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油灯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将沈砚和周武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得像两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沈砚捏着那片绘着蓝牡丹的瓷片,指尖微微发凉。那股奇异的淡香还残留在瓷片上,和柳氏发间的香气一模一样,一丝一毫都不差。
“看够了没有?一个破瓷片有什么好看的?” 周武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鄙夷,“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本事,原来就是蹲在垃圾桶里捡破烂。要是查案这么简单,还要我们这些捕快什么?”
沈砚没有理他,小心翼翼地将瓷片用手帕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他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刚才那道冰冷的目光已经消失了,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却依然萦绕在他的心头。
凶手就在这个宅院里,而且就在刚才,他就在窗外看着自己。
沈砚的心里升起一丝寒意。他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他只是个想安安稳稳种田的普通人。他不想和一个心狠手辣的凶手打交道,更不想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地说道。他决定了,等会儿回到正厅,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拿了那四斗小麦就赶紧回家。什么凶手,什么冤案,都跟他没关系。
周武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我就知道你是故弄玄虚。等会儿看你怎么跟温大人交代。”
沈砚跟在周武后面,脚步有些沉重。他知道温秉之不会轻易放他走,但他实在不想再卷进这件事里了。他已经救了李老栓他们三个,仁至义尽了。剩下的,就让温秉之自己去查吧。
两人回到正厅的时候,温秉之正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看到沈砚进来,他立刻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沈砚,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柳氏和刘账房也同时抬起头,看向沈砚。柳氏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里的手帕被她拧得皱成了一团。刘账房依然闭着眼睛,但沈砚注意到,他敲击床沿的手指,突然停了一下。
沈砚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摇了摇头,说道:“回大人,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厨房都检查过了,食材和调料都没问题,应该不是在厨房里下的毒。”
“什么?” 温秉之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那…… 那这毒到底是哪里来的?难道真的是蛊毒不成?”
“不好说。” 沈砚含糊地说道,“可能是有人在饭菜端上桌之后,偷偷下的毒吧。大人可以让周捕头盘问一下当时在正厅伺候的下人,看看有没有人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说完,沈砚拱了拱手:“大人,既然没什么线索,那小民就先告辞了。小民家里的田还等着我去种呢。”
“哎,等等!” 温秉之连忙拦住他,“沈砚,你别急着走啊。你刚才分析得那么头头是道,怎么可能一点线索都没发现?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漏掉的地方?”
“真的没有了,大人。” 沈砚苦着脸说道,“小民就是个种田的,哪里会查案啊?刚才那几个疑点,也是小民随口瞎说的。大人还是让周捕头慢慢查吧,小民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随口瞎说?” 温秉之盯着沈砚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道,“沈砚,你骗不了我。你刚才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都看见了。你肯定发现了什么,对不对?”
沈砚心里一惊,没想到温秉之竟然这么细心。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瓷片,脸上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没…… 没什么啊。” 沈砚结结巴巴地说道,“就是一片破瓷片,没什么用的。”
“破瓷片?” 温秉之眼睛一亮,“拿出来给我看看!说不定就是关键线索!”
“真的没用,大人。” 沈砚往后退了一步,不肯拿出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瓷瓶碎片,到处都是。”
“沈砚!” 温秉之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不是想隐瞒线索?你可别忘了,你刚才答应过本官,要帮本官查出凶手的。如果你故意隐瞒线索,就是包庇凶手,按照大雍律例,是要同罪论处的!”
沈砚心里暗骂一声。他就知道,这些当官的,一旦抓住你的把柄,就不会轻易放手。
“大人,我不是故意隐瞒。” 沈砚无奈地说道,“这片瓷片确实没什么用,就算拿出来,也不能证明什么。”
“有没有用,本官说了算。” 温秉之伸出手,“拿出来。”
沈砚没办法,只能从怀里掏出那个包着瓷片的手帕,递给温秉之。
温秉之接过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当看到那片绘着蓝牡丹的白瓷片时,他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一个破瓷片而已,能说明什么?”
