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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5

秦妈妈被我按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赖家小子”。我把她翻过来,膝盖压住她的脊背,扯下她头上的银簪子凑到鼻尖——一股苦杏仁味。砒霜。她把毒涂在簪尖上,借着送水的机会,往王善保家的嘴里扎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一条人命就没了。

“你儿子叫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秦妈妈浑身一颤,不念叨了。

“你给王夫人卖命,是因为她拿住了你儿子,对不对?”我把簪子进自己袖口,“说吧。说清楚了,我保你儿子没事。说不清楚,这簪子就是你的了。”

秦妈妈的嘴唇抖了抖,刚要开口,荣禧堂后院的角门忽然开了。

一盏灯笼先探出来,昏黄的光晕里,映出一张削瘦而精致的脸——贾探春。她看到我,又看到被我压在膝下的秦妈妈,脚步顿了一瞬,但很快继续往前走。在她身后,另一个人跨出门槛——绛紫对襟褂子,翡翠耳坠,手持一串佛珠。王夫人。

“这是怎么回事?”王夫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半夜三更的,在荣禧堂后门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我的脸扫到我膝下趴着的秦妈妈,最后停在我手中那银簪上。烛光映着她的眼珠,我看不清她的瞳孔变化,但我能感受到那种冷静之下的紧张——一个掌控局面多年的人,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在掌控之中了。

“秦妈妈,”我松开膝盖,拎着她的后领把她提起来,让她面向王夫人,“二太太认识这个人吧?”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秦妈妈是潇湘馆的老人,”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怎么了?”

“她刚才进了灵堂,借着送水的功夫往王善保家的嘴里塞了毒。砒霜。”我把银簪取出来,横在掌心上,“王善保家的死了。”

探春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王善保家的?”王夫人微微皱眉,表情管理得无懈可击,“那婆子犯了什么事,要绑起来审?”

“她跟二太太较熟,”我看着她的眼睛,“让她自己跟二太太说吧。”

沉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王夫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王善保家的在府里也有些年头了,做事向来勤恳。怎么会落到这一步。”她抬头看我,目光温和如常,“林丫头,你身子骨好不容易好些了,这些奴才的事就交给下人处理吧。大半夜的不睡觉,回头又病了可怎么好。你先回去歇着,明儿我让周瑞家的去潇湘馆帮你料理。”

句句关心,字字诛心。先把我定性为“身子好不容易好些”,暗示我神志可能不清醒;再说“交给下人处理”,把我的话定性为“奴才的事”,不值得主子亲自过问;最后“明儿让周瑞家的去料理”——周瑞家的是她的陪房,等于要把潇湘馆的控制权收回她手里。三句话,每一句都在收网。

我差点就拍手了。

“二太太说得是。”我把银簪重新收好,然后提着秦妈妈的后领往前提了半步,“不过有件事得先处理——秦妈妈刚才交代,她手里的砒霜是一个叫彩霞的丫鬟给她的。”

王夫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捻佛珠的手指捏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彩霞是谁的人?”我侧头问探春。

探春被我问得微微一愣,随即轻声说:“彩霞是二太太屋里的人。”

“那就对了。”我把秦妈妈往前一推,她踉跄两步跪在王夫人面前,不敢抬头,“秦妈妈说是从二太太屋里的彩霞手里拿的毒。二太太,这事牵扯到你屋里的人了,按规矩,是不是该当面对质?”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探春手中的灯笼照着几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王夫人捻佛珠的动作恢复了,一颗一颗,不急不缓。

“彩霞确实是我屋里的人,”王夫人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如果她真的做了这种事,我绝不姑息。来人——”

她朝身后喊了一声。一个婆子应声从角门里探出头来。

“去把彩霞叫来。”

婆子领命去了。等待的时间里,王夫人没再看我,而是垂下眼帘,捻着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经。探春站在一旁,灯笼杆子在她手里转了个方向,光正好打在秦妈妈脸上。秦妈妈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越来越厉害。

探春在帮我照明。

这个细节我收下了。

半盏茶的功夫,婆子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色比甲的丫鬟,十五六岁,圆脸,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彩霞走到王夫人面前,低低叫了声“二太太”,声音发颤。

“彩霞,”王夫人睁开眼,声音很温和,“林姑娘说,你给了秦妈妈砒霜,让她去毒死王善保家的。有这回事吗?”

