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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17

青州城在三月的细雨里湿漉漉地铺开在群山脚下。

翩然牵着马入城时,天色将晚未晚。

城门口的守卫缩在门洞下躲雨,连路引都懒得细查,只摆了摆手便放她过去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街边的商贩正忙着收摊。

竹棚上的油布积了一整天的雨水,被人用竹竿一顶,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她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前勒住了马。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腰间那柄长剑上停了停,又在她苍白的脸上转了转。

到底没多问,只递了把铜钥匙过来,说楼上左拐第一间,热水一会儿让伙计送上去。

翩然接过钥匙,正要转身上楼,客栈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晚风裹着雨丝扑进来,灯焰剧烈地晃了晃,险些熄灭。

“掌柜的,住店。”

那声音清朗朗的,带着几分赶路后的轻喘,语气却是一贯的松快随意。

翩然的脚步钉在了楼梯口。

她缓缓转过身去,正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小墨站在门口,肩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

发梢上还挂着雨珠,衣袍下摆被泥水溅湿了大半。

他看到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还抬起手,对她挥了挥

“师姐,好巧。”

巧?翩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小墨被她看得有些发虚,摸了摸鼻子,走到柜台前跟掌柜要了一间房。

然后自觉地走到翩然面前,不等她开口便主动交代了。

“我是奉长老之命来青州送药材的。”

他语气一本正经,眼睛却不敢看她,盯着自己靴尖上那块了的泥巴。

“青州城外好几个村子遭了魔物,伤亡不少,

百姓们缺医少药,医宗长老便派了几个外门弟子,往各处送些金疮药和补血丹。

我恰好分到了青州这一路。真的是恰好。”

翩然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客栈大堂里只有掌柜拨算盘的噼啪声,和后厨隐隐传来的锅铲响。

小墨在她的目光下站了片刻,终于绷不住了,肩膀一垮,叹了口气。

“好吧。我看到师姐在值房木板上留的书了。”

翩然抱起双臂,靠在楼梯栏杆上,依旧不说话。

“‘外出数,归期不定,勿寻’”

小墨将那行字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终于收了几分。

“师姐写字的时候,我正好路过值房。

师姐那手字写得是真好看,就是太简略了些,连去哪个方向都没写。”

“我猜了一路……师姐是来青州吧?

大师兄是在青州出的事,师姐又刚从医宗那边问过话。

依师姐的性子,肯定不会坐在山上等师叔的消息。”

他说着,将肩上的包袱卸下来,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瓷瓶药罐,瓶身上贴着医宗的封签,确实都是些外用的金疮药和内服的补血丹。

他把包袱往翩然的方向推了推。

“我向长老来青州送药,是真的。

这些药也确实是,要送到城外那几个村子去的。

只是送药的人原本不是我,我跟那位师弟换了个差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师姐身上有伤。

昨夜我去药庐查过医案,师姐经脉损伤不轻,这几一直在服养脉丹。”

“青州这边情形不明,万一师姐再跟魔物动起手来,

身边连个递药的人都没有……”

他没说完,就将包袱重新系好,背回肩上。

那包袱看起来不轻,压在他肩头时,他微微矮了矮身,又迅速挺直了腰板。

翩然沉默了片刻,松开环抱的手臂,转过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停住。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小墨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楼梯,走在她身后半个台阶的位置。

边走边从包袱里摸出几个瓷瓶,一个一个给她报。

“这个是止血散,这个是续骨膏,这个是清心丸,师姐要是觉得口闷就含一粒……”

翩然就这样安静,的听他一直说。

次清晨,雨停了。

青州城外的乱葬岗,在一片薄雾中显得格外阴森。

翩然和小墨赶到时,雾还没散。

乱葬岗位于青州城西北十里,一处低洼的山谷中,四面环山,谷中终年不见阳光。

入口处歪歪斜斜地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几株枯死的歪脖子树上,乌鸦缩着脖子蹲在枝头,偶尔发出一声粗哑的鸣叫。

