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雪雁从石隙中跌出来的时候,发髻散了,裙角被锋利的石棱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鹅黄的衣裙沾满了苔藓的绿渍和不知是谁的血。
她踉跄着扶住一棵松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口剧烈起伏。
二师兄林立紧跟着她钻出石隙,手臂上被音刃擦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管往下滴。
他却顾忌不到,回头一个一个数着从石隙中撤出来的弟子。
十三个人的潜入小队,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有七个。
有两个倒在了阙宫后花园的石板路上,有三个服了灵药后瘫软如泥,被他和另一个师弟半拖半拽才勉强弄了出来。
那三个服了药的弟子此刻正歪歪斜斜地靠在树下,面色灰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辛雪雁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幽暗的石隙。
阙宫后花园前的玄铁巨门已经合拢,将里面所有的声音都隔绝了。
只有山风穿过断崖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陆翩然没有出来。
就在这时,山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人马正从山脚方向疾驰而来,为首那人,一袭白衣在正午的烈下亮得刺眼。
辛雪雁眯起眼,认出那是青城公子的身影,忽然觉得膝盖有些发软。
青城公子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他扫了一眼树下东倒西歪的七个弟子,目光在辛雪雁撕裂的裙角,和二师兄林立滴血的手臂上停了停,面色骤然一沉。
“翩然呢?”
辛雪雁张了张嘴,声音还在发抖。
方才在阙宫里被那红衣女子,以琴音为刃,吓得她确实不轻。
恐惧在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使她后颈汗毛倒竖。
“师姐她……她一个人断后……”她喘着气,抬手指向那道漆黑的石隙。
“那个红衣女人,她以琴音为刃,我们本挡不住……师姐让我们先走,她自己顶上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青城公子已经转过身去。
他对身后的侍从吩咐了几句,辛雪雁只听见“护送”“山下”“医宗”几个词。
然后他便大步朝那道石隙走去。
白衣在崎岖的山石间,如一道掠过乱石堆的白鹄,转眼便消失在石隙的幽暗之中。
一个侍从上前扶住辛雪雁,另一个蹲下来查看那几个服了药的弟子。
辛雪雁被扶着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石隙。
她忽然想起陆翩然一巴掌,打掉她手中药瓶时的神情。
那眼神里,没有往那种,让她恼火的冷淡与居高临下。
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和某种她说不清楚的、更复杂的东西。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画面从脑海中甩掉。
告诉自己,那不过是陆翩然,想在众人面前装好人罢了。
青城公子穿过石隙时,阙宫后花园已是一片狼藉。
青石板被音刃削得坑坑洼洼,碎石和断裂的草叶散落一地。
几株原本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矮松,被拦腰斩断,松脂的清香混着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不散。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天元山弟子的尸体,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一手伸向石隙的方向,到死都在往出口爬。
他认出其中两张面孔,是剑宗的内门弟子,曾在演武场上与他交过手。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
那声音从阙宫后门的玄铁巨门方向传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转过那丛被削断的矮松,看见了陆翩然。
她跪在那扇玄铁巨门前,玄色劲装的左肩处裂了一道口子,衣料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
她双手握着青霜剑,正用剑柄一下一下地砸着那扇,刻满封印符文的玄铁巨门。
她的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又很快被新的血覆盖。
她浑然不觉。
“小墨……开门……小墨……”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破碎。
她砸门的动作已经失去了章法,每一击都只是机械地重复。
青城公子走上前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翩然!这扇门上有封印符文,你砍不开的。
冷静一点!就算你现在进去,也只是送死。”
她极其决绝的挣开了他的手。
“他在里面!小墨还在里面……”
她回过头对他吼,那双眼睛平里清冷如霜,此刻却狂乱得像被到绝路的困兽。
“他是为了救我!我怎么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她又转过身去,举起剑柄继续砸门。
这一击砸在符文流转的凹槽上,剑柄的金属与玄铁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一块碎片从剑柄上崩飞出去,擦过她的脸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没有眨眼,继续动作。
青城公子上前一步,右手并指如刀,一记精准地击在她后颈的天柱上。
她立即失去意识。
翩然的身体微微一僵,手中的青霜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小墨”。
然后她的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青城公子接住了她。
她倒在他臂弯里,面色惨白如纸,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嘴角那道涸的血痕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她嘴角那道血痕,然后将她打横抱起。
“走。”
他对身后赶来的几个侍从吐出一个字,抱着翩然大步朝石隙方向走去。
两个侍从在前方开道,将挡路的碎石与断枝扫到一旁。
还两人在后方设防,他将怀里的人往口拢了拢。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微弱而紊乱。
翩然睁开眼时,看到的是医宗偏殿那顶,熟悉的青纱帐顶。
纱帐上绣着淡青色的缠枝莲纹,她曾在无数个受伤养病的子里,对着那些莲花发呆。
阳光透过纱帐筛进来,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金疮药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药膏气味。
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甜丝丝的,却压不住那股刺鼻的血腥气。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左肩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皱了皱眉,缓缓转过头去。
青城公子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只手端着药膏罐,另一只手正用细麻布沾了药膏,往她肩头的伤口上轻轻涂抹。
他蹙着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动作却轻缓至极。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月白衣袍上的尘土和血迹格外刺目。
堂堂青城山庄的少庄主,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屈着长腿,坐在一张矮凳上,守着一个昏迷了大半的伤者。
她抬了抬手,发现自己的手也被擦过了,虎口上那几道崩裂的血口子被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已不再渗血。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肩头刚离了枕头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青城公子立刻放下药膏罐,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别乱动。”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
“你肩上的伤口刚敷了药,裂开了不好处理。”
“小墨呢?”翩然开口,“其他人呢?都怎么样了?”