彩霞扑通跪下来,眼泪啪嗒啪嗒掉。

“奴婢没有!奴婢本不认识秦妈妈!奴婢今晚一直在大厨房煎药,李妈妈她们都能给奴婢作证!二太太明察!”

她说得斩钉截铁。我盯着她的表情,瞳孔没有偏移,语速稳定,叙事有时间线和人证——如果她在撒谎,那她的心理素质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职业罪犯都强。但她不是。这种反应更像是……委屈。

那就怪了。

秦妈妈死咬着说是从王夫人屋里拿的毒。彩霞却说本不认识秦妈妈。两个人中有一个在撒谎,或者——两个人都没撒谎,而是有人把彩霞的名字塞给了秦妈妈,让她以为毒是从彩霞手里拿的,实际上却是另外一条线。

如果是这样,那秦妈妈也不过是一枚弃子。被推到前面来完成灭口任务,一旦事情败露,彩霞这条假线索就会把追查方向引到一个死胡同里。

“彩霞。”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银簪举到她眼前,“你见过这簪子吗?”

彩霞茫然地摇头:“没见过……不过这支银簪形制普通,府里好几个管事妈妈都有……”

“那秦妈妈说毒是你给的。你怎么解释?”

“奴婢真的不知道!”彩霞哭得浑身发抖,“奴婢今晚一直在大厨房,半步都没离开过!姑娘要是不信,可以让大厨房的人来对质!”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看向王夫人。

“二太太,彩霞说她在大厨房待了一整夜,有人证。那这事就蹊跷了——秦妈妈手里的毒,到底是哪儿来的?”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没停,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在权衡。

就在这时,探春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既然彩霞有人证,那不如先把她带到潇湘馆,等天亮了老太太问起来,也好当面说清楚。”

这话说得极妙。表面上是在和稀泥,实际上给了我把彩霞带走的机会——把涉案的人证扣在我手里,王夫人就暂时动不了。而且探春特意提了“老太太”,等于把贾母搬出来压王夫人。

王夫人沉默了片刻。

“也好。”她终于松口了,“彩霞你先随林姑娘去。老太太那边问起来,你照实说。你若清白,自然不会冤枉你。”

彩霞抹着眼泪应了声“是”。

王夫人又转向探春,语气淡淡的:“三丫头,潇湘馆那边你去帮着照应一下。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周瑞家的说。”

探春屈膝应下。

我看着王夫人转身走进荣禧堂的角门。她跨过门槛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直到灯笼的光再也照不到她的背影。

这个停顿意味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回到潇湘馆,院里的人已经被紫鹃安置好了。王善保家的尸体盖了块白布,另外两个婆子还绑在廊柱上,看到我回来,把头埋得更低了。紫鹃迎上来,接过我袖中的银簪,闻了闻,脸色一变。

“姑娘,这上面——”

“砒霜。收好,留着有用。”

紫鹃把簪子用布包了,塞进柜子深处。探春站在院里,打量着地上那棵横断的梧桐树,沉默了好久才开口。

“这树是你弄的?”

“嗯。”

“怎么弄的?”

我走到她旁边,指了指地上那截断裂的木棍:“用那个。”

探春看了看木棍,又看了看碗口粗的梧桐树,沉默了更久。然后她转头看着我,目光不再是刚才在荣禧堂后门的试探,而是一种确认。

“你不是林黛玉。”

这句话说得平静极了。不是质问,不是惊恐,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林黛玉不会打断一棵树。”探春的嘴角微微弯了弯,“也不会把王善保家的绑在柱子上审。”

我看着探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和好奇。一个庶出的三姑娘,在大观园里夹缝求生这么多年,察言观色已经成了本能。她可能比我更早注意到林黛玉的“不对劲”,只是今晚才确认。

“我确实不是原来的林黛玉。”我坦白了一半,“至于我是谁,暂时不便解释。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我不会害你。”

“我知道。”探春低头踢了踢地上的梧桐叶,“你如果想害人,今晚就能直接闯进荣禧堂把二太太拽出来。但你没有。你在查什么事。”

“你猜?”