谷中的景象比翩然预想的更加荒凉。

遍地碎石之间,散落着破碎的符纸和早已燃尽的火把残骸。

地面上到处是翻卷的泥土和烧焦的痕迹,空气里还残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那是灵火灼烧过的气味,混着魔物死后特有的腥臭,在雾中久久不散。

翩然蹲下身,用手指拨开一片被灵火烧得半焦的草皮,底下露出几片破碎的黑色鳞甲。

她捡起一片,放在掌心端详。

那鳞甲约莫铜钱大小,边缘粗糙,纹路与她之前在医宗图鉴上见过的,一种低阶魔兽的鳞甲十分相似。

“尸骸被人收走了。”

她站起身,将鳞甲收入袖中,声音沉沉的。

“这么大的魔兽,就算死了,骸骨也该有数百斤重。

从出事到现在不过数,什么人能把整副骸骨搬得净净?”

小墨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正低着头,用脚尖拨弄着地面上的一处痕迹。

那是几道深深的拖拽痕迹,从谷底中央一直延伸到谷口的碎石路上。

痕迹很宽,不像是车轮,倒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被人用绳索捆着一路拖了出去。

痕迹的边缘还散落着几片细小的鳞甲碎片,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

“至少来了不下十个人。”

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地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

“靴印大小不一,方向一致,应该是同一批人。

不是当地的百姓,百姓不会来这种地方收尸。是修仙之人。”

翩然看着他丈量脚印的动作,忽然开口:“你懂得倒不少。”

小墨的手一顿,随即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外门弟子嘛,什么杂活都得。

有时候帮巡山的师兄们打下手,也学过几手看脚印辨踪迹的皮毛。”

翩然没有再问。

她走到谷底中央,在那片被灵火烧得最焦的地方站定。

这里应该就是魔兽倒下的位置。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焦土中翻找着,指腹触到了一样硬物。

她将那东西从土里挖了出来,是一枚被烧得变了形的封魔钉。

钉身已扭曲,钉帽上刻着天元山的镇魔符咒,符咒的纹路还依稀可辨。

她将封魔钉举到眼前端详,眉头越蹙越紧。

封魔钉是用来钉住魔物关节、封锁其行动的法器,钉子一旦钉入,魔物便绝无可能自行挣脱。

可这枚封魔钉不是被起出来的。

它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碎的,钉身从中间断裂,断口处参差不齐。

像是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从魔物体内爆发出来,硬生生将这法器震成了两截。

一头能被伏妖索和封魔钉制住的三眼魔兽,哪来的这股力量?

她将那枚断钉也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望向晨雾弥漫的山谷尽头。

初升的太阳终于越过了东边的山脊,将薄雾染成了一片浑浊的金色。

乌鸦从枯树上飞起,在低空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

二人从乱葬岗出来,沿着山路走访了那几个被魔兽袭击的村落。

青州城外的村子散落在群山之间,最近的离乱葬岗也有五六里山路。

山路被前几的雨水泡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两人走到头偏西,才访完了三个村子。

村子里的情形比翩然预想的更加惨烈。

魔物虽已伏诛,但它留下的创伤还在每一个角落里溃烂。

倒塌的房屋还没来得及重建,焦黑的断壁残垣,在夕阳下像一堆沉默的墓碑。

伤亡的村民已被安葬,村后的山坡上添了几十座新坟,坟头的土还是湿的,上面零星着几炷没烧完的香。

有个老妇人蹲在坟前烧纸,纸灰被风吹起来,像黑色的蝴蝶一样在空中打转。

幸存者们坐在自家门槛上,眼神空洞而麻木。

他们看到翩然和小墨腰间的剑与药篓,只漠然地扫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对他们说,那魔物来袭的时候是深夜。

她男人抄起锄头冲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那东西……不是要吃人。”

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樵夫,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哑着嗓子跟他们说。

他是少数几个正面遭遇魔物又活下来的人。

左腿被魔物的利爪撕掉了一大块肉,伤口虽已结了痂,但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

翩然问他:“不是要吃人,是什么意思?”

