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六门齐聚天元山。
天元山正殿已多年不曾这般喧闹过。
从寅时起,山道上的马车与剑光便络绎不绝,各家门派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将天元山上那片,常年清寂的云海,都搅得翻涌起来。
天剑门的旗帜是银灰底色绣一柄出鞘长剑。
紫霄宫的旗帜是深紫底子绘九道雷纹。
玄清观的旗帜是月白素绢绣太极双鱼,落枫谷、碧游宫、星宿海……
各家皆有各家的气派,旗帜在山风中此起彼伏地展开又收拢,像是群鸟争鸣,各不相让。
正殿中摆开了六门的座次,各派掌门携亲传弟子分列左右。
天剑门门主云华真人,是个须发皆白却身形魁梧的老者,腰间那柄比寻常长剑宽出两指的重剑,从不离身。
落座时剑鞘在青石地砖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响。
紫霄宫宫主苏妙音,则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一袭紫色宫装,鬓边着一支金步摇,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雍容。
玄清观观主李玄一最为低调,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持一柄陈旧的拂尘,入座后便微阖双目。
林秀坐在主位,今他换了一身庄重的玄色礼袍,头戴玉冠,手中握着天元山的掌门玉印。
陆无双立于他身侧,素色长袍,银簪挽发,面容平静如水。
翩然作为剑宗大弟子,与其他几位内门弟子一同立在殿侧。
她的面色还带着伤后未愈的苍白,但身形站得笔直,青霜剑挂在腰间,目光沉静地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小墨只是个医宗外门弟子,这种场合他连在廊下站着的份都没有。
但他此刻正蹲在正殿后窗外的一棵老槐树上,借着浓密的枝叶掩住身形,透过窗棂的缝隙将殿中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林秀起身时,殿中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各派掌门,面上的神情在一息之间,从端肃转为沉痛。
“诸位仙友,今请大家远道而来,是为我天元山大弟子云无息,被天音山残害一事。”
殿中一片静默。
他略作停顿,然后开始讲述那个早已编排好的故事。
云无息下山除魔,在青州城外遭遇一头以活人精血为食的三眼魔兽,力战之下将魔物斩。
却在最后关头,被藏匿于暗处的天音山阙宫高手偷袭,面容被毁,身死道消。
随行弟子尽数被毒烟迷倒,醒来时只见大师兄的尸身面目全非,而天音山的人已不知去向。
“经查证,那魔物正是天音山阙宫豢养。
以活人精血为食,残害青州百姓多时。
无息撞破了他们的勾当,便被残害。”
林秀声音哽咽,眼眶泛红,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发抖。
“他是我天元山最优秀的弟子,是老夫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本有远大的前程,有未竟的抱负,却因为撞破了一桩肮脏的阴谋,被毁去面容,葬身青州。”
殿中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叹息。
有几个与天元山交好的掌门,面露同情之色,微微点头。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面无表情地交换着眼神。
天剑门门主云华真人,将那柄重剑往身边挪了挪,剑鞘与地面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林秀说完后,殿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云华真人开口了。
“天音山这些年,与正道诸派确有摩擦,行事也常越界,这老夫不否认。
但要说他们豢养魔物、残害百姓……”
他顿了顿,厚实的手掌在剑柄上拍了拍。
“林掌门可有确凿证据?”
林秀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缓缓端起茶盏,用盖碗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紫霄宫宫主苏妙音轻轻摇着手中的团扇,接口道:“真人说的是。
天音山虽有劣迹,但这些年来并无大恶。
我们几家与天音山虽不算交好,却也井水不犯河水。”
“单凭几个弟子昏迷前的模糊印象吗,就判定是天音山所为,便要我六门兴师动众去围剿。
这说出去,恐怕江湖上要说我们仗势欺人。”
她说完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秀的脸,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玄清观观主李玄一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慢悠悠地说:“恩怨乃私事。
天元山与天音山之间的旧怨,在座诸位都心知肚明。
倘若这次围剿只是借着云无息之死的由头,行报私仇之实。”
“那老道可要劝林掌门一句,修行之人,冤冤相报何时了。
不如以慈悲为怀,化解旧怨,方为正道。”
其他几家也纷纷附和。
落枫谷谷主说如今各派都在休养生息,不宜轻启战端。
碧游宫宫主说若有实证,她碧游宫第一个站出来,但若没有,恕难从命。
星宿海掌门说得更直白,这是天元山与天音山两家的私怨,不该将六门一并拖下水。
殿中的气氛一时冷了下来,各派掌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
林秀的面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节奏越来越慢。
这时候,陆无双从林秀身侧缓步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从容而稳,裙裾拖过青石地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走到殿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掌门。
殿中的私语声渐渐平息了。
“诸位莫忘了,这些年来,我天元山的灵丹,为各家弟子提供了多少助力。
天剑门弟子的筑基丹,紫霄宫长老的延寿丸,玄清观每年三百粒的培元散。
这些灵药,哪一样不是出自我天元山医宗之手?
