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花海又开了一轮。
夜灵草的淡紫,与野芍药的浅粉,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无边的锦缎。
山风拂过时,花浪层层叠叠地,推向远方。
圣泉洞方向的泉水叮咚声,隐约可闻,与草丛中的虫鸣,一唱一和,将这夜的寂静,衬得愈发深远。
翩然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来后山了。
青州之行、掌门训话、师傅探伤、青城公子来访……
一桩接一桩的事,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今夜终于得了空,她提着青霜剑穿过那条熟悉的山道,踩着一地碎月来到花海中央。
十几年来,她在这里流过的汗,比浇灌这些花的水还多。
青石板被她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周围几棵老松的树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剑痕。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拔剑出鞘。
天元九剑。
从第一式开始。
她的身法依旧精准流畅,剑光在花丛间穿梭,惊起几片花瓣,又在她收剑的瞬间缓缓飘落。
到第四式时,她的动作出现了极细微的滞涩。
她咬紧牙关,将那股滞涩生生压了下去,强行推进到第五式。
第五式她练了大半年,始终卡在最后的收势上。
可她的气息,每到收势便会骤然中断,怎么都冲不过去。
她知道问题出在体内那股奇怪的真气。
她丹田深处最庞大的灵力,被牢牢锁住,只留出极小的一部分供她取用。
她尝试过无数次,去冲击那股真气,每一次都被反震回来,伤上加伤。
可若想大仇得报,就必须在功法上有所精进。
她不能等了,也没时间等了。
今夜她再试。
剑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她将全身灵力聚于剑尖,朝着那道无形的堤坝,猛撞过去。
丹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沉睡的真气被这一撞惊醒了,沿着经脉逆行而上。
又来了。
翩然只觉得灼热的灵力,如脱缰野马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她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青霜剑上吞吐的剑芒,忽明忽暗。
她试图以心法引导那股乱窜的气息归位,可这一次的来势,比前几次都要凶猛。
如山洪决堤般,沿着她的经脉一路席卷。
她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脚下的花瓣上。
她踉跄后退,想稳住身形,膝盖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青霜剑脱手飞出。
她侧倒在花丛中,这一次她没有昏迷。
但四肢百骸,都像被碾碎了一样疼,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手腕处的皮肤又开始发热。
那朵黑色莲花的印记,从皮肉深处缓缓浮现,花瓣一层层展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完整。
在月光下,那印记的边缘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光芒,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她的身体里破土而出。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花海的另一端,一个提着药篓的身影拨开草丛走了过来。
小墨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明,看起来确实像是在认真采药。
可实际上,他已经在这片花海周围守了小半个月。
从青州回来之后,他去翻过她在医宗的诊疗记录,那条写在竹简上的脉案,他倒背如流。
“真气逆行,经脉损伤反复,若再强行冲击瓶颈,恐有性命之虞。”
他知道她迟早还会再来后山练剑。
他拨开最后一丛夜灵草,看到倒在地上的翩然时,脚步只顿了一瞬。
他将药篓和小锄头,搁在一旁的青石上,单膝跪在她身侧。
这一次他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那朵黑色莲花正开得妖冶,花瓣完整舒展,连花蕊处细如发丝的纹路,都分明。
他在师傅的手腕上,见过无数次这个印记,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烂熟于心。
这是萧氏血脉独有的印记。
不会有错了。
他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银针。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翩然体内那股暴走的气息,终于被慢慢归拢,沿着经脉缓缓流回丹田。
她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青紫的嘴唇开始恢复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缓而均匀。
翩然悠悠转醒时,感知到一种熟悉的温度。
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和阳光曝晒后的燥气息。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正靠在谁的肩头。
她猛地坐起身来,动作太急牵动了口尚未平复的气息,闷哼了一声。
小墨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等她稳住身形便松开了手。
他依旧坐在她身旁的青石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姿态随意而松弛。
“师姐,你这是第几次了?”
他偏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嘴角却噙着那抹,她已渐渐熟悉的笑意。
“这个月第三回了吧?这么拼命可不行。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在考验我的医术。”
翩抿唇不语。
她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袍,将沾在袖子上的草屑,一片一片拈去。
小墨转身从药篓里,翻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山下王婆婆做的桂花糕。
我今早下山送药材,顺道买的。
还热乎的时候包起来的,这会子虽然凉了,味道应该还在。”
翩然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油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桂花糕。
每一块都切成四四方方的,表面嵌着金灿灿的桂花,还带着淡淡的甜香。
她低头看着那些桂花糕。
小墨又从药篓里拿出一束花来,是后山随处可见的野芍药和夜灵草。
用一草茎随意扎着,花瓣上还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采药时顺手摘的,”他将花束搁在她膝旁的石板上。
“放在屋里好看。师姐那院子也太素了些,窗台上连盆花都没有。”
翩然看着膝旁那束野花,又低头看着手中的桂花糕。
一个认识不过数月的人,深夜在后山守着她,带着点心和花。
大师兄从前也是这样。
每次下山除魔回来,总会给她带些东西。
有时候是山下集市买的点心。
有时候是路边摘的一束野花。
有时候只是几颗形状奇特的石子。
他总是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便走,连谢都不让她说。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将油纸包重新合上,放在膝头,轻声说了句:“谢谢你,小墨。”
小墨“嗯”了一声,然后微微侧过头去,看着月光下那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我以前采药的时候,常看见师姐一个人坐在这儿。”
他抬起手,指了指花海边缘那棵歪脖子的老松树。
“就那儿。师姐总是一个人坐在树下的青石上。
有时候看书,有时候擦剑,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着这片花发呆。
偶尔会笑一下。”
翩然愣住了。
“你以前就见过我?”
