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黄泥村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 “沙沙” 声,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沈砚家的院门紧闭,屋内的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个穿着灰色衣服的瘦小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老槐树的树洞里钻了出来。他像一只壁虎,贴着墙溜到屋门前,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确认屋里没有动静后,从袖口里掏出一细铁丝,轻轻捅进了门栓。
“咔哒” 一声轻响,门栓被拨开了。灰衣人推开门,闪身进了屋,反手关上了门。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径直走向那个靠墙的旧木柜。
他伸出枯的手,打开了柜门。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泥土的香味扑面而来。他翻遍了上面的几层,把农具、破衣服、装着豆子和谷子的布袋子都倒了出来,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不可能……” 灰衣人低声嘟囔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明明把玉佩藏在这里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底层那个装着玉米种子的粗布袋子上。他伸手抓起袋子,倒出里面的玉米种子,金黄的玉米粒哗啦啦地洒了一地。他在玉米粒里翻找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那块玉佩。
“怎么会这样……” 灰衣人急得满头大汗,又把整个木柜翻了一遍,连柜子的缝隙都用手指抠过了,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了沈砚翻身的声音。灰衣人脸色一变,连忙把地上的东西胡乱塞回柜子里,转身跑出了屋子。他临走前,在门槛上用指甲刻了一个小小的莲花印记,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黑暗中。
屋里,沈砚睁开了眼睛。他本就没睡着。从灰衣人推开院门的那一刻起,他就醒了。他一直屏住呼吸,看着灰衣人翻遍了整个木柜。
他早就料到会有人来偷玉佩,所以才故意把玉佩藏在了玉米种子袋子的最底下,又在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种子。灰衣人急着找玉佩,只会把种子倒出来翻一遍,本不会仔细去摸每一粒种子。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沈砚小声念叨着,起身把地上的玉米粒捡起来,重新装回袋子里。他摸了摸袋子最底下的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走到门口,借着月光看到了门槛上那个小小的莲花印记,和之前捡到的青铜铃铛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莲花帮……” 沈砚皱起了眉头,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组织。看来,觊觎这块玉佩的,不止靖安藩王一股势力。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驱散了一夜的黑暗和寒冷。沈砚打开院门,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
他扛着锄头,准备去地里给豆苗搭架子。刚走到村口,就看到老槐树下围了黑压压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慌失措的神色。几个孩子吓得躲在大人身后,探头探脑地往人群里看。
“出大事了!真出大事了!” 王大婶拍着大腿,声音都在发颤,“翠兰天不亮就来敲我家门,说王大山昨天进山打猎,一宿都没回来!连个信儿都没有!”
“啥?王大山没回来?” 旁边的张老汉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烟袋锅子都掉在了地上,“他可是咱们村头一号猎户啊!别说狐狸兔子,就是黑瞎子见了他都得绕着走,怎么会失踪呢?”
“还用说吗?肯定是被黑风山里的食人野兽叼走了!” 刘二挤在人群前面,脸色惨白,“我早就说过黑风山不能去!那山里邪乎得很!前几年老陈头进山砍柴,不也是再也没回来吗?连骨头都没找着!”
“对对对!还有三年前的李家小子,也是进山采蘑菇,就这么没了!” 立刻有人附和道,“肯定是山里的恶鬼出来吃人了!昨天晚上我就听见山里有女人哭,吓得我一宿都没敢合眼!”
“什么恶鬼,我看就是野兽!” 年轻的狗蛋不服气地说道,“哪有什么鬼啊神的,肯定是遇到大虫或者熊瞎子了!王大山再厉害,也架不住一群野兽围攻啊!”
“你懂个屁!” 刘二瞪了他一眼,“要是普通野兽,怎么会连个血迹都不留?老陈头失踪的时候,连头发都没找到!不是恶鬼是什么?”
人群吵成一团,越说越邪乎。王大山的妻子翠兰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女儿,手里牵着一个七岁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大山啊…… 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啊…… 你说好了昨天下午就回来的…… 你走了我们娘仨可怎么活啊……”
两个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那哭声听得人心都碎了。
“沈砚来了!沈砚来了!” 眼尖的小石头一眼看到了走过来的沈砚,立刻大喊道。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沈砚,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期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沈砚,你可算来了!快想想办法吧!” 李老栓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王大山失踪了,翠兰娘仨可怎么活啊!你最聪明了,一定能找到他的!”
“是啊沈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家大山吧!” 翠兰连忙爬起来,抱着孩子跑到沈砚面前,“扑通” 一声就跪了下去,“我给你磕头了!只要能找到大山,我给你当牛做马!”
“快起来快起来!” 沈砚连忙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泥土,“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找人这种事,应该去找温大人和周捕头才对。”
“我们已经派人去叫温大人了!” 王大婶说道,“可周捕头昨天带着大部分衙役去县城搬救兵了,现在村里就剩两个年轻衙役,连黑风山的路都认不全!这黑风山那么大,他们俩怎么搜啊?”
“再说了,那些衙役哪有你厉害啊!” 张老汉说道,“张家那么复杂的案子,你都三天就破了!找个人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沈砚,你就帮帮我们吧!不然王大山就真的没命了!”
