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朝,景和三年,七月初六。
黄泥村的雨,是从申时末刻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牛毛雨,沾在人身上凉丝丝的,沈砚还蹲在自家半亩薄田的田埂上,摸着刚冒头的豆苗笑得眉眼弯弯。可不过半个时辰,天色骤然黑得像泼了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脸上生疼,田埂上的泥土瞬间变成了烂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娘的,这鬼天气!”
沈砚低骂一声,扛起锄头就往村里跑。雨水顺着他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抹了一把脸,脚步却没停,心里只惦记着自家土坯房的屋顶 —— 上个月刚用麦秸补过西北角,不知道能不能扛住这场暴雨。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三个月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那个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大街小巷的外卖员沈砚,雨夜送餐时为了躲一辆闯红灯的卡车,连人带车翻进了河里。再睁眼,就成了大雍朝青溪县黄泥村这个同名同姓的孤家寡人。
原主爹娘早逝,只留下一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和半亩靠天吃饭的薄田,上个月得了风寒没钱抓药,就这么没了,便宜了他这个外来的灵魂。
穿越过来的头一个月,沈砚满脑子都是怎么回去,可试过了跳河、撞墙、烧香拜佛各种法子,半点用都没有。后来他也就认了,比起前世每天风里来雨里去,还要被客户差评、被站长扣钱的子,古代种田虽然苦点,但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安安稳稳种自己的地,攒点钱娶个媳妇,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的人生目标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开荒十亩地,盖三间大瓦房,娶隔壁那个会采药的柳阿禾当媳妇,生两个大胖小子,一辈子守着黄泥村的田埂过子。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官场是非,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只是个种田的,别的事一概不管。”
这是沈砚每天都要在心里默念三遍的话。
跑回自家小院时,沈砚浑身已经湿透了。他把锄头靠在墙角,顾不上擦身上的水,搬过梯子就往屋顶爬。果然,西北角的麦秸被狂风刮走了一大片,雨水正顺着椽子往下漏,在地上积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幸好回来得早。”
沈砚松了口气,从屋檐下抱过提前备好的麦秸和黄泥,蹲在屋顶上一点点修补。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头顶轰隆隆地响,闪电划破夜空,把整个黄泥村照得惨白。他手脚麻利地补好漏洞,又检查了一遍其他地方,确认没有漏雨的地方,才顺着梯子爬下来。
进了屋,沈砚脱下湿衣服,换上唯一一件净的粗布褂子。土坯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一个破陶罐。他从陶罐里倒出半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暴雨发呆。
桌子上放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铜钱,一共一百二十七文。这点钱,别说盖房子娶媳妇了,连买二斤种子都不够。他盘算着,等这场雨停了,就去后山开两亩荒地,种上玉米和红薯,秋天收了粮食,就能换点铜钱,再攒半年,就能请媒人去柳阿禾家提亲了。
想到柳阿禾,沈砚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那姑娘是黄泥村的孤女,跟着一个老郎中长大,老郎中去年去世了,就留下她一个人,靠着上山采药和种几分薄田过子。人长得清秀,性子又温柔,上次沈砚得了风寒,还是她送了一碗姜汤过来,又给他抓了草药,分文未取。
沈砚摸了摸口,那里藏着半块野菜饼,是昨天阿禾送过来的,他没舍得吃,打算留着明天当早饭。
“等我开了荒,收了粮食,第一个就给阿禾送一斗新米去。” 沈砚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完全没注意到,窗外的雨幕里,已经开始出现慌乱的人影。
与此同时,黄泥村东头,张财主家的大宅院里,正摆着一桌丰盛的晚宴。
张财主本名张万贯,是黄泥村唯一的富户,家里有良田百亩,还在县城开了一家杂货铺,平里横行乡里,克扣佃户的租子,村里人都恨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敢怒不敢言。
今天是张财主的五十大寿,虽然因为暴雨没能请县城里的贵客,但家里的人还是凑在一起吃顿寿宴。正厅里,烛火通明,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炖鸡,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香气扑鼻。
张财主坐在主位上,挺着大肚子,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他左边坐着大夫人王氏,右边坐着最得宠的小妾柳氏,下面依次坐着他的大儿子张天宝、小儿子张天佑,还有账房先生刘先生。
“来来来,都喝一杯!” 张财主举起酒杯,嗓门洪亮,“今天我五十大寿,虽然天公不作美,但咱们自家热闹热闹也挺好!等过了这场雨,我再在县城摆几桌,请各位乡绅好好喝一顿!”