“医宗外门弟子虽然进不来后山,但在山道拐角那儿,远远看一眼还是可以的。”
小墨耸了耸肩,“从那个角度看过来,正好能看到这棵松树,和这片花海的东角。
我采完药路过的时候,偶尔会站一会儿。”
其实很多个傍晚,他采完药并不急着下山。
而是背着药篓靠在那棵老松树后,远远地看着花海中那个练剑的身影。
她的剑法凌厉而孤独,每一剑都像是要把什么 看不见的东西劈开。
她收剑时偶尔会抬手,将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小墨第一次在天元山见到她时,是她十二岁那年的冬天。
那时候她的灵力还没有觉醒,剑术天天被师兄弟们嘲笑。
有一天傍晚,所有人都散了,她一个人留在演武场上。
把那招最简单的“起手式”练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那时还不是天元山弟子。
随药材铺的老板,来天元山取一批药材。
装完货路过演武场,便看见漫天大雪中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
鼻头冻得通红,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血把剑柄都染红了,还在一下一下地挥着剑。
她的动作笨拙而生涩,可她挥剑的样子,像是要把这片天劈开一道缝来。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小姑娘,长大了怕是要不得了啊。
他一直没有告诉她这些。
翩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他。
“你怎么进来的?后山有结界,非内门弟子不得入内。”
她的语眼神已恢复了平的敏锐。
小墨低头,将一枚玉牌从腰带上解下来,递给她看。
那玉牌约莫二指宽,通体青碧,正面刻着医宗的莲花纹印,背面刻着一个“混”字。
翩然认得,这是医宗长老混元真人的通行令,持此令者可在天元山各处药田,与后山药圃间自由穿行,不受结界所限。
“混元长老给的,”小墨将玉牌翻了个面,让那朵莲花纹正对着月光。
“说我采药方便,省得每次进后山都要找人通传。
师姐也知道,给长老们跑腿采药这种苦差事,谁也不愿意,也只有我了。”
混元真人确实经常差遣外门弟子,去后山采药,给一块通行玉牌也合情合理。
翩然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玉牌上多停了一息。
那块玉牌边缘磨损的痕迹却已很深,显然不是最近才刻的。
一个外门弟子,能拿到长老的随身玉牌。
这个理由,他拿来搪塞别人或许够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小墨将玉牌重新挂回腰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她的手腕。
“师姐,你手腕上那个印记……是什么?”
翩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
衣袖滑落,露出了一截白皙的手腕。
月光照在她的皮肤上,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有些疑惑地抬起眼。
“什么印记?我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啊。”
小墨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到她的脸上。
她的眼神里有真实的困惑。
她好像确实不知道。
一个身上带着萧氏血脉印记的人,却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印记。
这意味着有人刻意瞒着她。
有人用某种方法让,她看不见这个印记。
能这么做的,一定是对她极其了解、又能近身接触她的人。
小墨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笑,从药篓里翻出那把小锄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月光底下,什么东西都容易花眼。”
他将药篓背回肩上,弯腰捡起那束野花,又重新放回她膝旁。
“师姐别忘了吃药。我先回了,明天还得早起给长老碾药。”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脸上挂着那副她已渐渐习惯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
“对了,师姐,下次再想来后山练剑,跟我说一声。
我可以在旁边碾药,万一师姐再走火入魔,也省得我从药田那边跑过来……
跑得腿都要断了。”
“当然师姐要是觉得我这个外门弟子碍眼,那我就在山道拐角那儿等。
反正我晚上闲着也是闲着。”
翩然低头将那束野花拢到膝前。
小墨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大步走进了月光照不到的树影深处。
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虫鸣和风声中,翩然才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
月光下皮肤光洁如玉,连一道细小的疤痕都没有,更遑论什么黑色莲花印记。
可小墨竟看到了。
他方才问出那句话时,眼底分明有一闪而过的认真。
那种神情,与他在广场上替她拉下衣袖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他不是在看花眼,他在替她遮掩。
她在花海中静坐了许久。
夜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又落下,膝旁那束野芍药在月光下开得正盛。
花瓣上的露珠悄悄滑落,无声地渗入了泥土。
她将那束花拢在臂弯里,将桂花糕揣入袖中,起身朝山道走去。
青霜剑重新挂在腰间,剑鞘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的手腕内侧,那朵黑色莲花在皮肤下微微闪了一下,又悄然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