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顺着东厢房的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柳氏跪在泥水里,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颤抖着从衣襟最深处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双手捧着递到沈砚面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玉佩…… 玉佩在这里……” 柳氏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苏娘本没有偷走它,是我骗了你们…… 我想等风头过了,带着玉佩和刘先生一起跑……”
沈砚接过那个油布包,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这块巴掌大的玉比铅块还要沉。他本来只想拿了答应的小麦赶紧回家,明天一早就去后山开那两亩荒地,赶在芒种前把玉米种下去。谁能想到绕了一大圈,最后竟然攥了块藩王的信物在手里?这哪里是什么玉佩,分明是个沾了就甩不掉的催命符啊。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一块温润的白色玉佩出现在眼前。玉佩是圆形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中间刻着一个清晰的 “靖” 字,和之前捡到的碎片纹路丝毫不差。指尖划过那个冰冷的 “靖” 字,沈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指尖窜到了后脊梁骨。他想起前世在历史书里看过的那些藩王谋反的故事,哪个不是血流成河、株连九族?他一个穿越过来的种田农夫,怎么就卷进这种掉脑袋的大事里了?
“果然是靖安藩王的信物。” 温秉之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藩…… 藩王的东西,怎么会在张万贯手里?这…… 这可怎么办啊?”
看着温秉之吓得嘴唇发抖的样子,沈砚心里叹了口气。这位温大人倒是个难得的清官,寒门出身,一心想为民做主,就是胆子太小,又没什么断案的本事。看来以后只要青溪县出了什么破案子,他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自己。“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沈砚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只觉得这句话越来越像个笑话。从他那天忍不住喊出 “住手” 的那一刻起,他的种田梦就已经碎了一半了。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用衣襟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这块玉带来的机。“先收起来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沈砚压下心里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刘德才还没招供,苏娘和影卫也还在外面,我们得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周武冷哼一声,转头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刘账房。刘账房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刚才柳氏坦白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一直在微微颤抖,此刻被周武的目光一扫,更是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眼神躲闪着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沈砚顺着周武的目光看向刘德才,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就是典型的 “侥幸型犯罪者” 心理:没有确凿证据的时候,会抱着一丝希望百般抵赖,觉得只要自己嘴硬,官府就拿他没办法;但一旦证据摆在面前,或者面临皮肉之苦,心理防线会瞬间崩溃。刘德才这种读了几年书、爱面子又贪生怕死的人,最扛不住刑讯供,不用打几板子,他肯定会全招。
“刘先生,现在柳氏已经全都招了,玉佩也找到了。” 周武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赶紧老实交代,免得受皮肉之苦!”
刘账房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绝望的神色。但他很快就咬了咬牙,梗着脖子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柳氏一个人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被她勾引的,也是被她胁迫的,我是无辜的!”
“无辜?” 柳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刘德才!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当初是你半夜爬我的窗户,说张万贯那个老东西配不上我,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是你说等张万贯死了,就娶我当正房太太,带我去江南过好子!现在事情败露了,你就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头上?我告诉你,没门!要死我们一起死!”
“你胡说!是你主动勾引我的!” 刘账房也激动地大喊起来,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是你看张万贯年纪大了不中用,才来勾搭我!是你提议毒死张万贯,谋夺张家家产的!我都是被你骗的!”
“你撒谎!明明是你……”
“够了!” 温秉之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桌子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都给我住嘴!刘德才,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招还是不招?”
刘账房别过头,咬着牙说道:“我没什么好招的!我是被冤枉的!你们不能屈打成招!”
沈砚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刘德才故作强硬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眼神更是不敢和任何人对视,这些都是典型的说谎表现。他现在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罢了,只要几板子下去,他立刻就会软下来。
“好,好得很!” 温秉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德才说道,“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老实交代的!周捕头!”
“在!” 周武抱拳领命,声音洪亮。
“把他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 温秉之厉声说道,“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衙门的板子硬!”
“是!”
两个膀大腰圆的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账房就往外走。
“不要!我是被冤枉的!你们不能打我!” 刘账房拼命挣扎着,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大喊大叫,“温大人!沈公子!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是柳氏陷害我!你们不能打我!”
