全不同。不是求快,是求像。像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人一辈子都是这么走路的”。柳三娘看了两圈,点了点头:“底子好。再练三天就过关。”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她教了我三种最基本的追踪术。看脚印——不是看大小,是看磨损;左脚外侧磨损重的,走路身体重心偏左;右脚跟磨损重的,习惯先落脚跟,这种人跑不快。看尘土——土路上扬尘的高度能判断队伍行进速度,落尘的厚度能判断经过的时间。看粪便——马粪的新鲜程度是判断追兵距离最准的指标,半的马粪说明追兵大概领先半天。
湘云在旁边跟着学,但她对这些细活儿耐不住性子,学了一半就靠在墙上打哈欠。柳三娘瞥了她一眼,对她说:“你不适合当风媒。你适合当打手。”湘云咧嘴一笑:“我就是来当打手的。”
中午时分,柳三娘叫伙计端了三碗阳春面进来。面是扬州本地的细面,汤头清澈,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和一小勺猪油。三个人就着方桌吃面,吃到一半,柳三娘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对了。你爹那个老部下——铁柱的同袍,就是那个识字的——他还活着。姓郑,以前在兵部当文书,后来跟你爹来扬州做盐运司的账房。你爹死后他躲到江都乡下去了,改了名字,靠给人抄书过子。”
“能找到吗?”
“已经派人去接了。”柳三娘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我,“他托人带来的。听说林姑娘到了扬州,他连夜写了这个。”
纸条只有巴掌大,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蘸了好几次墨才写完:
“林姑娘台鉴。铁栓死前七,曾来江都寻我。交与我油布包一件,嘱曰:此物关系重大,非林姑娘亲手来取,不得交付任何人。铁栓又言,彼时无多,若有不测,请转告林姑娘——他哥铁柱临死前留下六个字。”
下面那六个字,被水渍洇开了一半,只剩下最后三个依稀可辨。
“……在亲王府。”
亲王府三个字。
铁柱是被忠顺亲王府的人抓走的。他熬了两个时辰没有交出那封信。他在临死前托弟弟传出了最后六个字——那封信在亲王府?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亲王府?还是他在告诉我们,真正的凶手在亲王府?
“郑老头什么时候能到?”
“今晚。”柳三娘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你今晚在我这儿见他。贾琏那边不用担心,我让人往说书先生的茶壶里加了点好东西,他听完书就得睡,一觉到明早。”
湘云听到“加了点好东西”,眼睛亮了一下:“什么好东西?”
“蒙汗药。三分剂量,不伤身子,只管睡觉。”柳三娘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往人茶壶里下药是她常生活的一部分。
下午的课是反追踪。柳三娘教我怎么发现跟踪者、怎么甩掉尾巴、怎么利用街巷和人群制造盲区。这一套我上辈子练过——追捕和反追捕是刑警的基本功——但古代城市和现代城市不一样。没有地铁站,没有商场,没有车流。但有巷子、有码头、有集市、有成排的晾衣杆和堆积的货物。柳三娘在扬州城的街巷图上画了十几条线路,每一条都是真实踩过的。
“这是我花了十年画的图。每条巷子有几个出口,谁家养狗,谁家的院墙矮可以翻——全标上了。你今晚回去把它背熟。”她把地图卷成筒塞进我手里,“还有,你腰上那棍子太显眼。扬州虽然不在忠顺亲王眼皮底下,但他的门客最近在招人。出门的时候,把棍子藏好。”
我低头看了看岁寒枝。通体乌黑的螺纹钢短棍,在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确实太显眼了。
“藏在哪?”
“袖子里藏不住,背在身上也容易被看出来。”柳三娘走到墙角,翻出一只竹编书箱,底层做了夹板,“放在书箱夹层里。你现在的身份是回扬州祭扫的林家孤女,不是江湖上的玉罗刹。在扬州城里,你得学会装。”
“装什么?”
“装成你爹希望你做的那种人——一个柔弱无辜的林黛玉。”
湘云在旁边嘴:“这个她可能装得不太像。”
柳三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说明她同意湘云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