各家掌门、长老,延年益寿、永葆容颜的驻颜丹,普天之下只有天元山能炼。
那丹方是我医宗秘传。
诸位虽也付了银钱灵石,可这份交情,不是用钱能算清的。”
全场鸦雀无声。
苏妙音摇扇的手停住了,云华真人拍剑的手也顿住了。
陆无双的语气忽然转冷,“若我天元山从此不再向各位提供灵丹。
不知诸位,可还愿意继续与我天元山做这个,‘井水不犯河水’的朋友?”
这句话一出。
几位掌门面色骤变,身后站着的亲传弟子更是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天剑门的一位长老俯身在云华真人耳边说了几句,真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妙音放下团扇,修长的指甲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在陆无双和林秀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僵持之中,一道清朗的声音自殿侧响起。
“诸位掌门,容晚辈说一句话。”
青城公子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他今依旧是那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风姿卓然。
他向在座各派掌门团团作了一揖,然后直起身来,面上带着温润有礼的微笑。
“在下以为,天音山害天元山大弟子云无息,如此行径若不加以惩戒。
他各家弟子下山除魔,岂非人人自危?”
“今是天元山的弟子遇害,明便可能是天剑门的弟子、紫霄宫的弟子……”
“豢养魔物、残害百姓,此等恶行若任其坐大,正道颜面何存?”
“诸位皆是正道砥柱,若连为一位以身殉道的后辈,讨还公道都不愿出手,将来如何服众?如何号令门下弟子?”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的表情,然后话锋一转。
“晚辈知道诸位掌门各有顾虑。
天音山易守难攻,弟子们出征难免有伤亡。
这份担子,不该让各派独自承担。”
“青城山庄愿以十万灵石作为此次围剿的军资,并赠送每位参战弟子一枚灵玉。
诸位应该都听说过,青城山庄的灵玉,能在危急关头挡下致命一击。”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十万灵石不是小数目,一枚灵玉更是有价无市的稀罕货。
青城山庄的灵玉向来只供自家人使用,从不外赠。
这回竟破例拿出来分给各家弟子,这份手笔,不可谓不大。
落枫谷谷主最先松口,说若有青城山庄的灵玉,弟子们出征也多了几分保障。
星宿海掌门掐指算了算,十万灵石能换多少修炼资源,原本冷淡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松动之色。
紫霄宫宫主苏妙音看了看青城公子,又看了看陆无双,终于将手中团扇轻轻一合,微微点了点头。
天剑门门主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只握剑的手在剑柄上拍了拍,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天剑门,愿往。”
他一表态,其余几家便再无异议。
众掌门齐齐起身,举起桌上的茶盏,以茶代酒,盟誓共伐天音山。
林秀举盏时手微微发颤,眼眶中还含着未的泪光,面上的悲痛与欣慰交织在一起。
将一个痛失爱徒又得道多助的掌门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陆无双站在他身侧,接过他手中的茶盏,替他饮尽了那盏盟酒。
青城公子也端起了茶盏,低着头,缓缓转动着手中的茶盏。
茶汤在盏中轻轻晃荡,倒映着他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盟约达成。
数之内,上千名修士将踏破天音山的山门。
殿后老槐树上,小墨缓缓从枝叶间直起身来。
他的背靠在粗糙的树上,仰头望着被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身影在暮色中一闪便消失在竹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