看着刘账房被拖出去的背影,沈砚心里其实有些不忍。他前世是个现代人,最反感的就是刑讯供,知道多少冤假错案都是这么来的。可在这个时代,“口供为王”,没有口供就定不了案。而且刘德才明明就是凶手,为了自己的私欲,害死了三条人命,还差点让李老栓他们当了替罪羊,挨这顿打也是罪有应得。
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板子打在肉上的 “啪啪” 声,和刘账房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每一声板子响,都像是敲在沈砚的心上。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被按在长凳上挨打的刘德才,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贪心,没有和柳氏私通,没有被苏娘威胁,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人啊,一旦被欲望冲昏了头脑,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
才打了十几板,刘账房的惨叫声就已经变了调,变得嘶哑无力。
“啊 ——!别打了!别打了!我招!我全招!”
他终于扛不住了,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停!” 温秉之喊道。
衙役们停了手,把刘账房架了回来。刘账房趴在地上,屁股被打得血肉模糊,灰色的长衫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黏在皮肤上。他脸色惨白,嘴唇裂,浑身都是冷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现在愿意说了?” 温秉之冷冷地问道,语气里没有丝毫同情。
“我说…… 我全说……” 刘账房有气无力地说道,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别再打我了…… 求求你们…… 别再打了……”
沈砚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刘账房面前,坐了下来。他递给他一碗水,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今天所受的苦,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讲出来。要是有半句假话,接下来就不是打板子那么简单了。苏娘能为了玉佩张万贯,也能为了封口你。你只有跟我们说实话,我们才能保护你和你的家人。”
刘账房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呛得咳嗽了好几声。他喘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我和柳氏…… 是一年前好上的…… 她嫌张万贯年纪大了,又老又丑,还经常喝醉酒打她…… 就主动勾引我…… 我一时糊涂,就和她好上了……”
“上个月十五,我们在假山后面幽会,被张万贯撞见了。” 刘账房的声音颤抖着,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张万贯当时就气疯了,拿着棍子追着我们打,说要把柳氏沉塘,把我送官查办,还要追回我这些年挪用的三百多两银子…… 我当时吓坏了,跪在地上给他磕头,磕得头都破了,可他本不听,说第二天就去县衙告我……”
“就在我们走投无路,准备连夜逃跑的时候,苏娘找到了我们。” 刘账房继续说道,“她自称是柳氏的远房表妹,其实是靖安藩王派来的影卫。她给了我们一瓶寒心散和一包曼陀罗籽,说只要我们帮她了张万贯,拿回那块牡丹玉佩,就给我们五千两银子,还会安排船送我们去江南,给我们买房子买地,让我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如果我们不答应,就先了我的儿子,再了柳氏远在老家的爹娘……”
说到这里,刘账房的眼泪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泥土,显得格外狼狈。“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今年才八岁,我不能失去他…… 我没办法,只能答应她……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人,我只是想保住我的儿子……”
沈砚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是个父亲,为了儿子可以不顾一切,这一点沈砚能理解。但他不能原谅的是,他为了自己的儿子,却害死了别人的儿子 —— 那个才六岁的张天佑,他什么错都没有,就因为喝了一口有毒的汤,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那块玉佩,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砚压下心里的情绪,问道,“张万贯一个乡下土财主,怎么会有靖安藩王的信物?”
听到这个问题,刘账房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左右看了看,像是怕有人偷听一样,然后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件事…… 我也是上个月无意中听到的…… 张万贯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土财主…… 他年轻的时候,是先帝身边的亲军护卫……”
“先帝的亲军护卫?” 沈砚和温秉之同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沈砚的心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因引发的谋财害命案,最多牵扯到藩王的几个手下。可现在竟然牵扯到了先帝,牵扯到了二十年前的皇位更迭!他猛地想起了之前在县城里听到的那些流言,说当今皇上的皇位来得不正,是害死了先帝才登基的。难道那些流言都是真的?