“是啊是啊,沈砚你就帮帮忙吧!”
“全村人都指望你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恳求着,眼神里满是期盼。沈砚看着翠兰哭得红肿的眼睛,又看了看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心里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我跟你们去山里看看。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王大山,只能尽力而为。”
“太好了!谢谢你沈砚!”
“沈砚真是个大好人啊!”
村民们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温秉之带着两个衙役,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他从马上跳下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怎么回事?王大山真的失踪了?”
“是啊温大人!” 李老栓说道,“昨天一早进山,到现在都没回来!我们正准备进山去找呢!”
“胡闹!黑风山那么危险,你们怎么能随便进去?” 温秉之皱着眉头说道,“万一再出点什么事怎么办?这样,我带两个衙役,再加上沈砚,我们四个人进山去找。其他人都留在村里,不要乱跑。”
“不行啊温大人!” 狗蛋立刻说道,“黑风山那么大,就你们四个人怎么搜得过来?我们也要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对!我们也要去!”
“一定要把王大山找回来!”
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立刻站了出来,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眼神坚定。
温秉之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感动。“好!那大家一起去!不过都听我指挥,不许乱跑,不许单独行动!一旦发现危险,立刻撤退!”
“知道了!” 众人齐声答应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黑风山走去。黑风山就在黄泥村的北边,山上树木茂密,怪石嶙峋,参天的大树遮天蔽,即使是白天,山里也显得阴森森的。越往山里走,光线就越暗,空气也越来越阴冷。风吹过树叶,发出 “呜呜” 的响声,像女人在哭泣,让人头皮发麻。
“妈呀,这山里也太吓人了。” 刘二缩了缩脖子,紧紧地跟在人群后面,“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万一真遇到食人野兽就完了。”
“怕什么?这么多人呢!” 狗蛋不屑地说道,“真遇到野兽,我们一拥而上,打死它正好给王大山报仇!”
“你就吹吧你!” 刘二撇了撇嘴,“到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别吵了!” 沈砚低声喝道,“仔细看看地上有没有脚印或者痕迹。”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低着头仔细地在地上搜寻着。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衙役突然指着前面的草丛大喊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连忙跑过去,只见草丛里扔着一张牛角弓,还有三支断了的箭。弓箭旁边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成了黑色。
“是大山的弓!这是大山的弓!” 翠兰一眼就认了出来,扑过去拿起那张弓,哭得更凶了,“大山啊!你到底在哪里啊!”
“天啊!真的出事了!” 有人惊呼道,“这么多血,王大山肯定是被野兽咬了!说不定已经……”
“别瞎说!” 李老栓呵斥道,“说不定只是受伤了,躲在哪个地方等着我们救他呢!”
“你们看,那里还有打斗的痕迹!” 另一个衙役指着旁边的空地说道。
空地上的野草被踩得乱七八糟,几棵碗口粗的小树被拦腰折断,地上有几个巨大的脚印,每个脚印都有脸盆那么大,看起来像是熊瞎子的脚印。
“果然是熊瞎子!” 刘二吓得脸都白了,“我就说吧!肯定是熊瞎子把王大山抓走了!我们赶紧走吧,不然熊瞎子回来了,我们都得遭殃!”
“走什么走!王大山还没找到呢!” 狗蛋说道,“不就是一头熊瞎子吗?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它不成?”
“就是!” 张老汉说道,“王大山平时待我们不薄,我们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不管!”
沈砚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地上的脚印和打斗痕迹。他发现,这些脚印虽然看起来很像熊的脚印,但边缘过于整齐,而且深浅一致,本不像是野兽自然踩出来的。而且,现场的血迹只有这一滩,周围没有任何拖拽的痕迹。
“不对,这不是野兽的脚印。” 沈砚摇了摇头,站起身说道,“这是有人故意穿着熊皮靴子踩出来的。而且,现场被人刻意破坏过,很多关键痕迹都被抹去了。”
“什么?人为的?” 温秉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你的意思是,王大山不是被野兽抓走的,而是被人害了?”
“很有可能。” 沈砚点了点头,“王大山身手那么好,就算遇到熊瞎子,也不可能连放箭的机会都没有。你们看,这张弓箭的弦都没拉开,说明他本就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人制服了。”
“怎么会这样?” 翠兰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大山平时为人老实,从来没跟人红过脸,谁会害他啊?”
“是啊,王大山是个老好人,谁会跟他有仇啊?”
“会不会是山上的土匪?” 有人猜测道,“听说黑风山深处有土匪窝。”
“不可能,土匪早就被官府剿灭了。” 温秉之摇了摇头,“三年前我亲自带兵剿的匪,黑风山早就没有土匪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李族长带着几个族里的老人,手里拿着拐杖,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李族长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异常锐利。
“温大人!沈公子!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李族长皱着眉头,语气很严厉,“黑风山马上就要起雾了,到时候连方向都分不清!而且天黑之后,山里的野兽就都出来了!你们赶紧带着大家下山!”