老樵夫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夜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它把人拍倒,不吃,只是用爪子按着。

然后它的那只眼睛……额头中间那只……会睁开,冒金光。”

“被那金光照到的人,浑身就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往外抽。”

“皮肤一寸一寸地瘪下去,眼窝也陷下去,最后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具尸。

浑身的血,像是被抽了。”

老樵夫说着,打了个寒噤,粗糙的手抓紧了膝头的拐杖。

“它不是在吃人。它是在取人的精血。

被抽了精血的人,死了以后轻得像一捆柴,连抬尸的力气都不用费。”

翩然与小墨对视了一眼。

精血,在修仙之人的认知里,是一种极其特殊的东西。

修士炼丹,有些偏门左道的邪丹,确实需要以活人的精血为引。

可一头魔物,为何要取人的精血?除非它不是野生的魔物。

除非 ,它本就是被人豢养的。

再回想乱葬岗里那副消失的尸骸,那些深浅不一的修仙者脚印。

那枚从内部震断的封魔钉,和魔物尸体被人收走的时间点。

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这头魔物不是偶然出现的,它是被人为制造出来、放出去、又在利用完之后收走了的。

而那枚断掉的封魔钉告诉翩然另一件事。

当时现场还有一个修为极高的人,在那只金色眼睛睁开的时候,他出手了。

他的力量与魔物体内的那股力量相撞,震断了封魔钉。

这股力量的主人,即便不是死大师兄的凶手,也一定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翩然将这些散落的碎片在脑海中一片一片拼起来,拼到天色渐暗,拼到腿脚酸软。

拼到口那道被压下去的内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几天的走访下来,她袖中已攒了七八样东西。

鳞甲碎片、断掉的封魔钉、被灵火烧焦的符纸残片。

以及一张她手绘的青州地形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每一处魔物出没过的地方。

和每一个幸存者目击到可疑人迹的地点。

线索虽细碎,但已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人在青州城外放出了一头,被改造过的魔物,不是为食人,而是为取精血。

那魔物的额顶有一只不该出现的金色眼睛,能在被压制时喷出毒烟。

魔物死后,尸骸在极短时间内被人运走,运尸的人修为不低,且行事极有章法。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远在青州之外、比魔兽本身危险得多的存在。

但这些还不够。

那个名字,那个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的名字,她还没有找到。

第五章 青州之行(二)

这几在青州城中盘桓,小墨将翩然的起居饮食,照料得无微不至。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张躺椅,摆在翩然房间的窗下,说是让她每午后晒半个时辰太阳,对伤势恢复有益。

他去城中的药铺抓药,回来时总会顺带捎些点心。

有时是一包刚出炉的枣泥糕。

有时是几只用荷叶包着的糯米鸡。

有时是一壶温热的姜茶。

说师姐在外面跑了一天,寒气入体,喝姜茶能驱寒。

起初翩然是拒绝的。

她蹙着眉说不用,说她自己有手有脚,不需要人伺候。

小墨便嬉皮笑脸地说,这不是伺候,是为了让他自己的良心好过些。

毕竟是他死皮赖脸跟来的,若师姐在青州累倒了,他回去没法跟长老交代。

说着他将一包枣泥糕放在她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罐蜂蜜。

说她喝药怕苦,加一勺蜜便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翩然看着那罐蜂蜜,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多事。”

但她没有再把枣泥糕退回去。

有一回他们在城外走访了一整天,回来时翩然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走路时右脚微微有些拖。

那是旧伤复发,经脉中的灵力又开始乱窜了。

她咬着牙不肯说,小墨只默默地从包袱里翻出一瓶养脉丹,倒了两粒放在她手心,又将水囊递到她手边。

然后他去客栈后厨借了灶台,熬了一锅药粥,端到她房间里时烫得两手通红。

翩然靠在床头,借着油灯的光看着那个,被烫得直吹手指的人,恍惚间就想起了大师兄。

那是她十六岁那年冬天,她练功走火入魔,大师兄也是这样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他守在她床边,困得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眼下一片青黑,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也顾不上刮。

