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之后,天元山正殿中的气氛,比围剿前夜更加凝重。
六门的掌门和长老齐聚一堂,座次依旧,却再无出征那晨光中的豪气云。
天剑门门主云华真人,那柄从不离身的重剑,斜靠在椅背上,剑鞘上还沾着天音山石阶上蹭来的泥土。
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隐约渗出一丝暗红。
紫霄宫宫主苏妙音,鬓边的金步摇不见了,只用一素银簪子随意绾着发髻。
眼角的细纹比前几深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六岁。
玄清观观主李玄还在昏迷中,来的是他的大弟子,一个面容清瘦的青年道士,眼眶微红。
林秀坐在主位上,面色蜡黄,唇无血色,整个人的精神比出征前萎靡了大半。
他在正面战场上被七魔琴震伤了脏腑,这几虽勉强压制住了伤势。
但灵力运转依旧滞涩,每说几句话便要停下来调息片刻。
陆无双依旧立于他身侧,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眼角眉梢间,隐隐压着一层疲惫。
这些子她既要疗伤,又要应付六门的诘问。
还要稳住宗门上下的人心,已经好几夜没有合眼了。
殿中沉默的像一潭死水。
云华真人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猛地拍在案几上,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茶水泼了半桌。
“林掌门!”他的声音粗哑如砂石碾过铁板,在殿中嗡嗡回荡。
“我等为你天元山出头,带着门下弟子千里迢迢赶来助阵。结果呢?
那灵药分明是被做了手脚。
你天元山发下来的灵药,为何到了战场上就成了化功散?
你今必须给个说法!”
苏妙音将手中团扇“啪”地合上,面色铁青。
“我紫霄宫此番折损弟子三十七人,重伤五十二人。
这个交代,你林掌门必须给。”
其他几家也纷纷开口。
落枫谷谷主说他们谷中弟子本来就不多,此番折了十几个,等于把一整代年轻弟子葬送了。
碧游宫宫主冷笑说,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天元山自己去跟天音山算旧账。
星宿海掌门更是直言。
此次围剿从头到尾就是个局,最核心的一环就是那批灵药。
陆无双往前迈了一步。
她姿态依旧从容,语气依旧平稳。
“诸位息怒。此番灵药出了问题,天元山难辞其咎。
诸位掌门、长老及门下弟子为天元山出生入死,这份情谊天元山铭记于心。
灵药一事,我天元山定当彻查到底,给诸位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话毕,她微微侧身,对殿外扬声道:“带上来。”
殿门被推开,两名内门弟子,押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入殿中。
那老者身上的医宗长老袍被扒了,只余一件素白中衣,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几缕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脚步踉跄,身后那两名弟子推了一把,他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殿中央的冰冷石板上。
翩然站在殿侧的廊柱旁。
看见混元真人被押上殿的那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医宗资历最深的长老,是天元山上为数不多真心待她好的人。
她小时候练剑受伤,是他亲手为她接骨。
她在医宗养病的那些子里,是他每来为她诊脉换药。
他待医宗的年轻弟子,都像待自己的孩子。
可此刻他跪在那里,双手被麻绳勒出了深深的红痕,像一个被人随手丢弃的破旧包袱。
“混元。”陆无双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围剿前发给各派弟子的灵药,是由你负责监制的。
如今灵药被人换成了压制灵力的化功散。
这件事,你作何解释?”
混元真人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
他与陆无双的目光在殿中冷滞的空气里碰了一下。
而后他垂下眼帘,声音沙哑而颤抖。
“回宗主……那批灵药用的药方药材,贫道在制作前,都逐一查验过,确是聚灵丹的方子。”
“可近贫道再去药库复查时,发现……
发现库中存余的几瓶灵药,里面的灵药已被人替换成了封脉散。”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封脉散这个名字,在各派掌门耳中都不陌生。
那是修仙界禁用的邪药,服下后能在短时间内压制灵力运转,轻则四肢瘫软,重则经脉逆行。
若在战场上误服此药,无异于赤手空拳站在敌人的刀口下。
陆无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混元,你在天元山医宗四十余年,从外门弟子做到长老,天元山待你不薄。
灵药由你负责监管,出了如此纰漏,你难辞其咎。”
“来人,将混元押入后山禁域,待查清之后,再行发落。”
两名弟子上前,将混元真人从地上拖起来。
他经过翩然身边时微微侧过头,与她的目光对了一瞬。
翩然看见他那双浑浊的眼里,竟是一种无惧无畏的坦然。
翩然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混元真人像是知道什么,这是她最直接的直觉。
待六门的人相继离去后,正殿空了下来。
林秀被弟子扶着回密室疗伤,陆无双也正准备离开。
此时,一名值守山门的弟子,跌跌撞撞地冲入殿中。
双手捧着一封信函,信函封口处以朱漆封缄,上面印着一枚墨色莲花的纹章。
翩然的目光落在那朵墨莲上,心头猛地一跳。
陆无双展开信纸时,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握着信纸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殿中安静得可怕。
翩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傅,信上写了什么?”