“我就说没用吧。” 沈砚摊了摊手,“可能是谁不小心打碎的花瓶,扔在垃圾桶里的。”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床头哭泣的柳氏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温大人,这个瓷片…… 好像是我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柳氏的身上。
柳氏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我前几天买了一个香粉瓶,就是这种白瓷的,上面画着蓝牡丹。昨天不小心打碎了,我就让下人把碎片扔到厨房的垃圾桶里了。没想到被沈公子捡到了。”
“哦?原来是这样。” 温秉之点了点头,看向沈砚,“看来确实是个没用的碎片。”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氏。他注意到,柳氏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一直躲闪着,不敢和他对视。而且,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床单,指节都发白了。
这是典型的说谎反应。犯罪心理学上有一个著名的 “微表情理论”:人在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出现眼神躲闪、肢体僵硬、语速加快或变慢等反应。柳氏的这些表现,无一不在说明,她在撒谎。
那个香粉瓶,本不是昨天打碎的。
沈砚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不想说出来。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大人,既然没什么事,那小民真的要走了。” 沈砚再次说道,“天已经很晚了,再不走,路就不好走了。”
“不行!” 温秉之再次拦住他,“沈砚,你不能走。我总觉得,你还有什么话没说。你刚才在厨房,肯定不止发现了这一个瓷片。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地方?随便说几句也行。”
沈砚叹了口气。他知道,今天要是不说出点什么,温秉之是绝对不会放他走的。
“好吧。” 沈砚无奈地说道,“那小民就随口说几句,说得不对,大人可别怪罪。”
“你说你说!” 温秉之连忙说道,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沈砚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首先,还是那个中毒剂量的问题。王郎中说,这种毒药毒性极强,小少爷只喝了一口就死了。可二夫人和刘先生也喝了小半碗,却只是呕吐腹痛,神志清醒。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 周武嘴道,“说不定是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有的人抗毒,有的人不抗毒。”
“不可能。” 沈砚摇了摇头,“毒理学上有一个基本的‘剂量 - 反应关系’,就是说,在一定范围内,摄入的毒物剂量越大,中毒症状就越严重。除非是有解药,否则不可能出现这种喝得多反而症状轻的情况。”
“解药?” 温秉之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二夫人和刘先生提前吃了解药?”
“我可没这么说。” 沈砚连忙摆手,“我只是说这个现象很奇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次,就是二夫人和刘先生的症状。真的中毒的人,会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我刚才看到,刘先生的手指一直在有节奏地敲击床沿,力度均匀,节奏稳定。这本不像一个中毒虚弱的人能做到的。”
所有人都看向刘账房。刘账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加苍白了,他睁开眼睛,虚弱地说道:“我…… 我只是下意识地敲了几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现在浑身都疼,一点力气都没有。”
说完,他还故意咳嗽了几声,看起来更加虚弱了。
“还有二夫人。” 沈砚继续说道,“二夫人从刚才到现在,哭了快一个时辰了。可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二夫人虽然哭得很伤心,却没有多少眼泪流下来。而且,二夫人的眼神时不时地会瞟向刘先生,看起来很担心他的样子。”
柳氏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道:“我…… 我只是眼睛哭了。我和刘先生都是老爷身边的人,他生病了,我当然担心他。”
“是吗?” 沈砚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点到为止就够了。再说下去,就真的把自己彻底卷进去了。
“大人,小民就说这几点吧。” 沈砚拱了拱手,“剩下的,还是让周捕头慢慢查吧。小民真的要走了。”
说完,沈砚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温秉之大喊一声,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沈砚的胳膊。
“沈砚,你不能走!” 温秉之的语气异常坚定,“你刚才说的这几点,太重要了!你已经把凶手的范围缩小到两个人了!你必须留下来,帮本官把这个案子查清楚!”
“大人,我真的不会查案啊!” 沈砚急得都快哭了,“我刚才就是随口瞎说的,当不得真!您还是放我走吧,我求求您了!”
“随口瞎说能说得这么准?” 温秉之摇了摇头,“沈砚,我知道你不想惹麻烦,只想种田。可你想想,如果抓不到真正的凶手,李老栓他们三个还是会被当成替罪羊。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们三个无辜的人,被冤枉处死吗?”
