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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19

暴雨还在倾盆而下,砸在张财主家的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沈砚那一声 “住手”,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嘈杂的人声,整个院子瞬间陷入死寂,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在回荡。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人群最后方,火把的光芒在雨幕中摇曳,将沈砚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外面披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蓑衣,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满泥浆的小腿,手里还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 —— 那是他刚才出门时顺手带的,本来是想雨停了就去后山开荒。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紧绷的下巴。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和其他农夫没什么两样的年轻人,此刻心里正翻江倒海。

“完了,还是没忍住。” 沈砚在心里暗骂自己。他刚才明明已经转身要走了,可当听到板子划破空气的呼啸声,看到李老栓那绝望的眼神时,身体还是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穿越过来三个月,每天都在告诫自己:“我只是个种田的,别的事一概不管。”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开荒、攒钱、娶柳阿禾,过自己的小子。可骨子里那点见不得无辜者受冤的性子,终究还是让他站了出来。

“你是谁?”

温秉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疑惑。他当了三年县令,见过无数畏畏缩缩的村民,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他办案的时候当众喊停。

周武更是勃然大怒,他猛地转过身,手按在腰刀的刀柄上,刀身抽出半截,冷冽的刀光在火把下一闪而过。“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阻拦官府办案!我看你是活腻了!”

周武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吓得旁边的几个丫鬟尖叫起来。村民们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说沈砚是疯了,有人说他是和李老栓一伙的,还有人小声嘀咕着,觉得沈砚刚才说的话好像有点道理。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他抬起头,迎上温秉之和周武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躲闪。“回大人,小民沈砚,是本村的村民。” 他拱手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小民并非有意阻拦大人办案,只是觉得李老栓他们三人,绝不可能是下毒的凶手。”

“你说不是就不是?” 周武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沈砚,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一个泥腿子,也敢妄议案情?我看你是和他们串通好了,想替他们顶罪吧!来人,把他也给我抓起来!”

两个衙役立刻上前,就要去抓沈砚。

“慢着!”

温秉之抬手制止了衙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砚的脸上,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他发现,这个年轻的农夫虽然穿着破旧,但神态沉稳,眼神明亮,面对衙役的近,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挺直了腰板。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农夫该有的气度。

“周捕头,稍安勿躁。” 温秉之淡淡地说道,然后转向沈砚,“你说他们不是凶手,可有什么依据?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本官定当以藐视公堂之罪,将你一并治罪。”

沈砚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温秉之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抓起来,现在看来,这个县令至少还愿意听他说话。

“小民不敢欺瞒大人。” 沈砚伸出三手指,缓缓说道,“小民有三个疑点,想请教大人。若大人能解答这三个疑点,小民甘愿受罚。”

“你说。” 温秉之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砚。

“第一,动机疑点。” 沈砚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李老栓、王二柱、赵三与张财主的仇怨,全村皆知。如果真是他们下毒,案发之后,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们。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凶手,都不会选择这种自投罗网的方式。这不符合犯罪心理学中‘凶手会极力掩盖自身嫌疑’的基本规律。”

“犯罪心理学?” 温秉之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个词。但他觉得沈砚说的很有道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第二,作案条件疑点。” 沈砚继续说道,“张财主家的内宅戒备森严,大门有护院看守,内院更是不许外人随意进入。李老栓他们三个都是佃户,平时连张家的大门都进不去,更别说进入正厅,在主桌的饭菜里下毒了。难道他们会穿墙术不成?”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刚才被情绪冲昏头脑的村民们,现在冷静下来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张财主平时防佃户跟防贼一样,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进入内宅?

周武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毒物疑点。” 沈砚的目光转向王郎中,“王郎中刚才说,这种毒药非常罕见,连他行医三十多年都认不出来。李老栓他们三个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青溪县,大字不识一个。他们从哪里弄来这种罕见的毒药?又怎么知道这种毒药的用法和剂量?”

这三个问题,像三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李老栓趴在泥水里,抬起头,感激地看着沈砚,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泪水。王二柱和赵三也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希望。

里正李有德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刚才也觉得李老栓他们是凶手,可现在被沈砚这么一说,他也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这…… 这说不定是他们买通了张家的下人下的毒!” 周武憋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反驳的理由。

“不可能。” 沈砚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张家的下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身家性命都握在张财主手里。谁敢帮他们下毒?除非是不想活了。而且,如果是买通了下人,为什么下人自己没有中毒?难道他们提前知道哪道菜有毒,故意不吃?”