“老爷洪福齐天!” 大夫人王氏笑着举杯,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她人老珠黄,早就失了宠,家里的大权都被柳氏攥在手里,心里早就积了一肚子怨气。
“老爷福寿安康!” 柳氏娇滴滴地说道,给张财主夹了一块红烧肉,“老爷多吃点,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给您做的,您最爱吃的。”
柳氏今年二十出头,长得花容月貌,是张财主去年花了五十两银子从青楼里赎出来的。她不仅长得漂亮,嘴巴也甜,把张财主哄得团团转,在家里说一不二。
账房先生刘先生也连忙举杯:“祝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刘先生四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在张财主家做了十年账房,深得张财主的信任,家里的银钱账目都由他一手打理。
众人纷纷举杯,觥筹交错,气氛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
沈砚不知道的是,这看似普通的寿宴,即将成为黄泥村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噩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小儿子张天佑今年才六岁,是张财主的心头肉。他吃了一块鱼,又喝了一碗鸡汤,突然捂着肚子喊了起来:“爹,娘,我肚子疼!好疼啊!”
“怎么了天佑?” 张财主连忙放下酒杯,把儿子抱在怀里,“是不是吃多了?让爹揉揉。”
他刚揉了两下,自己的肚子也突然传来一阵绞痛,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手里的酒杯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哎哟!我的肚子!” 张财主疼得弯下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紧接着,大夫人王氏也捂着肚子倒在椅子上,上吐下泻起来:“不好!我也肚子疼!这饭菜…… 这饭菜有问题!”
柳氏也跟着脸色发青,捂着肚子呻吟起来:“老爷…… 我也疼…… 好疼啊……”
大儿子张天宝和账房先生刘先生也没能幸免,先后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一时间,正厅里乱作一团,呕吐声、呻吟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和外面的雷雨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来人啊!快来人啊!”
管家张忠听到动静,连忙带着几个下人跑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老爷!夫人!你们怎么了?”
“快…… 快请郎中……” 张财主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指着门口,断断续续地说道,“还有…… 去县城报官…… 报官……”
“是!是!” 张忠连忙点头,转身对两个下人喊道,“你们两个,快去村西头请王郎中!快点!”
又对另外两个下人说道:“你们两个,立刻去县城,找温县令大人报官!就说老爷家出大事了!全家都病倒了!”
四个下人不敢怠慢,冒着暴雨就往外跑。可外面的雨实在太大了,山路泥泞难行,村西头离这里有二里地,去县城更是有二十多里路,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张忠看着地上疼得死去活来的主子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让下人把主子们扶到床上躺好,又端来热水给他们喝,可一点用都没有,几人的脸色越来越青,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一个老妈子吓得哭了起来,“会不会是中邪了?今天是老爷的五十大寿,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净的东西?”
“我看像!” 另一个下人附和道,“刚才我看到一道闪电劈在了咱们家的槐树上,肯定是槐树精作祟!”
“别胡说!” 张忠呵斥道,可他的声音也带着颤抖,“先等着王郎中过来,看看郎中怎么说。”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王郎中只是个乡村郎中,只会看个头疼脑热,这么严重的病,他恐怕也束手无策。
雨还在下,雷声越来越响。
张财主家出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黄泥村。
先是住在张财主家隔壁的李老汉听到了动静,趴在墙头上看了一眼,吓得差点从墙头上掉下来。他连忙跑回家,把这事告诉了老婆孩子,然后又挨家挨户地通知。
“不好了!张财主家出事了!全家都病倒了!”
“听说上吐下泻的,脸都青了,眼看就不行了!”
“造孽啊!肯定是张财主平时作恶多端,遭了天谴了!”
“我看不像,说不定是被人下了毒!”
“谁这么大胆子?敢给张财主下毒?”
村民们纷纷从家里出来,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聚在张财主家大门口,议论纷纷。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心惊胆战,还有人烧香拜佛,祈求不要牵连到自己。
沈砚是被隔壁王二婶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本来已经躺下了,正想着明天开荒的事,就听到外面 “咚咚咚” 的敲门声,伴随着王二婶焦急的喊声:“沈砚!沈砚!快开门!出大事了!”
沈砚皱了皱眉,心里咯噔一下。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 “出大事了” 这四个字,在这个时代,出大事往往意味着死人,意味着官司,意味着麻烦。
他极不情愿地爬起来,打开门,看到王二婶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惊慌的神色。
“王二婶,怎么了?” 沈砚问道,心里已经做好了关门的准备。
“沈砚啊!不好了!” 王二婶抓住沈砚的胳膊,语速飞快地说道,“张财主家出事了!全家都病倒了!上吐下泻的,眼看就不行了!王郎中过去了,说看不了,让赶紧去县城报官!”