她醒来时,他第一句话是“饿不饿?灶上温着粥”。

那时她是怎么回应他的?她想不起来了。

大约是“嗯”了一声,或者脆什么都没说。

辛雪雁说得其实没有错,大师兄待她的好,她从来不曾好好回应过。

她总觉得来方长,总觉得自己有朝一练成了天元九剑、报了父母之仇,自然会有余裕去对他笑,去对他好。

可来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长。

“师姐?”

小墨的声音,将她从怔忡中拉回现实。

他端着粥站在床边,脸上的笑意褪了几分,换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翩然摇了摇头,接过粥碗,低头吃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药味很重,米粒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她又吃了一口,咽下去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小墨,”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对人好,不怕别人不领情吗。”

小墨正准备去收拾桌上的药罐,闻言手顿了顿,回头看她。

油灯的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的、带着几分意外的温柔。

“师姐在说什么呢。”

他将药罐端起来,用抹布擦着桌面上洒出的药渣。

“别人领不领情,那是别人的事。我想对谁好,那是我的事。

总不能因为别人不领情,我就不对人家好了吧?那也太亏了。”

“人活一世,开心最是重要。

难过了就哭,开心了就笑,受了欺负就要还回去。

不能委屈别人,更不该委屈自己。”

他说的每个字都很简。

翩然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红艳艳的,像几颗小小的血珠。

她有些羡慕小墨。

羡慕他活得如此洒脱,羡慕他能把“开心最是重要”这种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她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受了委屈就喊疼。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学会这个。

她的童年是在死人堆里度过的,母亲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裳,她哭哑了嗓子也没有人应。

后来在天元山,她是掌门弟子,是大师姐,是一众师弟师妹的榜样。

她不能哭,不能软弱,不能让人看到她有撑不住的时候。

可此刻她坐在异乡客栈的床上,端着一碗药粥。

对面站着一个认识不过数月的外门弟子,却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吃完了。

小墨收拾完药罐,回头看她把粥吃光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过来接过空碗。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偏过头来看她。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动,他的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那双眼睛亮得像是淬了星子。

“师姐,你今天问我怕不怕别人不领情。”

他笑了,“我其实怕的。但要看是谁。”

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闩在他身后轻轻落下,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翩然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青州城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拍打石岸的声响,一下一下,沉沉的,缓缓的。

第五章 青州之行(三)

离开青州的前一晚,他们在屋顶喝了一夜的酒。

是青州城里最便宜的那种米酒,装在粗陶壶里,壶嘴磕了一个角,倒酒时会洒出几滴。

小墨把酒壶搁在屋脊上,又将两只粗瓷碗摆好,冲翩然招了招手。

“师姐,上来坐。”

客栈的屋顶不算高,翩然飞身而上,小墨已经坐在屋脊上了,两条腿悬在屋檐外晃荡。

他的包袱搁在身旁,上面摆着几碟,从客栈厨房顺来的花生米,和腌萝卜。

碟子是豁了口的,萝卜切得大小不一,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艺。

“师姐,你尝尝这个,”他将那碟腌萝卜往她手边推了推。

“我在厨房帮工,老板娘教我的独门秘方。”

翩然没有接萝卜,接过酒碗抿了一口。

米酒入喉微甜,带着一股粗粝的谷物香气,与她喝惯的桃花酿截然不同。

桃花酿是甜的、软的、缠绵的,像落崖上的晚霞。

这米酒却是辣的、烈的、横冲直撞的,像眼前这个不顾后果便,跟着她跑来青州的人。

夜风从城外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和远处河水的湿。

青州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零零落落,像是一把散落在棋盘上的碎金。

小墨几碗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他将包袱里的琴取了出来。

一张普通的桐木琴,漆面有几处都磨花了,琴弦也是换了又换的旧弦。

他将琴搁在膝上,随手拨了几个音,那琴声在夜风中飘散开来,竟意外地清越动听。

“师姐,”他偏过头看她,月色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你喜欢大师兄吧。”

