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将刘账房瘫软在地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成一团狰狞的黑影。他抱着头蹲在墙角,肩膀不停地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 “我不知道”“别问我”,声音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沈砚捏着那片沾着药渣的油纸,指尖微微发凉。“靖” 字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他只是个想安安稳稳种田的普通人,从来没想过会牵扯到皇室藩王这种级别的阴谋里。靖安藩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农夫,就是温秉之这个七品县令,在藩王面前也不过是只蝼蚁。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沈砚小声嘟囔着,心里把温秉之骂了八百遍。要是当初温秉之没有强行把他留下,他现在早就躺在家里的热炕上睡觉了,哪里会卷进这种掉脑袋的事情里。
“沈砚,你怎么了?” 温秉之注意到沈砚脸色不对,连忙问道,“那个‘靖’字,有什么问题吗?”
沈砚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一个乡下的投毒案,怎么会牵扯到带字的玉佩。” 他没有说出靖安藩王的事。温秉之只是个寒门出身的小县令,胆子又小,要是知道牵扯到藩王,恐怕会立刻吓得撒手不管,到时候所有的麻烦都会落到他一个人头上。
“是啊,太奇怪了。” 温秉之皱着眉头说道,“刘先生,你再仔细想想,那个玉佩图案还有什么别的特征?那个黑影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是男是女?”
刘账房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看了一眼纸条,就吓得赶紧烧了…… 那个黑影总是穿着黑色的雨衣,戴着斗笠,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我本看不清他的样子…… 只知道他个子很高,身手很好,走路没有声音……”
“那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帮你们?” 沈砚问道。
“没有……” 刘账房摇了摇头,“他只是给了我那张纸条,告诉我用曼陀罗籽下毒,剂量多少,怎么混进麦子里面…… 还说事成之后,会给我们一千两银子,让我们远走高飞…… 如果我们敢把他说出去,就了我们全家……”
“柳氏,你呢?” 沈砚转向站在一旁的柳氏,“你见过那个黑影吗?他有没有和你接触过?”
柳氏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和沈砚对视。“没…… 我没见过……”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都是刘先生和他联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盯着柳氏的眼睛,看了很久。他发现柳氏的瞳孔微微放大,手心不停地出汗,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这是典型的说谎反应。
“柳氏,你在撒谎。” 沈砚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害怕?那个黑影,不仅和刘先生接触过,也和你接触过,对不对?”
“没有!我没有撒谎!” 柳氏激动地喊道,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刘先生一个人的!是他我这么做的!我是被他胁迫的!”
“你胡说!” 刘账房猛地抬起头,愤怒地指着柳氏,“明明是你先提出来要毒死张万贯的!是你勾引我,说等张万贯死了,我们就带着家产远走高飞!现在事情败露了,你就想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头上!你这个毒妇!”
“是你我的!是你拿我的家人威胁我!” 柳氏也尖叫起来,扑上去就要撕打刘账房。
“住手!” 周武上前一步,一把将两人拉开,“都给我老实点!再敢胡闹,就把你们都拖下去打板子!”
柳氏和刘账房被拉开后,依旧互相瞪着对方,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沈砚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们。他看得出来,两人都在撒谎,都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他们不仅隐瞒了和黑影的接触,还隐瞒了更重要的事情。
犯罪心理学中有一个 “囚徒困境” 理论:当两个嫌疑人被分开审问时,他们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互相指责,试图推卸责任。但如果他们共同隐瞒着一个更大的秘密,那么他们在互相指责的同时,也会下意识地避开那个秘密,绝不提及。
柳氏和刘账房现在就是这样。他们互相把罪责推给对方,却绝口不提那个黑影和玉佩的事情。这说明,那个秘密比投毒人更可怕,一旦说出来,他们会死得更惨。
“大人,我觉得他们还隐瞒了什么。” 沈砚走到温秉之身边,低声说道,“曼陀罗籽虽然有毒,但毒性发作慢,而且容易被查出来。如果那个黑影真的想帮他们,为什么不让他们用更隐蔽、毒性更强的毒药?而且,刚才那个刺客射的冷箭上淬了剧毒,一看就是专业的手。这种人,怎么会只给他们一张写着剂量的纸条就不管了?”
“你的意思是……” 温秉之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们还藏着别的毒药?”
“很有可能。” 沈砚点了点头,“那个黑影肯定给了他们更厉害的毒药,本来打算用那个毒死张老爷一家。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改用了曼陀罗籽。但那种厉害的毒药,他们肯定还藏着,没有交出来。”
“有道理!” 温秉之立刻点头,“周捕头,再把他们的房间仔细搜一遍!重点找有没有别的毒药!”
“是!” 周武抱拳领命,带着两个衙役再次冲进了柳氏和刘账房的房间。
这一次,衙役们搜得更加仔细。他们把墙壁敲了一遍,看有没有暗格;把地板撬了起来,看下面有没有藏东西;甚至把床板都拆了下来,仔细检查每一个缝隙。
可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什么都没有搜到。
“大人,还是没有找到。” 周武擦了擦脸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说道,“这两个家伙太狡猾了,肯定是把毒药藏在什么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了。”
温秉之的脸色沉了下来:“找不到?找不到就继续找!挖地三尺也要把毒药找出来!”
柳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冷地说道:“温大人,你们已经搜了这么久了,什么都没搜到。这就说明,本没有什么别的毒药。是你们冤枉我了,我要求你们立刻放了我!”
“放了你?” 温秉之冷哼一声,“你害死了三条人命,还想被放了?等着秋后问斩吧!”
