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倾泻在天元山的层峦叠嶂之间。
圣泉洞外的花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淡紫色的夜灵草,混杂在野芍药之间,被月光染成一片银白。
灵气自山体中沁出,氤氲如薄雾,缠绕着每一片草叶、每一朵花瓣。
偶有萤火掠过,拖曳出几道细细的光痕,像是天穹落下的碎星。
天元山的夜从来都是静的。
剑宗的弟子早已歇下,医宗的丹房也只余几盏长明灯,在窗纸上投下昏黄的光。
山道上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泛着幽微的光泽。
可这静,在后山花海中被一道剑光搅碎了。
剑是青霜剑,人是白发未生时的人。
陆翩然立于花海中央,一身月白色的劲装,长发仅用一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她手中那柄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剑锋所过之处,花瓣纷扬而起,又在剑气激荡下碎成齑粉。
天元九剑。
第一式,第二式。她的身法极稳,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十三年来,打磨的精准与凌厉。
剑光与月影交织,青霜剑在她手中,时而如游龙出水,时而如惊鸿掠影。
到第三式时,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气沉丹田,以意驭剑。”
翩然低声默念口诀,剑锋一转,试图将灵力灌注剑身。
可那股力道,刚行至口膻中,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她咬紧牙关,强提一口气,硬生生将灵力往前推了半寸。
只半寸。
丹田深处,那股被封印的真气,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困兽,被人贸然惊扰,猛然翻了个身。
翩然闷哼一声,剑势骤然凝滞。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炸开,沿着经脉逆涌而上。
她只觉五脏六腑,都被这股蛮横的力量, 搅得错了位。
膻中处,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
灵力失了约束,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她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青霜剑上的光芒,忽明忽暗。
“不对……”
翩然想要收剑,可为时已晚。
那股乱窜的灵力,已冲至手腕处的太渊,她整条右臂骤然一麻,虎口崩裂,青霜剑脱手飞出,斜斜入三步外的泥土中,剑身兀自嗡嗡作响。
她踉跄后退,想要稳住身形,口却猛地一缩。
一口鲜血喷出,溅落在脚边的夜灵草上,殷红在月下触目惊心。
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肘。
翩然侧倒在花丛中,脸颊贴着冰凉的草叶,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
夜灵草的清香,混杂着血腥气,涌入鼻腔,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意识在一点点抽离。
她残存的清明里,闪过一个念头:今这关,怕是过不去了。
就在这时,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透出光亮。
那是一朵黑色莲花的轮廓,自皮肉深处浮现,花瓣一层层展开,散发着幽微的、忽明忽暗的光。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
花海的另一端,一个身影,正弯腰拨开草丛。
墨凌舟将一株夜灵草,放入背后的药篓,直起身时,顺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他身上穿着,医宗外门弟子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了不少草屑和泥土。
“还差两味。”他在心里盘算着,“月见草得去崖壁上找,凝露果天亮前摘最好……”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东南方向,约莫三十丈外,有剑气破空的声音。那声音短促,乍起乍停。
墨凌舟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个时辰还在后山练剑的,整个天元山,只有一个人。
他压低了身形,放轻脚步,拨开花丛往前走了几步。
月光下,一道白色身影倒在地上,身侧散落着,几点触目的血迹。
墨凌舟瞳孔微缩,放下药篓快步走了过去。
拨开一丛夜灵草,他看见了陆翩然的脸。
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挂着一道,未的血痕,眉宇间还凝着未曾散去的痛楚。
青霜剑在三步之外,剑身上沾着的露珠,在月色中泛着冷光。
她没有昏迷,但意识显然已经模糊了。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来。
墨凌舟单膝跪在她身侧,伸手探向她颈侧的脉搏。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混乱无序的跳动。
灵力在她经脉中,四处乱窜,每一次冲撞,都在撕裂她本就脆弱的内息。
他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里的皮肤下,正隐隐透出一缕暗光。
一朵黑色莲花的印记,正在缓缓浮现,花瓣层叠,纹路古朴。
墨凌舟的目光,在看到那朵莲花时,骤然凝固。
这个形状,和他在师傅的手腕上见过的,有点像。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印记闪了一闪,便迅速黯淡下去。
翩然手腕处的皮肤,恢复如常,只余几道浅浅的青筋,在月下若隐若现。
墨凌舟垂着眼帘,沉默了一息。
随即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翩然手腕上三寸的内关。
医宗独门手法封引气。
银针入体,翩然身体微微一震。
墨凌舟右掌,已按在她后心灵台上,掌心吐出一缕温和的灵力,顺着她的督脉缓缓探入。
他的灵力,与翩然体内那股暴走的气息相遇时,有一股剧烈的撞击。
他没有撤手。
他引导着自己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推进,将那些乱窜的气息拢住、理顺、导回它们本该待的经脉轨道。