陆无双将信纸翻过来,让殿中剩余的几名内门弟子都能看见上面的字。
字迹锋利如刀,墨色浓黑似血。
“天元山无故犯我山门,伤我弟子,毁我宫阙。
限十内,尔等掌门亲至天音山谢罪,昭告天下。
若十之内不见谢罪书,阙宫俘虏的七十二名天元山弟子。
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殿中一片死寂。
那些留在殿中的内门弟子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剑柄,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翩然站在原地,耳膜嗡嗡作响。
阙宫俘虏的七十二名天元山弟子。
那就是正面战场上被困在法阵中没能撤下来的那批人。
可正面战场被俘的弟子,只有七十二人吗?
她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青城公子说,第一波冲锋中了埋伏。
各派弟子连同天元山弟子,困在阵中的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上百人。
可信上只说了七十二名天元山弟子。
这说明天音山只俘虏了天元山的人。
还是说,他们只打算拿天元山的人来算这笔账?
不管怎样,小墨一定也在其中。
她迈出一步,跪在陆无双面前。
“师傅,请救小墨和那七十二名弟子!弟子愿随师傅一同前往天音山……”
“为师也受了重伤,灵力暂时施展不出。”
陆无双打断了她,“那七魔琴的威力……
以天元山目前的情形,再攻一次天音山,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天音山要的是谢罪书……师傅可以让掌门写一封谢罪书,先把人换回来……”
“谢罪书?翩然,你可知那谢罪书上要写什么?
不是道歉,是昭告天下,承认天元山‘无故犯山门、伤弟子、毁宫阙’。
若这封谢罪书真的昭告天下,天元山数百年的声誉便毁了。”
“从此以后,天元山在八门之中再无立锥之地。
这封谢罪书,为师不能写,掌门更不能写。”
翩然跪在地上,指甲嵌进了掌心。
她的肩头伤口在方才跪地时牵动了,纱布下又开始渗血,她浑然不觉。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吗?”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师傅,他们是我天元山的弟子。小墨是为了护我才被俘。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
我们和那些豢养魔物、草菅人命的人,有什么区别?”
陆无双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翩然。
她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此时要顾全大局。你身为天元山大师姐,更应该明白。退下吧。”
翩然跪在那里,看着师父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端庄从容,素色衣袍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了。
十三年了,师傅待她如亲生女儿,教她剑法,为她疗伤。
在她练功走火入魔时彻夜守在床边。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将弟子的性命,放在“大局”的天平上称了一称,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大局为重”。
那是七十二个人的性命,小墨的性命,在天元山的声誉面前,轻得像一粒尘埃。
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回廊下。
天元山的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落崖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清晰,崖壁上那柄秋水剑的反光,像一颗遥远的寒星。
她伸出手,召唤冰莲。
那片冰莲花瓣已经不在了,她把它给了小墨。
她说关键时刻它能护他周全,可它护住了他的性命。
却没办法将他带回来。
她靠在廊柱上,闭上眼。
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将她的睫毛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十的期限像一道催命符悬在她头顶,每过一天便往下降一寸。
她需要一个能潜入阙宫的方法,需要一张比小墨知道的,更详细的地图,需要有人帮她。
可谁能帮她?青城公子或许愿意,但她不想再欠他更多的人情。
师父和掌门已经拒绝了。
六门的人恨不得现在就下山回各自门派,再不愿与天元山有任何瓜葛。
她睁开眼,看着廊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槐树叶。
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被五花大绑押入后山禁域的混元真人。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夜色降临前,她要去一趟后山禁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