“那…… 那说不定是下人也被蒙在鼓里!” 周武强词夺理道。

“如果下人也被蒙在鼓里,那他们肯定也会吃桌上的饭菜。可刚才张忠说了,所有下人都在偏房吃的剩饭,一点事都没有。这就说明,毒药只下在了主桌的某一道菜里,而且只有主桌的六个人吃了那道菜。能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张家的内部人员,而且是非常熟悉张家饮食规矩的人。”

沈砚的话,逻辑缜密,无懈可击。

温秉之看着沈砚,眼神里的惊讶越来越浓,渐渐变成了欣赏。他当了三年县令,遇到过无数棘手的案子,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沈砚这样,条理清晰地分析出这么多疑点。这个年轻的农夫,绝对不简单。

“你叫沈砚?” 温秉之再次问道,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是。”

“你以前读过书?”

“读过几年私塾,认识几个字。” 沈砚含糊地回答道。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前世是个外卖员,业余时间把所有的悬疑推理小说和影视剧都看遍了吧。

“难怪。” 温秉之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现在没有任何线索,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让这个沈砚试试。说不定,他真的能查出真正的凶手。

“沈砚,” 温秉之说道,“你刚才说的很有道理。本官暂且相信你,不对李老栓他们用刑。但是,你必须帮本官查出真正的凶手。”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本来只是想救李老栓他们,没想到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大人,这可万万不行啊!” 沈砚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小民只是个种田的,哪里会破案啊?破案是大人和各位官爷的事,小民可不敢手。您还是放小民回家吧,小民明天还要去后山开荒呢。”

“开荒?” 温秉之笑了笑,“开荒能有几个钱?只要你能帮本官破了这个案子,本官重重有赏。这样吧,我给你三斗小麦,怎么样?”

三斗小麦!

沈砚的眼睛亮了一下。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比金子还贵。三斗小麦就是三十斤,够他一个人吃一个多月了。而且,他还答应了柳阿禾,等收了粮食,就给她送一斗新米去,再给她买一支发簪。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粮食虽好,可麻烦更大。一旦他帮温秉之破了这个案子,温秉之肯定会觉得他是个破案的奇才,以后再有什么案子,都会来找他。到时候,他还怎么安心种田?他的娶媳妇大计,岂不是要泡汤了?

“大人,小民真的不会破案。” 沈砚再次拒绝,语气坚定,“您还是另请高明吧。小民家里的田还等着我去种呢,告辞。”

说完,沈砚转身就要走。

“站住!”

温秉之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沈砚停下脚步,心里暗骂一声。他就知道,这些当官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沈砚,你可知罪?” 温秉之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民何罪之有?” 沈砚转过身,问道。

“你刚才阻拦本官办案,如今又拒绝协助本官查案,这就是藐视公堂!” 温秉之说道,“按照大雍律例,藐视公堂者,杖责三十,流放三千里!你是想帮本官查案,还是想挨板子,然后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

沈砚的脸色变了。他知道,温秉之不是在吓唬他。在这个时代,官府的权力大得吓人,随便安一个罪名,就能让你家破人亡。

他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周武和衙役们,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李老栓三人。李老栓正用感激又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沈砚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如果他不答应,温秉之肯定会把他抓起来,到时候别说种田了,连小命都保不住。

“好吧。” 沈砚无奈地说道,“小民答应帮大人查案。但是,小民有三个条件。”

“你说。” 温秉之立刻说道,脸上露出了笑容。只要沈砚答应帮忙,别说三个条件,就是十个条件,他也能答应。

“第一,小民只能尽力而为,能不能破案,小民不敢保证。如果最后查不出凶手,大人不能怪罪小民。”

“可以。”

“第二,破案之后,大人必须立刻放小民回家,以后再有什么案子,不许再来找小民。”

“没问题!” 温秉之拍着脯说道,“只要你能破了这个案子,以后本官绝对不会再来打扰你种田!”

沈砚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才不信温秉之的鬼话呢。这种话,听听就算了。

“第三,大人刚才说的三斗小麦,必须现在就兑现,让小民的邻居帮忙带回家。”

“哈哈,没问题!” 温秉之大笑着说道,“别说三斗小麦,只要你能破案,本官再给你加一斗!张忠,你现在就去粮仓,给沈砚装四斗小麦,让他的邻居帮忙送回去!”

“是!” 张忠连忙答应道。

沈砚松了口气。至少,这四斗小麦是稳了。就算最后破不了案,他也不算亏。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沈砚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是他穿越过来后给自己定的口头禅,每次遇到麻烦的时候,都要念叨几遍,提醒自己的身份。

温秉之假装没听见,笑着说道:“沈砚,那我们现在就去现场看看吧。”

沈砚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锄头递给旁边的王二婶,让她帮忙带回家。然后,他跟着温秉之,走进了正厅。周武跟在后面,脸上满是不屑的神色。他才不相信一个种田的农夫能破什么案子,肯定是在这里故弄玄虚,等会儿查不出什么,看他怎么收场。

正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味,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映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像张牙舞爪的恶鬼。

