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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19

张忠那一声 “我全招” 像炸雷般在正厅炸开,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一团团狰狞的黑影。柳氏尖叫着扑过去要撕打张忠,被两个衙役死死按住,她头发散乱,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有半分平里娇柔温婉的样子。

“张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老爷待你不薄,你竟敢下毒害死他,还反过来冤枉我!我跟你拼了!” 柳氏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指甲在空中胡乱抓挠,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刘账房也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指着张忠浑身发抖:“你…… 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让你下毒了?你分明是自己贪财害命,想拉我们垫背!温大人明察啊!”

张忠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嘴里反复念叨着:“是他们我的,真的是他们我的…… 我要是不答应,他们就要了我全家…… 大人饶命啊!”

温秉之看着眼前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转向沈砚,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沈砚,你看这…… 张忠都招供了,是不是可以结案了?”

沈砚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神冷得像冰。他没有看温秉之,目光一直落在张忠的背上。刚才张忠招供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张忠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而且,他磕头的时候,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院子西北角的方向,那里正是刚才黑影消失的地方。

太假了。

假得就像提前排练好的一样。

沈砚前世看过无数刑侦纪录片,太清楚真正的凶手招供时是什么样子了。真正的凶手在认罪的时候,要么是彻底崩溃,痛哭流涕;要么是心如死灰,面无表情。绝不会像张忠这样,一边磕头求饶,一边眼神闪烁,还刻意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

这本不是认罪,这是顶罪。

“结不了案。” 沈砚淡淡地说道,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张忠在说谎。”

“什么?” 温秉之愣了一下,“他都招供了,怎么会说谎?”

“大人见过哪个真正的凶手,会在只被问了一句话的时候,就立刻把所有事情都招得净净?” 沈砚反问道,“而且,他说毒药是刘先生买的,是二夫人下的,他只是个帮凶。可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要主动站出来顶罪?难道他不怕死吗?”

“他刚才说了,是二夫人和刘先生他的,说不照做就他全家。” 周武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他还是觉得沈砚是在故弄玄虚,明明案子已经破了,非要节外生枝。

“他?” 沈砚冷笑一声,“如果真的是被的,他应该在被抓的时候就招供,而不是等到现在。而且,他刚才招供的时候,眼神一直往院子里瞟,明显是在看有没有人盯着他。依我看,他不是被的,是被人收买了,或者说,是被人用全家的性命威胁了,主动出来顶罪的。”

温秉之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场面,确实觉得有些不对劲。张忠的招供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反常。

“那……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温秉之问道。

“还能怎么办?” 沈砚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色,“只能重新勘察现场,从饭菜和食材入手,看看毒药到底是哪里来的。”

“太好了!” 温秉之立刻喜笑颜开,“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沈砚,那就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啊。” 沈砚小声嘟囔着,心里把温秉之骂了八百遍,“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我本来都要回家了,结果被你强行留下,现在还要去闻那些剩饭剩菜,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别抱怨了别抱怨了。” 温秉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等破了案,本官再给你加两斗小麦!一共八斗!够你种半年地了!”

“这可是您说的。” 沈砚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查就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查不出什么,您可不能怪我。而且,查完之后,您必须立刻放我回家,以后再也不许找我破案了。”

“没问题没问题!” 温秉之连连点头,“只要能查出真相,什么都好说!周捕头,你带几个人,配合沈砚勘察现场!”

周武不情不愿地抱了抱拳:“是,大人。”

沈砚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厨房走去。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只想赶紧查完,拿了小麦回家睡觉。可他也知道,如果现在不查清楚,不仅柳氏和刘账房会被冤枉,真正的凶手会逍遥法外,而且那个躲在暗处的黑影,说不定还会来找他的麻烦。

雨还在下,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周武走上前,一脚踹开房门,举着火把走了进去。

“小心点!别把现场破坏了!” 沈砚连忙喊道。

周武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一个破厨房,有什么好破坏的。”

沈砚没有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包在手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厨房。厨房里还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油烟味,混合着湿的泥土味,闻起来让人有些反胃。

灶台上还放着没洗的锅碗瓢盆,地上散落着菜叶和骨头,垃圾桶里的纸灰和瓷片还在。沈砚先走到那张八仙桌前,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把火把拿近点。” 沈砚对周武说道。

周武不情愿地把火把凑了过去。火光下,沈砚仔细观察着桌上的每一道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银耳莲子羹。

“大人,您看这银耳莲子羹,明显就是有毒的嘛。” 周武说道,“其他人都没事,就喝了这碗羹的人中毒了,毒药肯定是下在这里面的。张忠都招供了,是柳氏下的毒,您还查什么啊?”

“表面上看是这样。” 沈砚淡淡地说道,“但如果毒药真的是下在银耳莲子羹里,那为什么柳氏和刘先生喝了小半碗,症状却比喝了一碗的张老爷和大夫人轻那么多?难道他们真的提前吃了解药?可如果他们有解药,为什么不给小少爷吃?小少爷可是张老爷的心头肉,柳氏要是真的想谋夺家产,留着小少爷不是更有用吗?”