此法极耗心神,稍有不慎便,会被对方紊乱的内息反噬。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他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眉骨的弧度滑落,滴在翩然的衣襟上。
他神情专注,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全然不似平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翩然体内那股暴走的气息,渐渐平息下来。
她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开,青紫的嘴唇开始恢复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缓而均匀。
墨凌舟继续维持着灵力输送,直到确认她经脉中的气息,已完全归位,才缓缓收回手。
他拔去银针,从怀中取出一块粗布帕子,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迹。
这时,处于半昏迷中的翩然,忽然抬起手,胡乱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她的手指冰凉,苍白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爹……娘……”
那声音极轻,带着一种与平那个,清冷孤傲的大师姐,全然不同的脆弱。
墨凌舟低头看着,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一个五岁上山、十三年来,苦练剑术的人。
她的师父说她天资卓绝,同门说她清冷寡言。
可此刻,她在昏沉中叫的,是爹,是娘。
墨凌舟解开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那外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还有几处针脚歪斜的补丁,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靠着一旁的青石坐下,仰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
后山的风吹过花海,带来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远处圣泉洞的方向,有泉水叮咚的声响,在静夜中格外清脆。
他就这样静静的守着她。
……
约莫一个时辰后,翩然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睁开眼,是满天的星子,和一轮已偏西的冷月。
然后是一角,陌生的粗布衣袍,盖在自己身上。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随即便感知,有陌生的气息闯入。
翩然本能地翻身而起,右手按向腰侧,却按了个空。
她的剑,还在三步外的泥土里。
她看见了剑,也看见了靠在青石上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短褐,袖口沾着泥土和草屑,身旁放着一只半满的药篓。
他正偏头看着她,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眉目疏朗,唇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与这深夜后山,格格不入的松弛感。
“你是谁?”翩然的声音有些哑。
她立即起身,与那人拉开两步距离,手虽未触及剑柄,但整个人的姿态,如一张拉满的弓。
那年轻男子倒是,不急不缓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对她抱拳行了个礼。
那礼数做得松散随意,像是市井间熟人打招呼的模样。
“医宗外门弟子,小墨。”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师姐方才练功岔了气,晚辈正好在附近采药,就顺手扶了一把。”
翩然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记忆中断之前的最后一帧画面,是自己练到天元九剑第三式时,气息突然逆行。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全无印象。
“你救了我。”
“谈不上救。”小墨摆了摆手,弯腰捡起自己的药篓背回身上。
“就是封了几个位,帮师姐把气息顺了顺。师姐底子好,歇一歇便无大碍了。”
翩然沉默了一息,走到青霜剑前,拔剑入鞘。
剑柄入手的触感,冰凉而熟悉,她的心神这才彻底落回了实处。
她转身,看着小墨,微微颔首:“多谢。”
只两个字,语气平淡,说完转身朝山道的方向走去。
小墨望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纤瘦而笔直,青霜剑斜挂在腰间,剑鞘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走得不快,但此时 步态已恢复了平的从容沉稳。
山风扬起她的发梢,那木簪挽着的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落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小墨靠在青石上,双手抱臂,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花海尽头。
他脸上那副散漫的笑容慢慢敛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
方才按在她后心灵台上时,那股暴走的灵力,曾与他的内息短暂相触。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弟子,该有的灵力底蕴。
还有手腕一闪而过的那个印记。
小墨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冷月。
圣泉洞传来泉水叮咚的声响,后山的花海,在夜风中起伏如浪。
“陆翩然。”他低声念了这个名字。
然后背起药篓,朝山道走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曳在摇曳的花丛之间。
他没有回外门弟子的住处,而是拐了个弯,朝医宗药庐的方向走去。
那药庐里住着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是整个天元山,为数不多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
有些事情,他需要当面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