沈砚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了李老栓那绝望的眼神,想起了王二柱那句 “我还有七十岁的老娘要养”,想起了赵三梗着脖子说 “我不想死” 的样子。
他的心里,开始动摇了。
“而且,” 温秉之继续说道,“凶手现在就在这个宅院里。他已经注意到你了。如果你现在走了,他说不定会以为你发现了什么,会去找你报仇。到时候,你连种田的子都过不安稳。”
沈砚的心里一沉。温秉之说的没错。刚才在厨房,凶手已经盯上他了。如果他现在走了,凶手肯定会以为他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说不定会连夜去他家他灭口。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把凶手揪出来。
至少,这样还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沈砚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温秉之,无奈地说道:“大人,您真是要了我的命了。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我知道我知道。” 温秉之连忙笑着说道,“只要你帮本官破了这个案子,本官再给你加两斗小麦!一共六斗!够你吃好几个月了!而且,本官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来打扰你种田!”
“这可是您说的。” 沈砚说道,“破案之后,您必须立刻放我走,以后再有什么案子,不许再来找我。”
“一言为定!” 温秉之拍着脯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沈砚无奈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跑不掉了。
“好吧。” 沈砚说道,“既然大人非要我留下,那我就试试。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别说一个要求,十个要求我都答应你!” 温秉之立刻说道。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听我的指挥。” 沈砚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周捕头和各位衙役,也要配合我的工作。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刑讯供。”
“没问题!” 温秉之立刻转向周武,“周捕头,听到了没有?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听沈砚的指挥!谁敢不听,按违抗军令论处!”
周武的脸色非常难看。他一个当了二十年捕头的老捕快,竟然要听一个种田的农夫指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但他不敢违抗温秉之的命令,只能不情不愿地抱了抱拳:“是,大人。”
沈砚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现在他有了指挥权,不用再被周武掣肘了。
他转过身,看向柳氏和刘账房。两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不安。
沈砚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柳氏的手腕上。刚才在正厅,他看到柳氏的手腕上露出了一点深蓝色的布料,和张万贯手里攥着的那半片布料,颜色一模一样。
“二夫人,” 沈砚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能把你的袖子挽起来,让我看看你的手腕吗?”
柳氏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把双手藏到了身后,声音颤抖地说道:“为…… 为什么要看我的手腕?我的手腕没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 沈砚笑了笑,说道,“我只是刚才看到,二夫人的手腕上好像有一道伤口。我想看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
“没有!我没有伤口!” 柳氏连忙说道,语气变得有些激动,“你看错了!我的手腕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是吗?” 沈砚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可我刚才明明看到了。而且,张老爷临死前,手里攥着半片深蓝色的丝绸布料,上面绣着一朵牡丹花。二夫人,你说,这布料是从哪里来的呢?”
柳氏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从床上摔下来。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账房也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他猛地坐起身,想要说什么,却又被沈砚冰冷的目光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管家张忠突然 “扑通” 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大人!沈公子!我招!我全招!”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向张忠。
沈砚也愣住了。他没想到,第一个招供的竟然是张忠。
张忠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 “咚咚” 的响声。“大人饶命啊!都是二夫人和刘先生让我的!我只是个下人,我不敢不听他们的啊!”
柳氏尖叫道:“张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了?你血口喷人!”
“我没有胡说!” 张忠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就是你和刘先生商量好的,要毒死老爷,谋夺家产!那个毒药,还是刘先生从外地买回来的!你把毒药下在银耳莲子羹里,然后自己也喝了小半碗,用来伪装成受害者!我亲眼看到的!”
“你撒谎!你撒谎!” 柳氏歇斯底里地喊道,“是你自己想毒死老爷,现在反过来冤枉我!温大人,你别听他的!他是个骗子!”
温秉之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他看向沈砚,问道:“沈砚,你觉得张忠说的是真的吗?”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张忠的身上,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张忠的招供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反常。
按照犯罪心理学的规律,真正的凶手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是不会轻易招供的。他们会百般抵赖,狡辩,甚至反咬一口。而张忠,只是被沈砚问了一句关于布料的问题,就立刻招供了,而且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柳氏和刘账房的身上。
这更像是…… 有人提前安排好的替罪羊。
沈砚的心里,升起了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测。
难道,这个案子的幕后黑手,不是柳氏和刘账房,而是另有其人?
张忠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棋子?
就在沈砚沉思的时候,他无意中看到,张忠在磕头的时候,眼神偷偷地瞟向了院子里的某个方向。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院子里的黑暗处,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那人影看到沈砚看过来,立刻转身,消失在了雨幕中。
沈砚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猜测是对的。
这个案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