周武被问得哑口无言,过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 那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沈砚没有理他,拿起一个净的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点银耳莲子羹的残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有银耳和莲子的清香。

“银钗拿来。” 沈砚说道。

周武从腰间掏出一银钗,递给沈砚。这是古代验毒最常用的方法,银钗遇到砒霜会变黑。

沈砚把银钗进银耳莲子羹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只见银钗的尖端果然变黑了。

“您看!变黑了!” 周武立刻说道,“这就证明羹里有毒!”

“别急。” 沈砚摇了摇头,“银钗变黑只能证明里面含有硫化物,不一定就是砒霜。很多食物本身就含有硫化物,比如鸡蛋、大蒜,都会让银钗变黑。而且,你看这变黑的程度,非常浅。如果真的是能毒死六个人的剧毒,银钗应该会变得漆黑才对。”

说完,沈砚又把银钗进红烧肉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银钗也变黑了,而且变黑的程度和在银耳莲子羹里的差不多。

“你看,红烧肉里也有硫化物。” 沈砚说道,“这说明,银钗验毒本不准确。我们必须用其他方法检验。”

“那…… 那怎么检验?” 周武问道,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不屑。他发现,这个种田的农夫,好像真的有点本事。

“很简单,分层检验。” 沈砚说道,“把每一道菜都分成上中下三层,分别检验。如果毒药是下在菜里的,那么每一层的毒性应该是均匀的。如果只有某一层有毒,那就说明毒药是在菜做好之后,才撒在表面的。”

说完,沈砚拿出几个净的碗,把每一道菜都分层舀了出来。然后,他用银钗分别检验每一层。

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所有的菜,包括银耳莲子羹,每一层的银钗变黑程度都一样。这说明,毒药不是在菜做好之后撒在表面的,而是在烹饪的过程中,就已经混进去了。

“这…… 这怎么可能?” 周武瞪大了眼睛,“如果毒药是在烹饪的时候混进去的,那为什么下人吃了剩饭没事?”

“这就是问题所在。” 沈砚皱了皱眉,“下人吃的是剩下的饭菜,按理说也应该中毒才对。可他们一点事都没有。这就说明,毒药不是下在所有的饭菜里,而是只下在了主桌的那几份里。”

“可主桌的饭菜和下人吃的饭菜,都是用同一锅做的啊。” 张忠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门口说道,“刘妈做的红烧肉,炖了一大锅,先盛了一碗给主桌,剩下的都给下人吃了。其他菜也是一样。”

沈砚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奇怪了。

如果是同一锅做的饭菜,主桌的有毒,下人吃的没毒,那毒药到底是怎么下进去的?

难道是在盛菜的时候下的?

可盛菜的是小翠,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和张财主无冤无仇,为什么要下毒?而且,她自己也尝了一口菜,一点事都没有。

沈砚陷入了沉思。他前世看过的所有悬疑推理小说和影视剧里,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同一锅饭菜,一部分有毒,一部分没毒,这怎么可能?

难道是…… 餐具?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沈砚的脑海里突然冒了出来。

沈砚立刻走到桌边,拿起主桌用的碗和筷子,仔细检查起来。主桌用的都是青花瓷碗,上面绘着精美的花纹,看起来非常精致。而下人用的都是粗瓷碗,没有任何花纹。

沈砚拿起一个青花瓷碗,用手指在碗底摸了摸。碗底很光滑,没有什么异常。他又拿起银钗,在碗底刮了刮,然后把银钗放在火上烤了烤。

银钗没有变黑。

他又检查了其他几个碗和筷子,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 温秉之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急切地问道。

沈砚摇了摇头:“餐具上没有毒。”

“那…… 那毒药到底是哪里来的?” 温秉之皱着眉头说道,“难道真的是蛊毒不成?”

“不可能是蛊毒。” 沈砚说道,“蛊毒发作的时候,人会七窍流血,浑身溃烂。而张老爷他们的症状是上吐下泻,脸色发青,明显是植物性毒素中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然饭菜和餐具都没问题,那问题一定出在食材上。走,我们去仓库看看。”

“仓库?” 张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仓库里都是粮食和货,没什么好看的。”

“有没有好看的,看了才知道。” 沈砚淡淡地说道,眼神锐利地看向张忠。

张忠被沈砚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和他对视。

沈砚心里更加确定,仓库里一定有问题。

几个人拿着火把,朝着后院的仓库走去。仓库的门是锁着的,张忠从腰间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门锁。

“吱呀” 一声,仓库的门被推开了。一股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仓库里堆满了粮食袋和各种货,还有一些农具和杂物。

“这些都是今年收的租子,还有一些过冬的粮食。” 张忠低着头说道,“一直都锁得好好的,没有人进来过。”

沈砚没有说话,举着火把在仓库里仔细地检查着。他一袋一袋地摸着粮食袋,检查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突然,他的手停在了一个小麦袋上。这个小麦袋的封口,和其他的不一样。其他的都是用麻绳系的,而这个是用棉线系的,而且系的手法也很生疏。

“这个袋子,是什么时候装的?” 沈砚指着那个小麦袋问道。

张忠的脸色更加苍白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是…… 是上个月装的,怎么了?”