青城公子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帘,将药膏罐的盖子缓缓旋紧,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你的小队,折了五个,重伤四个。
二师兄手臂中了一道音刃,好在没有伤到经脉,休养几便能恢复。
辛师妹只是受了些惊吓,没有大碍。
那小墨……”
他顿了顿,“还在阙宫中。生死不明。
后山那条石隙已被天音山的弟子封死。
正面战场也在半山腰,被七魔琴布下的法阵拦住了。
眼下任何人都不可能再进入阙宫。”
翩然缓缓闭上了眼。
脑海中是小墨倒在血泊中,最后推她的那一掌。
是他后背被音刃撕开的狰狞裂口。
是他那双弯弯的眼睛,在阖上之前无声地对她说句“走”。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生生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她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了平的沉静。
“伤亡怎样?”
青城公子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已是黄昏,天元山的暮钟正在敲响,晚霞将医宗的青瓦染成一片血色。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始说。
“我们中了埋伏。七魔琴摆下的法阵,将第一波冲锋的三成弟子困在了半山腰。
大部分人服了灵药后灵力被封,被音刃所伤。
各派都有损伤。
天剑门折了二十余人,紫霄宫折了十几人,玄清观伤亡最轻。
但李观主为了护住弟子,替他们挡了一道音墙,至今昏迷不醒。”
“林掌门与陆宗主都受了伤。
林掌门被琴音震伤了脏腑,已闭关疗伤。
陆宗主伤势虽不致命,但灵力损耗极重,眼下也在休养。”
“灵药出了问题。
六门怨声载道,几位掌门归来时,已向林掌门递了问责书,让天元山必须给一个交代。”
翩然躺在那里,听着窗外暮钟一下一下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心口上。
几百人的联军,十几条同门的命,小墨被困在阙宫生死不明。
如果那些灵药没有问题,至少有一半人不会倒在音刃之下。
“灵药……”她的声音很轻,“是谁换的。”
青城公子转过身来。
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脸笼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正在查。
医宗上下,已被责令封存所有丹方,与制药记录。
混元真人亲自查验了回收的几瓶灵药,确认瓶中所盛,并非陆宗主所制的‘聚灵丹’,
而是外观相似的‘封脉散’。
封脉散能在短时间内压制灵力运转,炼制难度极高,不是寻常弟子能接触到的丹方。
能将它做得与聚灵丹一般无二……”他顿了顿。
“只有医宗内部的人能做到。”
翩然将头转向窗外。
暮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远处的落崖在余晖中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剪影。
崖壁上那柄秋水剑应该还在那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那枚褪色的剑穗。
她忽然想起小墨昨夜在喧闹的人群中,凑到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现在想来,那不是她的幻听。
他早就知道。
他在发药的时候就知道了。
可他只对她一个人说了。
然后他带着一包真正的灵药,跟在她身后,替她挡下了那七道致命的音刃。
“一定要查清楚。”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她放在锦被上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锦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痕。
“不管是谁换的,不管他藏得多深。
那些死在音刃下的弟子,那些因为灵药被封脉,而动弹不得的弟子,还有小墨……”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们的血,不能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