“我是被冤枉的!” 柳氏尖叫道,“是刘账房我的!我也是受害者!”
沈砚没有理会柳氏的吵闹,他的目光在柳氏的身上仔细地扫视着。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毒药一定还在这个宅院里,而且就在柳氏或者刘账房的身上。
他注意到,柳氏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用右手捂着左边的发髻,而且总是下意识地往左边偏头,好像生怕别人碰到她的头发一样。
她的发髻上,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挂着几颗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看起来和普通的首饰没什么两样。
但沈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仔细地看着那支金步摇,突然发现,步摇的底座比普通的步摇要厚一些,而且边缘有一圈非常细微的缝隙,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沈砚的心里一动。
“柳氏,把你头上的金步摇摘下来给我看看。” 沈砚指着柳氏的发髻,说道。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发髻,往后退了一步:“不……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你们不能看!”
“少废话!摘下来!” 周武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我不摘!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你们不能碰!” 柳氏激动地喊道,死死地捂着发髻不肯松手。
“看来,毒药就藏在这支步摇里。” 沈砚淡淡地说道,“周捕头,帮她摘下来。”
“是!” 周武点了点头,伸手就去摘柳氏头上的金步摇。
柳氏拼命挣扎着,又抓又咬,可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是周武的对手。没过多久,周武就把那支金步摇从她的头上摘了下来。
“还给我!把我的步摇还给我!” 柳氏扑上去想要抢回来,却被衙役死死地按住了。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你们不能拿走!”
沈砚接过金步摇,仔细地观察着。步摇是纯金打造的,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凤凰图案,看起来非常贵重。他用手指捏住步摇的底座,轻轻一拧。
只听 “咔哒” 一声,底座竟然被拧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心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瓷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砚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小瓷瓶,拧开瓶盖。一股淡淡的、奇异的香味飘了出来。这种香味和曼陀罗籽的味道完全不同,带着一丝甜腻,却又让人闻了之后头晕目眩。
“王郎中,麻烦你过来看看。” 沈砚喊道。
王郎中连忙走过来,接过小瓷瓶,倒出一点白色的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瞬间大变。
“这是…… 这是寒心散!” 王郎中的声音颤抖着说道,“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秘制毒药,无色无味,溶于水和酒中。服用之后,不会立刻发作,要等十二个时辰之后,才会突然心脏骤停而死。死后和正常死亡一模一样,本查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迹。这种毒药,只有皇室和藩王府才有,民间本不可能见到!”
“皇室和藩王府?” 温秉之的脸色也变了,“这么说,那个黑影真的是藩王府的人?”
沈砚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个小瓷瓶,翻过来一看。只见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 “靖” 字,和刘账房说的玉佩上的字一模一样。
证据确凿。
那个神秘的黑影,果然是靖安藩王的人。
柳氏看到那个小瓷瓶,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说!我全说!那个黑影确实找过我!他给了我这瓶寒心散,让我下在张万贯的酒里。还说事成之后,会给我五千两银子,让我去江南过好子。如果我敢不听话,就了我远在老家的爹娘!”
“那你们为什么不用寒心散,反而用曼陀罗籽?” 沈砚问道。
“因为…… 因为张万贯最近戒了酒,不喝酒了。” 柳氏哭着说道,“寒心散只能溶于酒中,不溶于水和饭菜里。我们没办法,只能改用曼陀罗籽。那个黑影知道后,非常生气,说我们坏了他的大事。他还说,如果我们把他供出来,不仅我们要死,我们的家人也都要死。刚才那个冷箭,就是他射的,他想了小翠灭口,然后再了我们两个!”
“他为什么要张万贯?” 沈砚追问道,“张万贯只是一个乡下的土财主,怎么会得罪靖安藩王?”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柳氏摇了摇头,“我问过那个黑影,他什么都不肯说。只是说张万贯手里有一样不该有的东西,必须死。”
“不该有的东西?” 沈砚皱起了眉头。他想起了张万贯临死前,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半片深蓝色的布料,还有布料上绣着的牡丹花。难道,张万贯手里的那样东西,和那个雕花玉佩有关?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
惨叫声是从前院传来的,紧接着是衙役们的大喊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不好!出事了!” 周武脸色大变,拔出腰刀就往外冲。
沈砚和温秉之也跟着冲了出去。
只见前院里,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黑影正和几个衙役打斗。黑影的身手非常好,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光闪烁,几个衙役本不是他的对手,已经有两个衙役倒在了地上,浑身是血。
“保护大人!” 周武大喝一声,冲上去和黑影打在了一起。
黑影看到沈砚他们出来,不再恋战,虚晃一刀,退周武,然后纵身一跃,跳上了围墙。
“别让他跑了!” 温秉之大喊道。
黑影回头看了沈砚一眼,眼神冰冷刺骨。然后,他扔出一样东西,朝着沈砚的方向飞来。
沈砚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那是一块小小的玉佩碎片。
碎片是白色的,上面刻着精美的花纹,还有半个 “靖” 字。和张万贯手里的布料上的牡丹花图案,一模一样。
黑影冷笑一声,转身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幕中。
沈砚捏着那块玉佩碎片,指尖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
张万贯手里的那样东西,就是这块完整的雕花玉佩。而这块玉佩,正是靖安藩王的信物。
难怪藩王要派人他。
可一个乡下的土财主,怎么会有藩王的信物?
沈砚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雨还在下,仿佛永远都不会停。
他知道,这个案子,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投毒案的范畴。它牵扯到了皇室,牵扯到了藩王,牵扯到了一个巨大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