翩然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

她望着远处城墙上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口堵的厉害。

小墨没有等她回答,手指在琴弦上随意地拨弄着,弹出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那曲子断断续续的,像是流水在石头上磕磕绊绊地淌过。

又像是夜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我觉得大师兄,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才能让你如此放不下。”

他说着低头调琴弦,像是在自言自语。

琴声在夜风中轻轻流淌。

翩然握着酒碗,忽然开了口。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她顿了顿。

“可我从来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他教我练剑,我嫌他啰嗦。

他给我带点心,我嫌他多事。”

“他走的那天,我连‘保重’都没跟他说。

我总觉得他会一直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我总觉得我有的是时间。”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可握酒碗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碗中剩下的半碗酒,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

“他现在不在了,”她又抿一口酒。

“我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小墨沉默着,将手指按在琴弦上,弹起了一支曲子。

一支轻快的民间小调,像是春踏青时少女们会哼的那种歌。

琴声清越,在夜风中飘得很远,将方才那些沉重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冲淡了。

一曲终了,翩然放下了酒碗。

她站起身来,拔出腰间的青霜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剑尖斜指屋檐,映着漫天星子。

“别停。”她说。

小墨会意,指尖在琴弦上一转,又弹起了一支曲子。

这支曲子比方才的更急,更烈,如骤雨打在芭蕉叶上,如疾风掠过千军万马的战场。

翩然手腕一翻,青霜剑便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剑光在月色中翻飞流转,时快时慢,时刚时柔,快时如电光石火,慢时如流风回雪。

裙裾随风而起,在屋瓦上绽开又收拢,像一朵在夜风中兀自开落的花。

小墨弹着弹着,便忘了谱子,开始即兴发挥。

他随着翩然的剑势变换节奏。

她的剑快起来,他的琴便如骤雨急弦;她的剑慢下来,他的琴便如流水潺潺。

两个人一个在屋脊上弹琴,一个在屋瓦上舞剑,配合得竟是天衣无缝。

客栈楼下的街道上渐渐聚起了人。

有晚归的商贩,有打更的更夫,有从隔壁酒馆里出来透气的老主顾。

他们仰着头,看着屋顶上那对年轻男女,琴声与剑光在月色下交织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有人鼓起掌来,有人喊着“好”,还有人往屋顶上扔了一枚铜板。

那铜板叮叮当当地滚过屋瓦,落在一处瓦缝里,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翩然没有理会楼下的动静。她的眼中只有手中的剑和耳边的琴。

酒意微醺之下,她的动作比平更舒展了几分。

不像练剑时那样一丝不苟、分毫不差,而是随心所欲,剑随心动。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大师兄在落崖上对她说的话。

“修剑和修心是一回事,心急了,剑就乱了。”

那时候她不懂,只知道闷头苦练,把每一招每一式都练得分毫不差。

可此刻,在异乡的屋顶上,在酒意和琴声的裹挟下,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不是所有的剑,都需要精准到毫厘不差。

有些剑,是拿来笑的,是拿来哭的,是拿来让心里的那些东西,流淌出来的。

一曲终了,翩然收剑入鞘。

她站在屋脊上,口微微起伏,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她转身望向小墨,小墨的双手还悬在琴弦上方,像是舍不得将最后一个音按下去。

楼下的掌声和叫好声更响了。

有人在喊:“再来一个!”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从自家窗子里探出头来,冲屋顶上挥着手。

翩然忽然笑了。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可小墨看见了。

他怔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极其稀罕的景象,随即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比屋顶上那轮明月还要亮堂。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夜空中疾射而来,在翩然面前三尺处骤然停住,化作一枚悬浮的传音符。

翩然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她伸出手,指尖触及符纸的刹那,符纸便碎成了点点金光。

一个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掌门林秀的声音。

只两个字。

“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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