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紫鹃急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比昨晚熬了一夜的我还难看。
“姑娘,秦妈妈不见了。”
我正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叫不见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还在廊下绑着,换班的丫鬟去给她喂水,人就没了。”紫鹃把那张纸递给我,“柱子上只留下这个。”
我接过纸条展开。字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但笔画用力极大,纸背都被戳出了几个窟窿。只有六个字:赖家小子,保重。
秦妈妈跑了。
不——不是跑了。是被着跑了。一个在潇湘馆待了六年的眼线,一个为了保儿子性命替周瑞家的卖命的母亲,在交代了所有秘密之后,被人用儿子要挟,连夜消失。这六个字与其说是告别,不如说是警告——她在告诉我,她儿子还在别人手里,她必须走。
我把纸条拍在桌上。紫鹃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昨晚守夜的谁?”
“是奴婢。”紫鹃的声音很低,“奴婢四更天去给秦妈妈送水的时候人还在。五更天再去看,就……”
“不怪你。”我打断她,“有人趁你打盹的功夫把秦妈妈弄走了。能无声无息从潇湘馆弄走一个绑着的人,不是外贼,是内鬼。”
“可潇湘馆的人奴婢都查过了,除了秦妈妈之外——”
“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是二太太那边的人。秦妈妈交代了周瑞家的黑账,周瑞家的坐不住了。她把秦妈妈弄走,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堵她的嘴。”
秦妈妈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被藏在某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她最后留下的六个字不是在跟我告别,是在求我——在她被灭口之前,把她儿子从赖家马房里救出来。
湘云从外面进来,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脸上的抓痕结了痂,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十倍。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个时辰的桩,腿肚子现在还打颤,但走路已经不飘了。
“林姐姐,院子里那棵树——”湘云指了指那棵断成两截的梧桐,“我刚数了一下年轮,十六圈。比我小一岁。”
“数得挺仔细。今天继续站桩。”
“站就站。”湘云拖了把椅子坐下,看到我和紫鹃的表情,收了嬉笑,“出事了?”
我把纸条推给她。湘云看完,抬头问:“赖家小子是谁?”
“秦妈妈的儿子。秦妈妈是二太太安在潇湘馆的眼线,前天晚上她当着我的面毒死了王善保家的。昨天她交代了周瑞家的手里有一本黑账。昨晚人就没了。”我简单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湘云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想了想,把纸条叠好递还给紫鹃:“林姐姐,你得先把赖家小子捞出来。不管秦妈妈是死是活,你答应了人家三天之内救儿子。这事若不办成,以后没人敢跟你交心。”
这话从史湘云嘴里说出来,我一点都不意外。她自己就是被自家人卖了的人,最懂什么叫“答应的事就得办到”。
“紫鹃,赖家马房在哪儿?”
“在东府后街,挨着贾珍那边。马房归赖大管,但赖尚荣平时不住马房——他在族学里帮忙,住在族学后院的厢房里。”
“赖尚荣那边不用去,他自己会来找我。秦妈妈的儿子叫什么?”
“奴婢记得叫秦安。今年应该十三四岁,在马房里养马。”
我站起来,把岁寒枝别在腰间,抄起桌上的半截桌腿掂了掂——就是前天晚上从灵堂条案上掰下来的那半截,断茬还尖着,我让紫鹃削了削,勉强当个短柄武器用。
“湘云,你今天哪儿也别去。守在潇湘馆,谁来都不开门,就说我病了。”
湘云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大概是想跟我一起去,但腿上还打着颤,知道跟去了也是拖累。
“紫鹃,你去找探春,告诉她秦妈妈被弄走了。让她帮忙盯着荣禧堂那边的动静——尤其是周瑞家的。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来告诉我。”
紫鹃应声,转身跑了出去。
东府后街的马房不在荣国府的地界,但离得不远,沿着后巷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这条街是宁荣两府的边缘地带,住的都是下人、马夫、杂役。街面坑坑洼洼,隔夜的馊水泼在墙角,几只瘦狗趴在地上舔着涸的油渍。我穿过巷子的时候,两个蹲在墙剥蒜的老妈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她们大概不认识我,只当是哪房出来办事的丫鬟。
马房是一排低矮的砖木房,门口堆着草垛,几只母鸡在草垛上刨食。一个马夫正蹲在门口磨刀,磨刀石上淌着浑浊的泥水。
“秦安在吗?”我问。
马夫抬起头,一脸横肉,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找他做甚?”
“他娘托我带句话。”
“他娘?”马夫嗤了一声,“他娘不是在荣国府里当差吗?怎么,主子不给假,连儿子都看不了?”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摸三四钱的样子,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带我去见人。”
马夫看到银子,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下去,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带你见。你来晚了。”
“什么意思?”
“昨儿半夜,有人来把秦安带走了。”马夫把磨刀石上的泥水甩了甩,“来的是两个男的,穿着长衫,领头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的。我正好起夜喂马,看见他们把秦安从铺上揪起来,塞进一辆青布骡车里拉走了。秦安走的时候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被拖上车的。”
“往哪个方向?”
“出巷子往西拐了。去的是西城方向。”
往西。西城是外城,贫民窟、乱葬岗、黑市都在那边。半夜把人绑去西城,不是藏起来就是要灭口。秦妈妈刚从我这儿消失,她儿子紧跟着就被人绑走——这条时间线太紧凑了。王夫人那边的人动作比我想象得快,而且完全不怕我知道。
“带走秦安的人,你以前见过吗?”