“没什么。” 沈砚说道,“把它打开。”

“别啊!” 张忠连忙拦住他,“这是要留着明年当种子的,打开就受了!”

“受了总比死人强。” 沈砚推开他的手,对周武说道,“周捕头,麻烦你把它打开。”

周武点了点头,拔出腰刀,一刀就割断了棉线。

粮食袋被打开了,里面装满了金黄色的小麦。看起来和其他的小麦没什么两样。

“你看,没什么问题吧。” 张忠松了口气,说道。

沈砚没有说话,他伸手进小麦里,抓了一把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奇异的香味飘进了他的鼻子。

这种香味,和他之前在那个瓷片上闻到的香味,一模一样!

沈砚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又抓了一把小麦,仔细地看着。只见在金黄色的小麦中间,夹杂着一些深褐色的小颗粒,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这些是什么?” 沈砚指着那些深褐色的小颗粒问道。

张忠的脸 “唰” 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他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忠语无伦次地说道,“这些不是我放的…… 真的不是我放的……”

沈砚没有理他,他拿起一颗深褐色的小颗粒,放在嘴里尝了尝。一股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嘴里散开,紧接着,舌头就开始发麻。

“小心!有毒!” 温秉之连忙喊道。

沈砚吐掉嘴里的颗粒,漱了漱口,说道:“没事,只是一点点。这是曼陀罗籽,磨成粉之后,无色无味,混入粮食里,吃了之后会出现上吐下泻、头晕目眩的症状,剂量大的话,会致人死亡。”

“曼陀罗籽?” 温秉之皱了皱眉,“我听说过这种东西,是一种麻药,没想到竟然这么毒。”

“而且,曼陀罗籽的毒性发作比较慢,一般要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才会发作。” 沈砚说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张老爷他们吃完饭半个时辰之后才中毒。”

“可是,为什么主桌的人中毒了,下人却没事?” 周武问道。

“很简单。” 沈砚说道,“这些曼陀罗籽,只混在了这一袋小麦里。而今天晚上,厨房正好用这袋小麦磨了面,做了馒头。主桌的人吃了馒头,所以中毒了。下人吃的是昨天剩下的米饭,没有吃馒头,所以没事。”

“那银耳莲子羹呢?” 温秉之问道,“不是说银耳莲子羹里也有毒吗?”

“银耳莲子羹里没有毒。” 沈砚摇了摇头,“刚才银钗变黑,只是因为银耳里含有硫化物。张老爷他们之所以喝了银耳莲子羹之后症状加重,是因为曼陀罗籽中毒之后,再喝甜的东西,会加速毒性的发作。”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原来,毒药本不是下在银耳莲子羹里,而是下在了小麦里!

“那…… 那是谁把曼陀罗籽混进小麦里的?” 温秉之厉声问道,目光死死地盯着张忠。

张忠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大人饶命啊!真的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这些曼陀罗籽是怎么来的!”

“还敢狡辩!” 周武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张忠的口,“仓库的钥匙只有你一个人有,不是你放的是谁放的?再不招供,大刑伺候!”

“我真的不知道啊!” 张忠哭喊道,“仓库的钥匙虽然在我手里,但前几天丢过一次,后来又找到了。我以为是我自己不小心掉在什么地方了,没想到…… 没想到是有人偷了钥匙,把曼陀罗籽混进了小麦里!”

“丢过钥匙?” 沈砚皱了皱眉,“什么时候丢的?丢了多久?”

“就是三天前。” 张忠想了想说道,“那天我去县城买东西,把钥匙放在怀里,回来的时候就不见了。我找了一下午,都没找到。结果第二天早上,钥匙又出现在我的枕头底下了。我当时还以为是我自己记错了,没当回事。”

沈砚的心里沉了下去。

果然,还有第三方。

那个偷钥匙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他偷了仓库的钥匙,把曼陀罗籽混进了小麦里,然后又把钥匙放了回去。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张忠的。而张忠因为害怕,或者被人威胁,就主动站出来顶罪,把罪责推到柳氏和刘账房的身上。

好一招借刀人,好一个完美的栽赃陷害。

沈砚走到窗边,看向院子西北角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个黑影一定还在,正在某个角落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又想起了张万贯手里攥着的那半片深蓝色的布料,还有那个绘着蓝牡丹的瓷片。

柳氏、刘账房、张忠,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黑影。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个黑影,到底是谁?

沈砚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柳氏还在低声哭泣,刘账房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周武一脸愤怒,温秉之若有所思。

每个人看起来都有嫌疑,每个人看起来又都不像凶手。

沈砚叹了口气,心里默念道:“我只是个种田的,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破事啊。”

他知道,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而他,已经被彻底卷入了这场漩涡之中,再也无法脱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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