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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17

午后,青城山庄的拜帖到了。

说青城山庄少庄主,青城萧然途经天元山地界,特来拜会掌门与诸位长老。

紧接着便是山门当值弟子的通传,声音从山道上一路递进来,递到正殿时。

殿中正在议事的几位长老都停了口。

青城山庄这四个字,在修仙界的分量不比天元山轻多少。

数百年来,青城山庄与天元山世代交好,两家联姻的次数多得数不清。

更何况青城山庄坐拥三座灵矿,门下高手如云,论财力势力,放眼八门世家,能与之比肩的屈指可数。

所以当那位青城公子,踏入天元山正殿时,殿中众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聚了过去。

他一袭白色月华锦,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隐隐流转着银色的暗纹。

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玦,发髻以一白玉簪束得端正。

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却处处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从容。

他生得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迈过门槛站定,对主位上的林秀抱拳行了一礼,姿态气度从容淡定。

“晚辈青城萧然,见过林掌门、诸位长老。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声音清朗,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地,送到殿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中几位女弟子的目光,便有些挪不开了。

有两个人交头接耳议论着。

“青城公子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品貌出众”。

被旁边的师姐瞪了一眼,才讪讪闭嘴。

林秀从主位上起身,满脸笑意,亲自下阶相迎。

“贤侄不必多礼。青城山庄,与我天元山,乃是世交,你父亲近来可好?”

“家父安好,时常惦念林世伯。

此番晚辈奉家父之命,特来送些青城今年新制的灵茶,与几样俗物,聊表心意。”

他说话间,随行的侍从已将礼单呈上。

林秀接过礼单略略扫了一眼,眉梢微动,光是灵茶便有三十斤,更不必提那些灵石、珠宝、绫罗绸缎……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贤侄太客气了。”

林秀将礼单递给身旁的弟子,让青城公子,坐在自己下首的位置。

“既然来了,便在天元山多住几。

我让人给你收拾一处清静的院子。”

青城公子道了谢,坐下后与殿中几位长老,一一寒暄。

他的言谈举止滴水不漏。

说青城山庄与天元山的情谊时,情真意切。

说近修仙界的大事时,见解精辟又不喧宾夺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殿中几位,原本对他还有些打量的长老,便已频频点头,面露赞许。

翩然是被一个内门弟子,从后山传话叫来的。

那弟子跑得气喘吁吁,说掌门请大师姐去正殿见客。

翩然收了剑,将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问是什么客。

“青城山庄的少庄主,萧然公子。”那弟子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好大的排场,礼单长得跟卷轴似的。师姐你快去吧,掌门在等着呢。”

翩然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将青霜剑挂在腰间,朝正殿走去。

她到的时候,殿中的寒暄已接近尾声。

青城公子正与林秀说着什么,听到殿门处传来的脚步声,便微微侧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翩然身上时,停了停。

可在那短短一瞬里,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向翩然走了一步,拱手行礼。

“这位就是陆姑娘吧?久闻大名。”

翩然脚步微微一顿,她礼节性地抱拳回礼,声音淡淡的:“青城公子。”

她的态度冷淡。

在天元山人看来,这是陆翩然一以贯之的疏离。

可青城公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这是在下于山下,偶然所得的小物件。”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玉质耳坠,雕成桃花形状,花瓣薄得透光。

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浅粉色光泽。

“觉得与姑娘甚是相配,便冒昧带了来。还请陆姑娘笑纳。”

翩然看了一眼那对耳坠,没有伸手去接。

“公子美意,翩然心领。无功不受禄,这礼我不能收。”

青城公子却笑了笑,看了一眼林秀,那笑意温和而得体。

“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姑娘不必介怀。”

林秀在一旁朗声笑道:“贤侄太客气了。”

他对翩然使了个眼色。

“翩然,青城公子远道而来,一番心意,你就拿着吧。”

翩然看了林秀一眼,又看了看青城公子手中那只锦盒。

她没有再推辞,双手接过,微微欠身:“多谢公子。”

青城公子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

她今穿的是,天元山内门弟子的玄色衣袍,发间只了一桃木簪。

簪头那朵桃花雕得憨态可掬,线条笨拙。

他的目光在那木簪上停了一息,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晚辈此番前来,除了拜会掌门与诸位长老,还想祭拜贵派大弟子云无息。”

他转向林秀,语气中多了几分沉重。

“云兄曾在青城山下,相助过晚辈一次,虽只一面之缘,但他风骨令人心折。

晚辈这几才得知消息,心中十分惋惜。

若掌门允许,晚辈想去云兄祭剑之处上炷香。”

林秀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贤侄有心了。”

随即他转头看向翩然。

“翩然,你陪贤侄走一趟落崖吧。”

翩然应了一声“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城公子对林秀,及诸位长老,又行了一礼,便随翩然出了正殿。

从正殿到落崖,要走一炷香的山路。

这条路翩然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可今她却走得很慢。

是因为方才在殿中,有一个瞬间,让她觉得莫名的不自在。

山道两旁的青松,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松涛阵阵。

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地碎金。

青城公子走在翩然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他走路的姿态很舒展。

衣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山风偶尔掀起他白衣的一角,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袍。

“听闻陆姑娘与云师兄青梅竹马,一同在天元山长大。”

他忽然开口。

“云师兄此番遇难,姑娘节哀。”

翩然脚步微微一顿。

“多谢公子关心。”她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

青城公子便闭口不言了。

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侧,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沉默。

