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像一盆烧红的炭火,毫无遮拦地泼在黄泥村的土地上。被雨水泡软的泥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村中心的打谷场上,一片忙碌的景象,却又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村民们拿着锄头、铁锹,在打谷场四周挖着壕沟,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衫,却没有人敢停下来休息。拒马被一立了起来,上面绑着锋利的竹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十几个衙役拿着腰刀,在村子四周巡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汗水的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大门上的血字已经被村民们用泥土盖住了,但那道狰狞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像一道伤疤,刻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砚背着一个竹筐,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竹筐里装着锄头和镰刀,还有一块粮。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满泥土的小腿,看起来和平时下地活没什么两样。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眯了眯眼睛,嘴里小声念叨着:“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这么好的太阳,正好去地里除草,再晚几天,草就把豆苗吃光了。”
路过打谷场的时候,正在活的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沈砚。有的人眼神里带着感激,有的人带着愧疚,还有的人依然带着恐惧和疏远。昨天那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看到沈砚过来,立刻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李老栓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塞到沈砚手里:“沈砚,这是我家刚蒸的窝头,你带着路上吃。地里的活不急,今天…… 今天还是别去了吧。那个女人说不定就在哪里盯着你呢。”
“没事。” 沈砚接过布包,笑了笑,“她要找的是玉佩,不是我。我去地里活,碍不着她的事。再说了,我的豆苗再不除草,今年就没收成了。我是个种田的,总不能让地荒着。”
“可是……” 李老栓还想再说什么。
“李大爷,放心吧。”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命大,死不了。等我除完草,晚上回来吃你家的窝头。”
说完,沈砚不再停留,背着竹筐,朝着村东头的田地走去。他的脚步沉稳,背影挺拔,仿佛身后那些剑拔弩张的防御、那些关于死亡的威胁,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温秉之站在打谷场的高台上,看着沈砚渐渐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沈砚,真是个怪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去地里除草。”
“大人,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周武站在一旁,低声说道,“他是想让苏娘以为他真的只想种地,放松警惕。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这场劫,躲不过去。”
“我也知道。” 温秉之点了点头,“可他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苏娘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要不要派两个人暗中跟着他?”
“不行。” 周武摇了摇头,“苏娘说了,不许带别人,否则先十个村民。我们要是派人跟着,正好中了她的圈套。而且沈砚既然敢一个人去,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好村子,保护好村民们的安全。”
温秉之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向村西头老槐树的方向,心里充满了担忧。
沈砚走到自己的半亩豆田边,放下竹筐,看着地里绿油油的豆苗,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豆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片肥厚,长势喜人。只是地里长了不少杂草,有的已经和豆苗一样高了,争夺着养分和阳光。
他拿起锄头,弯下腰,开始认真地除草。锄头一下一下地落在地里,将杂草连锄起,然后扔到田埂上。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滴进泥土里,很快就被晒了。
阳光洒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风吹过,豆苗发出 “沙沙” 的响声,夹杂着远处蝉鸣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平静祥和,仿佛昨天晚上的血雨腥风、今天早上的死亡威胁,都只是一场梦。
沈砚一边除草,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苏娘约他午时三刻在老槐树下见面,现在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他必须在这一个时辰里,想清楚苏娘的目的,还有应对的办法。
苏娘要的是玉佩,但她肯定不止想要玉佩这么简单。刘账房说过,她是靖安藩王的人,目的是光所有先帝旧部。黄泥村还有两个先帝旧部,苏娘这次来,肯定是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她用全村人威胁自己,就是想自己交出玉佩,同时引出那两个隐藏的先帝旧部。
自己绝对不能交出玉佩,也不能让苏娘找到那两个先帝旧部。可自己只有一个人,手无寸铁,本不是苏娘的对手。硬拼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沈砚一边想,一边除草,不知不觉就除了半亩地。他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看了看太阳,已经快到午时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沈砚转过头,看到张忠带着两个下人,扛着几袋粮食,朝着他走了过来。
“沈公子!” 张忠远远地喊道,脸上带着愧疚的神色。
沈砚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们走过来,疑惑地问道:“张管家,你怎么来了?”
“沈公子,我是来给你送粮食的。” 张忠走到沈砚面前,放下肩上的粮食袋,喘着气说道,“老爷生前欠了不少佃户的租子,还有克扣的工钱。现在老爷不在了,我按照老爷生前的账本,把欠大家的粮食和银子都赔给大家。这是你的,一共五斗小麦,还有二两银子,是老爷克扣你的工钱。”
沈砚皱了皱眉,说道:“我不是张家的佃户,也没给张家打过工,怎么会欠我的工钱?”