“是。” 刘账房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二十年前,先帝突然驾崩,当今皇上以弟弟的身份继位。当时靖安藩王是先帝的长子,本来应该是他继承皇位的。可他当时不在京城,等他赶回来的时候,皇上已经登基了。靖安藩王不服,发动了政变,想要夺回皇位。结果政变失败,先帝的旧部都被皇上和靖安藩王联手了。张万贯就是当年侥幸逃出来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这块玉佩,本不是靖安藩王的东西。” 刘账房喘了口气,说出了一个让沈砚浑身发冷的秘密,“它是先帝的调兵虎符!只要拿着这块玉佩,就能调动先帝当年留在各地的三万旧部!靖安藩王这些年一直在找这块玉佩,就是想拿着它起兵造反,夺回属于他的皇位!他怕先帝的旧部拿着玉佩先动手,所以才派人到处追那些幸存的旧部,张万贯就是其中一个!”
沈砚只觉得脑袋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调兵虎符!起兵造反!这些他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词,现在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只觉得这块玉烫得吓人。他手里攥的哪里是一块玉佩,分明是整个大雍朝的江山!难怪靖安藩王不惜派手千里追,不惜在官府眼皮底下人放火,这块玉佩,足以颠覆一个王朝!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苏娘明明可以早点动手了张万贯,却非要等柳氏和刘德才动手。她本不是想让他们帮忙,而是想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们身上,让官府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情案,不会怀疑到藩王头上。好一招借刀人,好一个完美的金蝉脱壳!这个苏娘,心思也太缜密了,手段也太狠了。
“那苏娘和影卫,只是为了拿回玉佩吗?” 沈砚定了定神,继续问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止。” 刘账房摇了摇头,“我无意中听到苏娘和影卫说,他们这次来青溪县,带了三十多个手。除了拿回玉佩,还要光青溪县所有先帝的旧部。他们已经查清楚了,除了张万贯,黄泥村还有两个,邻县还有五个。等完这些人,他们就去下个州府,继续追。”
“他们在青溪县还有别的据点吗?” 温秉之急切地问道,额头上的冷汗都流了下来。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竟然要面对藩王的手,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有。” 刘账房点了点头,“除了村西头的破庙,他们在县城里还有一个据点,就在城南的‘永顺当铺’后面。那个当铺的老板王老三,也是靖安藩王的人。他们平时就在那里传递消息,藏匿武器和毒药,还负责接应各地来的手。”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雨夜的宁静。
“啊 ——!着火了!破庙着火了!”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和衙役的大喊声。
“不好!” 周武脸色大变,“唰” 地一声拔出腰刀,“肯定是苏娘和影卫!他们袭击了监视破庙的弟兄!”
沈砚和温秉之也跟着冲了出去。
只见村西头的方向,火光冲天,把半个夜空都照成了血红色。滚滚的浓烟夹杂着刺鼻的焦味和血腥味,随风飘了过来,呛得人直咳嗽。
几个衙役浑身是血地跑了回来,为首的那个衙役胳膊上中了一刀,鲜血把整个袖子都浸透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摔倒在地上。
“大人!不好了!” 那个衙役喘着粗气说道,“苏娘和影卫带着十几个黑衣人,拿着刀冲了过来!他们放火烧了破庙,还了我们三个弟兄!我们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周武厉声问道,握紧了手里的腰刀,眼睛里都快喷出火了。
“往北边的黑风山跑了!” 衙役指着北边漆黑的山林说道,“他们临走的时候,把这个钉在了大门上!”
衙役说着,递过来一个带血的黑色令牌。令牌是用玄铁打造的,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狼头的额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 “靖” 字。令牌上还沾着温热的鲜血,显然是刚从死人身上拔下来的。
沈砚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冷的铁面和温热的鲜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是靖安藩王的狼骑令牌,只有藩王最亲信的影卫才能持有。看来,这次来的不是普通的手,而是藩王的嫡系部队。
他抬头看向北边漆黑的黑风山,雨还在下,火光在雨幕中摇曳,仿佛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一切。山林里黑漆漆的,不知道藏着多少手。
沈砚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想起了黄泥村的阿禾,想起了他那半亩刚冒头的豆苗,想起了他憧憬了三个月的种田生活。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他只是个想安安稳稳种田的普通人,为什么非要让他面对这些打打,面对这些宫廷阴谋?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沈砚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他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苏娘和影卫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一定会回来,夺回玉佩,了所有知情人。而他,作为唯一见过他们真容、还拿着玉佩的人,一定会成为他们首要的刺目标。
这场跨越二十年的恩怨,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这个只想种田的农夫,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