落崖到了。

崖峰上的风一如既往地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云无息的秋水剑还在崖壁上,剑身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

那枚褪色的剑穗在风中轻轻摇晃。

青城公子走到剑碑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

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翻飞,他纹丝不动。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对着秋水剑深深一揖。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没有起身。

翩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让她心头莫名地紧了紧。

那种衣袍被山风吹起时,微微鼓起的弧度。

那种垂首时,肩胛骨在衣料下微微凸起的轮廓,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然后便开始狂跳不止。

她压下那股翻涌的悸动,别过脸去,望向崖壁外的云海。

就在这时,山道那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翩然没有回头便知道是谁来了。

辛雪雁今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裙,妆容精致。

这些时,她几乎天天来落崖。

站在秋水剑下,絮絮叨叨的说些有的没的,然后哭一阵,抱怨几句就走了。

翩然每次见她来,不想与她发生无谓的摩擦,便隐在石后。

辛雪雁的脚步,在崖边猛地顿住了,她眉心一拧。

“哟,师姐真是好本事。”

辛雪雁的声音尖利。

“外门弟子不够,现在连青城山庄的公子,都勾搭上了?”

翩然缓缓转过身来。

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沉静。

“师妹慎言。青城公子是来祭拜大师兄的。”

“祭拜大师兄?”

辛雪雁冷笑一声,走了几步,绕着翩然和青城公子转了半圈。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祭拜大师兄用得着你亲自陪着?

天元山是没有别的弟子了吗?还是师姐你……主动请缨的?”

翩然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青城公子已先一步出声。

他的面上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悦,但语气依旧保持了,世家子弟的克制与体面。

“这位姑娘怕是误会了。

是在下仰慕云兄英名,特请掌门允准前来祭拜。

陆姑娘只是奉掌门之命,为在下引路。

若此举有所冒犯,责任当在在下。”

他的措辞客客气气,护着陆翩然,把错揽在自己身上。

可那客气里没有半分温度,目光从辛雪雁脸上扫过时,甚至没有多停一息。

辛雪雁被他这几句话堵得口发闷。

她满肚子尖酸刻薄的话,在对上青城公子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孔时,竟不知该往哪里撒。

更让她气恼的是,青城公子说完那几句话,便不再看她了。

转过身去对着秋水剑,又深深一揖。

那姿态分明在说,这位姑娘,你说完了吗?说完便请自便。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拉住了翩然的衣袖。

“师姐,陆宗主找你。”

小墨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落崖的入口处。

他看都不看辛雪雁一眼,只是对青城公子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便拉着翩然的衣袖往回走。

那只手拽着翩然袖口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是几前在广场上,替她遮掩莲花印记时,握住的那个地方。

翩然顺势随他离开,走了几步才低声问:“师傅真的找我?”

“丹药房的新药要登记造册,长老让我来叫几个帮手。”

小墨面不改色地说,然后偏过头冲她眨了眨眼。

“反正师姐留在那儿,也是听辛师姐说闲话,不如去帮我数药材。”

翩然没有回头。

辛雪雁在身后,似乎又说了什么,被山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青城公子站在崖边,目送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石阶尽头。

山风将他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表情在风中看不分明。

小墨走过石阶拐角,确认身后崖上的人已看不到他们,才松开翩然的衣袖。

他回头瞥了一眼,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就在方才经过辛雪雁身边的那一瞬间。

他的指尖已无声无息地,弹出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那银针没入辛雪雁后腰衣袍的褶皱中,针尖只刺入皮肤半分,连一滴血都不会出。

辛雪雁只会觉得,自己接下来这几有些乏,有些不舒服,便没力气再来找翩然的麻烦。

这就够了。

小墨收回手,将指尖残留的一丝药粉,弹进路边的草丛里,快走几步跟上了翩然。

两人走在山道上,脚下的石阶,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两旁的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小墨走在她身侧,背着手,仰头看天,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师姐似乎不太喜欢与外人打交道?”

翩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没头没脑,她一时没明白他指的是谁。

“只是不习惯虚与委蛇。”她答道。

“哦。”小墨点了点头,又走了几步,忽然又问。

“那青城公子……师姐觉得如何?”

翩然脚步未停。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蜿蜒的山道。

“与我何?”

小墨愣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他快走两步绕到她前面,倒着走,面朝着她,一边走一边说:“师姐说得对。

那些世家公子,看着光鲜,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多着呢。

说话留三分,笑也不一定是真笑,谁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他倒着走路的姿势有些滑稽,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却迈得稳稳当当。

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将他那双弯弯的眼睛 映得格外亮。

翩然抿唇不语。

她依旧板着脸,目视前方,脚步不疾不徐。

可小墨偏偏,从她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里,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的嘴角在他说完,“谁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之后,微微弯了一下。

小墨立刻就住了嘴。

他把身子转回去,重新走在翩然身侧,双手背在脑后。

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翠绿的竹叶,嘴角翘得比方才更弯了。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

翩然回了自己的院子,走到院中那方石桌旁,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放在桌上。

桃花玉坠静静地躺在锦盒中,在午后的阳光下晶莹剔透。

雕工精细得连花瓣上的脉络都分明。

她看了一会儿,将锦盒合上,放进了一旁堆放杂物的小竹篮里。

然后她在石凳上坐下,倒了一杯凉茶。

她端着茶杯,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落崖的方向。

今青城公子,对着秋水剑深深一揖的背影,与记忆中的另一个背影,在脑海中,无论如何都叠不到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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