张万贯和大夫人王氏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脸色青黑,呼吸微弱。大儿子张天宝也陷入了昏迷,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小妾柳氏靠在床头,用手帕捂着嘴,不停地哭泣,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伤心欲绝。账房刘先生躺在另一张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看起来非常虚弱。

六岁的张天佑的尸体已经被移到了偏房,地上只留下一滩深色的水渍。

沈砚没有立刻去看床上的病人,而是先走到了那张八仙桌前。桌上的饭菜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红烧肉、清蒸鱼、炖鸡,还有几碟小菜,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有桌子中间的那碗银耳莲子羹,几乎没怎么动过,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这碗银耳莲子羹,是谁做的?” 沈砚指着那碗羹,问道。

“回沈公子,是二夫人柳氏亲手做的。” 张忠连忙回答道,“二夫人知道老爷最喜欢喝银耳莲子羹,今天特意亲自下厨,炖了一个多时辰呢。”

“哦?” 沈砚挑了挑眉,“那这碗羹,都有谁喝了?”

“老爷喝了满满一碗,大夫人喝了半碗,二夫人自己喝了小半碗,小少爷喝了一口,大少爷喝了一口,刘先生也喝了一碗。” 张忠想了想,说道,“下人都没喝,因为这是二夫人特意给老爷做的,不许下人碰。”

沈砚心里一动。王郎中刚才说,中毒的轻重程度和喝的羹的多少正好对应:小少爷喝了一口,当场死亡;老爷和大夫人喝了一碗,昏迷不醒;柳氏和刘先生喝了小半碗,只是呕吐腹痛。

这完全符合毒理学中的 “剂量 - 反应关系”。也就是说,毒药十有八九是下在这碗银耳莲子羹里的。

可如果是柳氏下的毒,她为什么要自己也喝?难道真的是为了伪装成受害者,摆脱嫌疑?

沈砚走到床边,看向柳氏。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楚楚可怜。但沈砚注意到,她哭的时候,虽然肩膀在抖动,却没有多少眼泪流下来。而且,她的眼神时不时地会瞟向旁边床上的刘账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担忧。

沈砚又看向刘账房。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看起来非常痛苦。但沈砚发现,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敲击着床沿,节奏均匀,力度适中,本不像一个中毒虚弱的人。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沈砚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就在这时,沈砚无意中看到,张万贯的右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握得死死的,像是在临死前抓住了什么东西。

沈砚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掰开张万贯的手指。

只见他的手心里,攥着半片深蓝色的丝绸布料,布料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布料的边缘很整齐,显然是被人用剪刀剪下来的。

“这是什么布料?” 沈砚拿着那半片布料,问张忠。

张忠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回沈公子,没见过。老爷平时穿的都是绸缎,没有这种深蓝色的布料。”

沈砚又看向柳氏。

就在他看向柳氏的那一刻,柳氏的眼神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将手腕藏在了袖子里。

沈砚的目光落在了柳氏的衣袖上。她穿的是粉色的襦裙,衣袖也是粉色的。但刚才那一瞬间,沈砚似乎看到,她的手腕上,露出了一点深蓝色的布料。

沈砚不动声色地把那半片布料收进了怀里。

“大人,我想去厨房看看。” 沈砚站起身,对温秉之说道。

“好。” 温秉之点了点头,“周捕头,你陪沈砚一起去。”

“是。” 周武不情不愿地答应道。

沈砚和周武走出正厅,朝着厨房走去。雨还在下,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厨房很大,里面乱七八糟的,地上散落着菜叶和骨头,灶台上还放着没洗的锅碗瓢盆。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和饭菜的香味,和正厅里的药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砚仔细检查了所有的食材和调料,从大米、面粉到油盐酱醋,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又检查了炖银耳莲子羹的砂锅,砂锅已经洗净了,放在灶台旁边,也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灶台旁边的一个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有一些烧过的纸灰,还有几片破碎的瓷片。

沈砚蹲下身,捡起一片最大的瓷片。瓷片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朵蓝色的牡丹花,和他刚才在张万贯手里发现的那片布料上的牡丹花,一模一样。

沈砚把瓷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奇异的香味飘进了他的鼻子。

这种香味,他刚才在柳氏的身上闻到过。

沈砚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厨房的窗户。窗户是开着的,外面就是张家的后院。后院里种着几棵槐树,树枝在风雨中摇晃,发出 “沙沙” 的声音。

就在这时,沈砚突然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他。

那目光冰冷、恶毒,像毒蛇一样,缠在他的身上,让他不寒而栗。

沈砚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只有漆黑的雨夜,和摇晃的树枝,什么都没有。

但他可以肯定,刚才绝对有人在那里盯着他。

凶手,就在这个宅院里。

而且,他已经注意到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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