她抬起头,目光跟我在月光下碰了一下。

“林姑父的死。”

轮到我沉默了。探春的敏锐比我想象得还要锋利。在贾府里能有这个眼力的人不多,而她不仅是看出来了,还选择在今晚出手帮我——这个女人的胆识,值得一个答案。

“对,”我说,“我在查我爹的死因。今天查到了王善保家的,她提到了夏太监。然后她就被毒死了。”

“所以你还需要查谁?”

“周瑞家的。”我顿了顿,“还有二太太。”

探春没有立刻回应。她慢慢踱到廊下,靠着柱子,月光把她半个身子笼在银白色里,另外一半隐在暗处。

“我帮你。”

“为什么?”

“因为——”她转头看向荣禧堂的方向,“在这个府里,我若不帮别人,就没人帮我了。再说了,”她回头看我,眼底有光,“我也想看看,一个能把梧桐树打断的人,能在这府里掀起多大的浪。”

探春走后,紫鹃凑过来:“姑娘,三姑娘可信吗?”

“可信。”我走进主屋,打开林如海的遗物箱子,“她跟我没有利益冲突,而且她恨二太太。”

“那接下来怎么办?”

“天亮以后,老太太那边一定会传我过去问话。王善保家的死了,口供还在,但死人的口供打不了活人的脸。王夫人会反咬一口,说我屈打成招,说我神志不清,什么都说得出来。”我取出那块刻着“林”字的玉佩,对着烛光看着反面的微雕小字,“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我把玉佩递给紫鹃:“认识这个吗?”

紫鹃接过仔细看了看:“这是老爷随身带的玉佩,从不离身的。死前三个月托人带回来给姑娘……对,就是送信的同一个人带回来的!”

同一个人。

那封密信,和这块玉佩,是同一个信使送到贾府的。信被王夫人收走。玉佩却通过某种方式交到了林黛玉手上——可能是信使趁人不注意塞给紫鹃的?还是林黛玉在母亲遗物里找到的?这个细节原主记忆模糊,但至少能确定一件事:林如海在死前三个月,预感到了危机。他同时送出了两样东西:密信写给女儿,玉佩也留给她。信上说“盐税”,玉佩上说“若有不测,切记莫要深究,速离京城”。

“棋在局外。”我掏出那张纸条重新展开,把四个字放在玉佩旁边,“我爹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而且他知道,那个人不在贾府。”

紫鹃小声问:“那在哪儿?”

“宫里。”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烛光太暗,加上纸张泛黄,几乎和纸的颜色融为一体。

“圣意难测,慎之慎之。”

圣意。

这两个字让整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冷了下来。我爹知道自己卷进的不只是一桩贪墨案,而是涉及更高层的权力博弈。他的对手不是一个衙门、一个亲王,而是——皇权本身。或者至少,是借皇权行事的人。

我把玉佩和纸条贴身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东边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大观园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假山、池塘、亭台楼阁,一切都精致得像一幅工笔画。但这幅画的底色,是腐烂的木头和涸的血。

“天快亮了,”我说,“今天会很热闹。”

紫鹃倒了一盆水来,我洗了把脸。铜盆里的水被脸上的灰尘和木屑染成了灰黑色。我捞起水拍在后颈上,冰凉的触感驱散了困意。系统面板上骨数值没变,但身体里的力量感比刚醒来时更加稳定了。

“紫鹃,天亮了以后你去办一件事。”

“姑娘吩咐。”

“找到铁柱这个人。他是我爹以前的贴身护卫。打听清楚他在哪里,是死是活。”

紫鹃点头记下。

“还有,”我擦手,“今天不管谁问你昨晚发生了什么,你就说——姑娘从棺材里出来以后,做了几件事,剩下的你去问姑娘。不许多说一个字。”

紫鹃笑了:“姑娘放心,奴婢嘴严得很。”

她端着铜盆出去倒水,院子里传来开门的声音,是早起的丫鬟开始扫院子了。扫帚刮过青砖地面的声响,麻雀在梧桐残枝上跳动,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贾府的主人们还不知道,昨夜潇湘馆里死了一个人、断了一棵树,还有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林黛玉,正准备敲开他们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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