马夫想了想:“领头那个,我以前在荣国府后门见过一次。那天二太太出门上香,他跟车。好像是二太太娘家的远亲,姓什么来着……姓钱。”
姓钱。王夫人的外家姓王,但她的娘家人里有一支姓钱的远亲,专门替王家些见不得光的差事。这事在府里的老人中不是秘密,原主记忆里有这个碎片。
我谢过马夫,原路返回。
走到巷口,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攥着一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布鞋。那鞋子很小,鞋底磨得都快透了,鞋面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姐姐!”那孩子举着鞋子拦住我,“你是来找秦安的吗?”
我蹲下来:“你怎么知道?”
“秦安是我哥。昨晚他被坏人抓走的时候,我躲在草垛后面。他看到我了,使劲朝我摇头,让我别出声。”小孩把那只鞋塞进我手里,“这是他蹬掉的鞋。以前在泥里泡过又晒的,鞋帮子都泡烂了,坏人没注意。”
我接过那只鞋。鞋底沾着涸的泥浆,鞋里垫的稻草被踩得稀碎。
“坏人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小孩学舌一样复述了两句,“那个领头的说——‘送西城外窑厂,活儿做净点’。另一个说——‘那老东西的闺女嘴太硬,就先让她儿子替她闭嘴’。”
老东西的闺女。
秦妈妈在王夫人那边被叫做“老东西的闺女”?不对——这句话的主语和宾语被小孩记颠倒了。原话应该是:“那老东西的女儿嘴太硬”——“老东西”指的是秦妈妈,“女儿”指的是……不对,逻辑上不对。秦妈妈是婆子,她儿子是秦安,没有女儿。
“他们说的是‘老东西的女儿’,不是‘老东西的儿子’?”
小孩使劲点头:“就是‘女儿’。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捏着那只破布鞋,脑子飞速转了几圈。
秦妈妈在贾府被叫做婆子,但在外面,她还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王夫人那边的人也知道。如果“嘴太硬”说的是我,那逻辑就通了——“老东西的女儿”指的不是秦妈妈的女儿,而是另一条线上的另一个人。这句话只是一句闲谈,被小孩听到了。
但如果不是——如果秦妈妈真的还有一个女儿,而且这个女儿也在王夫人手上——
那线索就又往深里走了一层。
我把碎银子塞给那个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秦小豆。”
“小豆,你哥的事,我会查。你暂时别在马房待了,去潇湘馆找紫鹃姐姐,她给你安排地方住。”
小孩把银子攥在手心,眼眶红了,但硬是没哭出来。他点了点头,转身跑进巷子里,那只瘦狗跟在他后面,尾巴摇了两下。
回到潇湘馆,紫鹃已经在门口等着。看到我回来,她小跑着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姑娘,老太太那边传话来了。明在荣庆堂设宴,说是‘请各房姑娘聚聚,去去晦气’。二太太张罗的。”
“二太太张罗的?”我把岁寒枝解下来搁在桌上,“她倒挺会挑时候。秦妈妈刚失踪,她就要设宴。”
“姑娘,这宴去不得。”紫鹃急了,“二太太肯定没安好心。”
“去。不但要去,还要打扮得体体面面地去。”我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她越是想在人多的地方压我一头,我越要在人最多的地方让她坐不住。”
湘云从院子里走进来,拿帕子擦着脸上的汗,站完桩的样子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林姐姐,我刚才想了件事。”她在我对面坐下,“你那天从棺材里出来的时候,说自己‘死而复生’。这事现在府里传遍了。二太太肯定不信你是死而复生,但她没法证明你不是林黛玉。所以她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比如说你中邪了,被妖物附身了。”
“继续说。”
“我婶娘以前过这种事。史家有个丫鬟不顺她的意,她就请了个道士来做法,说那丫鬟被狐妖附身,活活把人疯了。”湘云的语气很淡,但手指在桌上攥成了拳头,“大户人家对付不听话的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是把她定性成疯子。疯子说的话,没人信。”
我放下茶杯。
湘云这话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点。王夫人不怕我查她——她怕的是我查出真凭实据之后,把证据拿到老太太面前。但如果她先把我定性成“疯癫之人”,那我说的每一个字、拿出来的每一份证据,都可以被解释为疯子的胡话。甚至那本黑账,都可能被她说成是我“伪造的”。
这就是王善保家的被灭口之后,王夫人想出的新招。
不是我——死了的林黛玉从棺材里爬出来一次,再来一次就太显眼了。她要把我变成活着的死人。一个被孤立的、没人相信的疯子。让我在贾府里活着,但说的话没人听,做的事没人信,查出来的真相无处可递。
“这一招比下毒狠。”我说。
“那就别让她得逞。”湘云把拳头松开,“荣庆堂的宴,我陪你去。”
“你不躲史家了?”
“不躲了。”湘云咧嘴笑了,那笑容像刀尖上的反光,“我是逃婚出来的没错,但我也姓史。荣国府设宴,史家的姑娘上席,谁还能当场把我绑走不成?再说——”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断成两截的梧桐树,“你的力气,我的胆子,加在一起,够二太太喝一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