“李族长,我们发现王大山可能不是被野兽抓走的,而是被人害了。” 温秉之说道,“我们想再仔细搜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胡说八道!” 李族长立刻厉声说道,“什么人害的?明明就是被山里的食人野兽吃了!我们李家在这黑风山脚下住了几百年,山里有食人野兽的传说,从祖宗那辈就有了!每年都有人进山失踪,都是被野兽吃了!”
“可是李族长,这些脚印明显是人为的啊!” 沈砚说道。
“什么人为的!就是熊瞎子的脚印!” 李族长瞪了沈砚一眼,“你一个外乡人,懂什么?这黑风山的事,我比你清楚!赶紧带着大家下山!不然等会儿起了雾,你们都得困在山里,喂了野兽!”
“就是啊温大人,李族长说得对。” 旁边的李二叔附和道,“这黑风山的雾说来就来,一旦起雾,十个人进去九个出不来。我们还是先下山吧,明天一早再带着猎狗来搜。”
“是啊是啊,先下山吧,太危险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也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温秉之看着天色,确实已经不早了,而且远处的山头已经开始起雾了。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吧,那我们先下山。明天一早,我去县城调几个经验丰富的捕快,带着猎狗再来搜。”
“不行!我不走!我要找大山!” 翠兰哭着说道,“我要在这里等大山回来!”
“翠兰,听话。” 李老栓劝道,“现在天快黑了,你在这里也没用。我们先下山,明天一早再来。放心,我们一定把王大山找回来。”
几个妇女也连忙上前,连拉带劝地把翠兰扶了起来。
众人只好收拾东西,准备下山。沈砚故意落在了后面,他的脚无意中踢到了草丛里的一个东西。他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桃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 “李” 字,木牌的边缘还有一道很深的刀痕,像是被人用砍刀砍过。
这个木牌是村里李家族人的身份牌,每个李家的男丁成年的时候,都会领到一个。沈砚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李族长,他的腰间正好挂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桃木牌。
沈砚把木牌揣进怀里,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李族长刚才的反应太激烈了,好像很害怕他们继续搜查下去。而且,王大山虽然姓王,但他的母亲是李家人,按理说也是李家的族人,李族长怎么会这么急着让大家放弃寻找?
下山的路上,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
“你说,王大山真的是被人害的吗?” 王大婶小声地问旁边的张老汉。
“不好说啊。” 张老汉摇了摇头,“沈砚说的有道理,那些脚印确实不对劲。而且王大山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我总觉得李族长怪怪的。” 狗蛋凑过来说道,“他好像特别不想让我们在山里待着。你说,会不会是李家人的?”
“别瞎说!” 张老汉连忙捂住他的嘴,“小心被李族长听见!李家人在村里势力大,我们惹不起。”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狗蛋不服气地说道,“我前几天还看见王大山和李族长的儿子李虎在村口吵架呢!两个人吵得可凶了,李虎还说要弄死王大山!”
“真的?因为什么吵架?” 王大婶连忙问道。
“好像是因为山脚下的那块地。” 狗蛋说道,“李虎想把那块地占了盖房子,王大山说那块地是他外公留给他的,不让李虎占。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还有这事?” 沈砚心里一动,连忙走过去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吵的架?”
“就是前天下午。” 狗蛋说道,“我当时正好路过,听得清清楚楚。李虎说,要是王大山不把地让出来,就让他进得了山出不来。当时我还以为他是说气话呢,没想到王大山真的失踪了。”
沈砚的心里咯噔一下。看来,王大山的失踪,果然和李家人有关系。
就在这时,沈砚眼角的余光瞥见,李忠和张义正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低声交谈着什么。沈砚放慢脚步,悄悄地绕到了树后面。
“玉佩没找到,王大山也处理掉了,应该没人会发现了。” 李忠低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
“别大意。” 张义说道,“沈砚那个小子太精明了,我总觉得他好像怀疑什么了。还有,王大山手里的那个东西找到了吗?”
“没有。” 李忠摇了摇头,“我搜遍了他的身上和家里,都没找到。说不定被他藏在山里了。”
“那就麻烦了。” 张义皱着眉头说道,“那个东西要是落到别人手里,我们都得死。明天一早,我们再进山搜一遍,一定要找到那个东西。”
“放心吧,没人会怀疑到我们头上的。” 李忠冷笑着说道,“所有人都以为是野兽的。等过几天,这件事就过去了。”
沈砚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王大山的失踪,不仅和李家族人有关,还和这两个假冒的先帝旧部有关系!他们嘴里说的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难道和那块先帝虎符玉佩有关?
沈砚连忙躲到树后面,等他们走了之后,才走了出来。他看着手里的桃木牌,又抬头看向黑风山的方向。此时,黑风山已经被浓浓的大雾笼罩,什么都看不见了,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沈砚小声念叨着,却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桃木牌。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野兽食人案。这背后,牵扯到了李家宗族的私刑,牵扯到了那两个神秘的假冒旧部,甚至可能和莲花帮、靖安藩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下山之后,黑风山深处的一个隐秘山洞里,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正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奄奄一息。他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影,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正缓缓地朝着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