“张财主家?”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松了口气。张财主那种人,死了跟他也没关系,他只想种自己的田。
“哦,知道了。” 沈砚淡淡地说道,就要关门。
“哎!你这孩子!” 王二婶连忙挡住门,“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全村人都过去了,你也去看看吧!”
“我不去。” 沈砚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只是个种田的,这种事跟我没关系。再说了,已经去报官了,等县令大人来了自然会处理。”
“你这话说的!” 王二婶急了,“张财主家那么多人,万一都死了,咱们村不得闹翻天啊?再说了,万一真是有人下毒,凶手还在村里,咱们大家都不安全!”
“那也跟我没关系。” 沈砚推开王二婶的手,“王二婶,天晚了,雨又大,您赶紧回家吧。我明天还要开荒呢,得早点睡。”
说完,不等王二婶再说什么,沈砚 “砰” 的一声关上了门,还上了门栓。
门外传来王二婶的叹气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沈砚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不是冷血,只是前世见多了人情冷暖,也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在这个没有法律保护的古代,一旦牵扯到命案,轻则被抓去当证人,重则被当成凶手屈打成招,他可不想拿自己的小命去冒险。
他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睡觉。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析起张财主家的情况。
全家同时病倒,上吐下泻,脸色发青,这明显是中毒的症状。可如果是饭菜里有毒,为什么下人没事?刚才王二婶说,只有张财主和他的家人、账房先生病倒了,伺候他们的下人都好好的。
这就奇怪了。
如果是有人在饭菜里下毒,那所有吃了饭菜的人都应该中毒才对。除非…… 毒药不是下在饭菜里,而是下在某几个人的碗里,或者是某一道只有他们几个人吃的菜里。
还有,账房先生为什么也中毒了?他只是个外人,按理说不应该和张财主一家一起吃寿宴才对。除非…… 他和这件事有关系?
沈砚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前世看过的无数悬疑推理小说、名侦探柯南的剧集、狄仁杰和包拯的断案故事,此刻都涌上心头。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罗列嫌疑人名单:大夫人王氏失宠,有动机;小妾柳氏想谋夺家产,有动机;佃户们被张财主克扣租子,怀恨在心,也有动机;甚至账房先生刘先生,掌管账目多年,说不定有贪污的行为,怕被张财主发现,也有动机。
“打住!打住!”
沈砚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沈砚啊沈砚,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你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是县令大人的事!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别瞎心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心里默念着 “我只是个种田的”,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
可越是这样,脑子里的思路就越清晰。他甚至已经想到了几种可能的下毒手法,以及该从哪里入手查找证据。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夹杂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蹄声越来越近,朝着黄泥村的方向而来。
沈砚心里一动。
这个时候,谁会冒着这么大的暴雨来黄泥村?
难道是…… 温县令?
不可能吧。青溪县离这里二十多里路,暴雨夜山路难行,就算是报官的人现在刚出发,到县城也得半夜了,温县令不可能这么快就过来。
除非…… 温县令本来就在下乡的路上。
沈砚猛地坐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纸,朝着村口的方向望去。
闪电再次划破夜空,照亮了村口的小路。
只见两匹马拉着一辆马车,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里驶来。马车旁边跟着几个穿着衙役衣服的人,手里拿着火把,火把在风雨中摇曳着,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马车的车帘被风吹开了一角,沈砚隐约看到里面坐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人,面色焦急,正不停地催促着车夫快点。
真的是温县令!
沈砚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平静的种田生活,恐怕要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张财主家的这场横祸,彻底打破了。
雨还在下,雷声滚滚。
张财主家的大宅院里,烛火摇曳,呻吟声断断续续。王郎中蹲在床边,摇着头,束手无策。管家张忠站在门口,焦急地望着村口的方向,盼着县令大人早点到来。
而沈砚站在窗边,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麻烦大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只有几个铜板。他又看了看窗外自家的半亩薄田,心里默默祈祷着:
希望温县令不要注意到他,希望这场麻烦能快点过去,希望他还能安安稳稳地种自己的田,娶自己的媳妇。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在这个暴雨夜,悄然转动。从他踏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从张财主家的寿宴上第一口有毒的饭菜被吃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无法只做一个普通的种田人。
而那块藏在张财主贴身衣物里的雕花玉佩,此刻正被他的汗水浸湿,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在预示着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惊天阴谋,即将在这个小小的黄泥村,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