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元山山门外的广场上已站满了人。
夜色尚未褪尽,东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极淡的鸦青。
将群山起伏的轮廓勾勒成一幅沉默的剪影。
各派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火把还在燃着,松脂燃烧的焦香混着晨露的清冷,在凛冽的山风中弥漫开来。
几百名弟子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远远望去,像是一片浮在人群头顶的云。
翩然站在剑宗弟子的最前列,青霜剑已挂在腰间,剑柄被她握得微微发烫。
她今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袖口以皮带束紧。
长发以那桃木簪高高绾起,露出修长而苍白的脖颈。
晨风将她的衣袍下摆吹得翻飞,她纹丝不动。
目光越过层层旌旗,落在山门之外那片茫茫的云海上。
她的内伤还没有好透。
昨夜在落崖上吐的那口血,让她今的脸色比平更白了几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谁也不会觉得她是个伤者。
山门前的石阶上,林秀一袭玄色战袍,头戴玉冠,缓步登上高台。
晨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微微飘扬,在火把摇曳的光芒映照下。
他整个人像一尊,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神像。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密密匝匝的人群,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天元山弟子,诸位仙门同道。”他的语气沉重而庄严。
“天音山阙宫,罪孽深重。
十三年前,他们屠戮我天元山下桃花村一百零八口无辜百姓,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曾放过。
十八年前,他们勾结叛徒陆云霜,血洗我天元山剑宗,数百内门弟子几乎死伤殆尽。
数月之前,他们又在青州城外豢养魔物,以活人精血为食,残害百姓。
我天元山大弟子云无息,下山除魔,撞破其勾当,被他们残害,面容尽毁,身死道消……”
他顿了顿,眼眶中隐约有泪光闪烁。
“我弟子,毁我山门,屠我百姓。
今,我等替天行道,讨伐天音山,以慰亡魂,以正天道!”
台下数百弟子齐齐拔剑高呼。
以慰亡魂,以正天道。
剑锋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与高呼声汇成一片。
在晨风中远远传开,震得山门上的铜铃嗡嗡作响。
六门的弟子也纷纷亮出兵刃,剑光与各色灵力在晨曦中交织成一片璀璨的海洋。
“替天行道!讨伐天音山!”
几百人的呐喊汇聚在一起,声震云霄。
林秀抬起双手,众人安静。
他开始指挥作战。
他与六派掌门率主力从正面山道强攻,以最快的速度撕开天音山的防线,吸引阙宫主力的注意。
陆翩然带一队内门弟子,从天音山后山的秘径潜入,直取阙宫。
里应外合,一举攻破天音山的最后一道防线。
翩然上前一步,抱拳领命。
她转身面对剑宗弟子,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然后点了十二个人的名字。
这十二人都是剑宗内门中修为靠前弟子。
有几个曾在青州与魔兽作战过,有几个是大师兄当年亲手带过的师弟。
被点到的人依次出列,站在翩然身后。
辛雪雁也入了这支队伍。
她的修为在内门中算不得拔尖,但善用暗器,且精通医术。
—辛雪雁站在队伍末尾,将头扭向一边,不看翩然,也不看其他人,只是将腰间的佩剑系紧了些。
“出发。”
翩然一声令下,小队便沿着山道疾驰而下,绕过天元山主峰,朝天音山方向潜行而去。
他们走的是山林间的小路,树冠遮蔽了晨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众人身上。
鸟鸣声被远处的战鼓声淹没,山风裹挟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从山谷深处吹来。
队伍刚行出不到三里地,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翩然还没有回头,便听见了那个让她已经渐渐习惯的声音。
“师姐……等等我!等等我!”
小墨从山道拐角处冲了出来,身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药包。
肩上还斜挎了一个粗布包袱,跑起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翩然,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脸上挂着那副,她再熟悉不过的嬉皮笑脸。
“你一个医宗外门弟子,去凑什么热闹?”
翩然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小墨拍了拍肩上那只鼓鼓囊囊的药包,又指了指身后的粗布包袱,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带了好多灵药!止血散、续骨膏、清心丸、补血丹……
光是金疮药我就带了十瓶。战场上千好万好,不如有个带药的跟在身边好。
师姐你说是吧?”
翩然不为所动。
“你修为尚浅,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去了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
“师姐小看人了。”
小墨将药包往怀里拢了拢,收起几分嬉笑。
“我跟着混元长老去天音山采过几次药,对那边的地形多少了解一些,
后山的几条岔路我都走过。
万一你们在山里头绕迷了,有个认路的人在总归稳妥些。”
翩然沉默了一瞬。
这支队伍里确实没有人熟悉天音山的地形。
若能有一个认路的人,潜入的成功率会高出许多。
她叹了口气,不再阻拦。
辛雪雁此时从队伍末尾走了上来。
她将双臂抱在前,目光在翩然和小墨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当师姐你多厉害呢,那么多灵药发到你面前正好没了,你倒是一点不慌。
原来你早就知道有人会给你送药啊。”
她歪着头,视线落在小墨那只,鼓鼓囊囊的药包上。
“灵药不够还能拿师弟的来补,师姐,你俩这私情,也太明显了吧?”
翩然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辛雪雁脸上。
“闭嘴。”
辛雪雁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强撑着那副不屑的表情,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翩然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身后的窃窃私语,继续带队前行。
小墨追了几步与她并肩,翩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往小墨手心里一按。
那是一片晶莹剔透的冰莲花瓣,在晨光中流转着淡淡的银辉。
“这是我的法器,你拿着。关键时刻它能护你周全。”
小墨看着掌心中那片冰莲花瓣,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片花瓣意味着什么。
法器认主,只有主人真心相赠,法器才会接受易主,全力相护。
她竟然将它给了他。
“师姐,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
“少废话。”翩然截断他,“给你你就拿着,省的到时连累我。”
小墨沉默了一息,缓缓合拢手指,将那片冰凉的花瓣紧紧握在掌心,按在口上。
冰莲花瓣瞬间融进身体。
“师姐放心,”他说,“我会好好保管的。”
翩然加快脚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山风从谷口吹来,将她的碎发吹得纷飞。
小墨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
正午时分,天音山已近在眼前。
天音山与天元山截然不同。
天元山雄伟开阔,山峰连绵如屏,天音山却是险峻陡峭。
通体黝黑的石壁,如刀削斧劈般直云霄,山腰以上终年云雾缭绕,看不清山巅的真容。
山脚下只有两条路可以进入天音山。
正面那条宽阔的石阶直通阙宫正门,后山则有一条蜿蜒曲折的羊肠秘径,藏在乱石与密林之间。
翩然带队抵达山脚下时,正面战场已经开打了。
远处传来震天的喊声与兵刃相交的脆响,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
林秀与众掌门率领的主力已从正面山道攻了上去。
各派弟子的身影,在石阶上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
远远望去像是一条蜿蜒爬行的巨蟒。
翩然深吸一口气,对身后弟子打了个手势。
几十道身影无声地从大军侧翼滑过,沿着山脚的密林朝后山绕去。
正面战场此刻只是佯攻,真正的胜负在她肩上。
她弯腰穿过最后一丛灌木,后山那条隐秘的羊肠小道已在眼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天音山上空忽然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灵力光焰。
那是正面战场的第一波冲锋,已经撞上了天音山的护山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