“有的。” 张忠点了点头,“去年冬天,老爷让你去山上拉柴火,说好了给你二十文钱,结果一直没给。还有今年春天,你帮老爷修过猪圈,也没给工钱。这些都记在账本上呢。我不能让老爷死了还欠着别人的钱。”
沈砚看着地上的粮食袋和银子,心里有些复杂。张万贯虽然刻薄吝啬,但没想到竟然还记着这些小事。他想了想,说道:“银子我不要,粮食我只收三斗。之前温大人已经答应给我三斗小麦了,多的我不要。”
“沈公子,这怎么行?” 张忠连忙说道,“这是你应得的。而且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们都不知道凶手是谁,老爷一家也不能瞑目。这点粮食和银子,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我说了不要就不要。” 沈砚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我帮你们破案,不是为了银子,只是不想看到无辜的人被冤枉。多的粮食和银子,你分给其他佃户吧。他们比我更需要。”
张忠看着沈砚坚定的眼神,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都听沈公子的。那我把多的两斗小麦分给其他佃户。”
他顿了顿,又说道:“沈公子,还有一件事。老爷生前在书房的暗格里,藏了一个紫檀木箱子。我昨天整理老爷遗物的时候发现的,箱子上了锁,没有钥匙。我觉得里面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说不定和那块玉佩有关。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紫檀木箱子?” 沈砚心里一动。张万贯既然是先帝的亲兵,那箱子里说不定藏着关于先帝和靖安藩王的秘密。这可能是对付苏娘和靖安藩王的关键。
“好,我晚上回去就去看看。” 沈砚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你活了。” 张忠说道,“沈公子,你一定要小心那个苏娘。她太狠了,要是实在不行,就把玉佩给她吧,保命要紧。”
“我知道了,谢谢张管家。” 沈砚笑了笑。
张忠带着下人离开了。沈砚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三斗小麦,心里暗暗想着:张万贯啊张万贯,你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倒是留了个明白管家。希望那个箱子里的东西,能帮我们度过这次难关。
他扛起粮食袋,把粮食送到田埂边的草棚里藏好,然后拿起镰刀,准备去割点青草,晚上带回家喂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钟声。当 —— 当 —— 当 ——
是村里的老钟响了,正好午时三刻。
沈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镰刀,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整理了一下衣衫。
“该去赴约了。” 他小声说道,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没有回村,而是直接朝着村西头老槐树的方向走去。老槐树在村子的最西边,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树粗壮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越靠近老槐树,空气就越安静。连蝉鸣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 “沙沙” 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格外阴森。
沈砚走到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苏娘正背对着他,站在槐树的阴影里。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裙,长发披散在背后,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你倒是挺准时。” 苏娘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沈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彻骨的意。
“我是个种田的,最守时了。” 沈砚故作轻松地说道,双手在裤兜里,心里却暗暗警惕着,“苏姑娘,你约我来这里,有什么事?要是没事的话,我还要回去除草呢。”
“少装糊涂。” 苏娘冷哼一声,“玉佩呢?交出来。”
“什么玉佩?” 沈砚一脸疑惑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种田的,哪里有什么玉佩。”
“沈砚!” 苏娘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别跟我装蒜!我知道玉佩在你手里!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交不交?”
“我真的没有。” 沈砚摊了摊手,“柳氏不是已经把玉佩交给你了吗?你怎么还来找我要?”
“柳氏那个蠢货,交出来的是假的!” 苏娘厉声说道,“真的玉佩在你手里!我警告你,别跟我耍花样!你要是不交出来,我现在就回村里,先十个村民给你看看!”
“别!别人!” 沈砚立刻装作害怕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我交!我交还不行吗?不过玉佩不在我身上,我藏在地里了。”
“藏在哪里了?” 苏娘问道,匕首紧紧地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动手。
“就在我家的豆地里,埋在最大的那棵豆苗下面。” 沈砚说道,“你跟我去拿吧。不过你得答应我,拿到玉佩之后,立刻离开黄泥村,再也不要回来,也不许伤害任何村民。”
“可以。” 苏娘点了点头,“只要你交出玉佩,我立刻就走。但你要是敢骗我,我不仅了全村人,还要让你死无全尸!”
“我不敢骗你。” 沈砚低着头,装作害怕的样子,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他故意说玉佩在豆地里,就是想把苏娘引到自己的地盘,那里地形他熟悉,更容易找机会逃跑或者反击。
“走吧,带我去拿。” 苏娘说道,用匕首指着沈砚的后背。
沈砚无奈地转过身,朝着村东头的豆田走去。苏娘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匕首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后背。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就在他们走到一片玉米地旁边的时候,突然,两道黑影从玉米地里窜了出来,手持长剑,朝着苏娘刺了过去!
“小心!” 沈砚大喊一声,猛地往旁边一扑,躲开了攻击。
苏娘反应极快,立刻转身,用匕首挡住了刺过来的长剑。“铛” 的一声,火星四溅。
“你们是谁?” 苏娘厉声喝道,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那两个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挥舞着长剑,朝着苏娘猛攻。他们的剑法凌厉,招招致命,显然都是武功高强的手。
苏娘虽然武功高强,但面对两个实力相当的对手,也渐渐落了下风。她的手臂被划了一剑,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淌。
沈砚趴在地上,看着眼前的打斗,心里充满了震惊。这两个黑衣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攻击苏娘?难道他们也是为了玉佩而来?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黑衣人被苏娘一脚踹倒在地,脸上的面巾掉了下来。
沈砚看到他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的腰间,竟然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巾,布巾上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 —— 和张万贯临死前攥在手里的那半片布料,一模一样!
苏娘也看到了那块布巾,脸色大变:“你们是先帝旧部!”
那黑衣人没有说话,爬起来再次朝着苏娘攻了过去。
苏娘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虚晃一招,退两人,然后转身就跑。“沈砚!你给我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两个黑衣人也没有去追,而是转过身,看向趴在地上的沈砚。
沈砚慢慢爬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黑衣人走上前,对着沈砚抱了抱拳,沉声说道:“沈公子,我们是先帝的旧部。多谢你保住了虎符。请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有要事相商。”
沈砚看着他们,心里充满了疑惑。他们真的是先帝旧部吗?还是靖安藩王派来的另一波人?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村民们的大喊声。
“着火了!村东头着火了!”
“不好!是苏娘!她放火烧村了!”
沈砚和两个黑衣人同时脸色大变。
苏娘竟然声东击西,趁他们打斗的时候,跑去放火烧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