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禁域在天元山最僻静的西麓,是一座半嵌在石壁中的石窟。
窟口竖着几道以灵力加持的铁栅,栅栏上刻满了压制修为的符文。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青苔的纹路往下淌,滴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翩然来的时候,混元真人正盘腿坐在石榻上。
他手上的麻绳已被解开,身旁放着一壶粗茶。
他闭目打坐,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愈发苍老。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到翩然站在铁栅外,并不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混元长老。”
翩然在铁栅外蹲下身,将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粥和几碟小菜。
她从铁栅的缝隙中一样一样递进去。
混元真人接过粥碗,低头看着碗里氤氲的热气。
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翩然丫头,你肩上的伤还没好透,不该来这种阴湿地方。”
“弟子心中有惑,想请长老指点。”
“灵药被换一事,长老您知道。那封脉散不是寻常弟子能接触到的丹方。”
“长老在医宗四十余年,有人在您眼皮底下换掉了整批灵药,您不可能毫无察觉。”
“除非那人,您不能揭发。”
混元真人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颤,抬起头看着翩然。
那双浑浊的眼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丫头,有些事,不是长老不愿意告诉你。
是说了,你也不会信。
与其如此,不如让你自己去看,去听,去分辨。”
翩然皱起眉头:“长老的意思是……”
“去天音山。”
混元真人忽然抬起眼,直视着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认真。
“你不是想去救人吗?那就去。那里或许有你一直在找的答案。”
翩然的心猛的一跳。
“弟子一直在找的答案……长老指的是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混元真人端起粥碗,低头吃了一口粥。
“这粥熬得不错,米粒都熬化了。
快回去吧。天快黑了,夜路不好走。”
翩然站起身来,走到石窟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混元真人正低头喝粥,花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只布满老老茧的手,在昏暗的暮色中微微颤抖。
“长老,”她忽然开口,“弟子这一去,若回不来……”
“回得来。”混元真人没有抬头,声音却异常笃定。
“去吧,丫头。天元山上这些烂摊子,老头子替你守着。”
翩然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落崖走去。
山风灌进她的衣袍,阵阵寒意袭来。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去天音山,救人,也找那个困扰了她十三年的答案。
落崖的黄昏依旧如记忆中一般肃。
夕阳将整片崖壁染成金红,崖下的云海翻涌如,远处天音山的方向隐隐可见几缕冲天的灵光。
崖壁上那柄秋水剑剑身映着漫天晚霞,光泽如波光粼粼的湖面。
剑穗已被山风褪去了颜色,却依旧执着地悬在那里,一下一下轻轻摇晃。
翩然在剑碑前跪坐下来。
石板上还残留着几前她吐的那口血,血迹已被风吹晒成了深褐色,像一朵开在石头上的枯花。
她从腰间解下青霜剑,横在膝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石面上。
“师兄,我要去天音山。”
“墨还在阙宫,还有七十二个师兄弟。
掌门不肯救,师傅说要顾全大局。
我不懂什么大局。我只知道,那七十二人是我朝夕相处的亲人。
小墨是为了护我才被擒。“
“如果我就这么等着,等十之期一到,他们死了。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那柄秋水剑。
剑身上的晚霞光芒流转不定,像一双温柔的眼睛在静静注视着她。
“师兄,有一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你走了,我的心也死了。”
“我一直觉得,你替我去除魔,是为我而死的。
那天师叔告知我们,你是被天音山所害,我只觉得口像被人剜去了一块。”
“我不断想,若我当没有内伤,若我能与你一同下山,你或许便不会遭人暗算。”
“小墨说也许这背后还有别的人。
我当时不信。可这些天,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掌门为何匆匆将你下葬?
师傅为何拦着我不让我再查?
灵药为何偏偏在出征前被换?
这些事,一件两件是巧合,若叠在一起,就没那么简单了。”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剑柄,指节发白。
“你已不在了。
可那七十二个师兄弟还活着,小墨还活着,我亲眼看见他被音刃击中,倒在血泊里。
他还有气息,他还活着,我若不去救他们,我便是第二个害死他们的人。
我不能再等了。”
她俯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上。石面冰凉,将她额头的温度一点一点吸走。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师兄,你若在天有灵,请我此行能救出小墨和师兄弟们。
也我能找到混元长老所说的那个答案。
待一起尘埃落定,我来陪你。”
她直起身来,拔剑出鞘。
青霜剑在夕阳下划出一道清冽的弧光,剑光映着晚霞,如血如火。
她站起身来,将剑重新归入鞘中,转身……
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翩然抬头,对上了青城公子那双眼睛。
他就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内,眼神温柔,口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落在从她脸上移到她渗血的肩头,又落在她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上,眉头便紧紧拧在了一起。
“翩然,你一个人去天音山,无异于送死。”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腕。
翩然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
“那我也必须去。
大师兄当去除魔,是因为我内伤未愈,他才替了我。
他若不是替我,便不会死。”
“而小墨……那在阙宫,七道音刃同时射来,我本挡不住。
若不是他飞身扑到我面前,或许我已经死了。
若没有我,大师兄不会死,小墨也不会被擒。
青城公子,你告诉我,若换作是你,你能不去吗。”
青城公子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看着她眼底那股,他再熟悉不过的倔强。
他清楚,她一旦下定决心便绝不会回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如果翩然执意要去,那我陪你。”
翩然倏地抬起头。
青城公子的眼神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那眼神里的温柔、坚定、和不曾宣之于口的情意。
太熟悉了,她一时间竟晃了神。
不,他不是大师兄,他是青城公子,天元山的客人而已。
她迅速驱赶走脑海中的画面。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必将你也拖进来。”
“翩然,其实我……”
突然山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青城公子的话。
一个医宗外门弟子从石阶下踉踉跄跄地冲了上来。
喘着气,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神却亮得像是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大师姐!大师姐……”
他看到翩然便扯开嗓子喊。
“小墨……小墨回来了!他回来了!”
翩然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她上前两步,声音在抖,从指尖到肩膀都在抖。
“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在医宗!混元长老的徒弟正在给他治伤!他还活着……”
翩然转身,沿着石阶往下狂奔,靴底在石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她跑过剑宗演武场,跑过银杏道,跑过那丛茂密的翠竹,衣袍在身后翻飞。
医宗门口的弟子还没来得及行礼,便被翩然一把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