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冲锋。
林秀坐镇中军,六门的掌门分列左右。
各派弟子如水般,沿着天音山正面的石阶往上涌。
天剑门的重剑手在前,以厚重的剑罡,硬生生砸开守山弟子布下的,第一道石垒防线。
紫霄宫的雷法修士居中,掌心雷光闪烁,每一次挥袖便是一道电蛇劈入敌阵。
玄清观的符修在侧翼,以朱砂黄符布下层层结界。
为冲锋的弟子挡开山壁上射来的箭矢与落石。
天音山的守山弟子且战且退,从山脚一路退到半山腰。
石阶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双方的伤亡者,鲜血将青灰色的石阶染成了深褐色。
胜势在望。
各派弟子士气高涨,有人已经喊出了“攻破阙宫、剿灭魔教”的口号。
冲在最前面的天剑门弟子,他们甚至看见了半山腰以上,那座若隐若现的阙宫飞檐。
云雾缭绕之中,碧瓦朱檐如仙宫临世。
与山下这片尸横遍野的修罗场,形成了诡异的对照。
此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琴音。
冲锋的弟子们脚步齐齐一顿,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硝烟遮蔽的天空。
琴音是来自半山腰的一座孤峰。
那座孤峰突兀地耸立在正面石阶的尽头,峰顶平坦如削。
上面只孤零零地立着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石台。
此刻青石台上正放着一架,通体漆黑的古琴。
琴身修长,比寻常古琴大了一圈,漆面幽深如夜。
琴首处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墨色莲花,花瓣的纹路在灵力光焰的映照下,隐隐流转。
琴弦无人拨动,却在自行震颤,每一条弦都泛着诡异的冷光。
忽然琴音变了。
从温柔的呢喃变成了尖锐的嘶鸣,从一滴雨水变成了万箭齐发。
琴弦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声撕裂空气的尖啸。
那尖啸化作实质的音刃,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第一波音刃撞上了冲在最前方的天剑门重剑手。
那些以剑罡护体、刀枪不入的魁梧修士,被音刃击中的瞬间齐齐闷哼。
厚重如墙的剑罡,在琴音面前像是纸糊的一般,被撕开无数道裂口。
有人手中的重剑脱手飞出,有人捂着口踉跄跪倒。
有人直接被音刃掀翻在地,顺着石阶滚了下去。
第二波音刃,越过他们的头顶,在他们身后的石阶上炸开。
琴音落地之处,法阵骤起。
那些镶嵌在石阶缝隙中的,古旧符文被琴音激活。
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从石阶深处浮现,纵横交错。
迅速编织成一张覆盖整片半山腰的巨网。
阵中之人顿觉不妙。
先是头晕目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后颈,脑袋里灌满了嗡嗡的蜂鸣声。
紧接着便是灵力凝滞,原本在经脉中奔流不息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越运功抵抗,凝滞得就越快。
有人试图拔剑,却发现平轻如鸿毛的长剑此刻重若千钧。
有人试图施法,却发现指尖凝聚的灵光一闪即灭,连一道最基础的掌心雷都劈不出去。
“是七魔琴!天音山的镇山之宝!”人群中有人惊叫。
话音未落,第三波音刃又至。
琴弦齐齐一振,一股无形的震荡波从法阵中央扩散开来。
阵中所有修士,同时感到口像是被一柄大锤 ,狠狠砸了一下。
修为稍低的弟子直接吐血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那些还能站着的弟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面色惨白,耳鼻渗血,连手中的剑都握不稳了。
恐慌之中有人想起了临行前发的那瓶灵药。
“灵药!快服灵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如梦初醒的弟子们,纷纷从怀中掏出那只青瓷药瓶,拔开瓶塞将朱红色的丹丸倒入口中。
服下灵药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灵力不但没有像预期的那样瞬间暴涨,反而像是被人,从井底抽了最后一滴水。
本就在琴音压制下凝滞迟缓的灵力,在灵药入腹后,迅速被封了个净净,连一丝一毫都提不上来。
那些服了药的弟子,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瘫倒在地,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灵药有问题!”
“这不是提升功力的药。这是化功散!”
“我们被骗了!”
恐慌像瘟疫一般在阵中蔓延。
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弟子,被这一变故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
开始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逃。
可法阵已成,退路被音墙封死。
有人试图硬闯,被音墙上的灵力震得倒飞回来。
有人跪地求饶,琴音却不会因为求饶而停下。
天剑门门主从乱军中跃起,将重剑入石阶。
以剑身为圆心展开一道剑气护罩,勉强挡住了射向他的几道音刃。
紫霄宫宫主苏妙音也强提灵力,双手结印,在身前布下一面雷光流转的护盾。
几位掌门修为深厚,在法阵压制下还能勉强支撑片刻。
但也要分神护住身边那些年轻弟子,灵力消耗极快。
“林掌门!”云华真人回头大喝。
“你不是说天音山的主力已被你引开了吗?这七魔琴怎么会在这里!”
林秀的面色,在法阵的暗金色光芒映照下,青白交加。
他沉着脸对身后的天元山弟子下令:“撤!”
“撤”字一出,早已在恐慌中摇摇欲坠的联军,终于彻底崩溃。
还能动的弟子争相往山下逃窜,伤者被遗弃在石阶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六大门派的旌旗倒了一路,有的被踩在泥里,有的被音刃撕成碎片。
山道两旁的灌木丛中不时传来惨叫声。
林秀带着残兵退到了山脚下,清点人数时脸色黑青。
第一波冲锋折损了近三成弟子,其中大半不是被琴音所伤。
而是服了灵药后灵力被封,丧失了行动能力才被音刃击中。
他叫来医宗长老低声吩咐了几句,长老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点头领命而去。
他在山脚下重新集结兵力,准备发起第二波冲锋。
此时,后山的潜入小队也已遭遇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劫数。
翩然带队沿着那条羊肠小道穿过了天音山后山的密林。
小墨走在队伍中间,不时低声提醒大家绕过哪块松动的碎石、避开哪处隐蔽的暗哨。
他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让翩然心底的疑影又浓了几分,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正面战场的动静越来越大,天空中能看到七魔琴激发法阵时。
透出的暗金色光芒,众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
后山的入口,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石隙。
藏在两扇断崖之间,上面覆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与苔藓。
若非小墨指路,单靠翩然自己摸索,怕是要在这片断崖下转上一整天才能找到。
辛雪雁嫌弃地提着裙角,不想让苔藓蹭脏了自己鹅黄的衣裙。
被身后的二师兄林立轻轻推了一下肩膀,才不情不愿地挤了进去。
穿过石隙,眼前豁然开朗。
阙宫的后花园就在前方数十步外,碧瓦飞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翩然压低身形,打了个手势让众人分散隐蔽。
她的计划是趁正面战场胶着之际,从后方摸进阙宫,擒获主将,再与正面主力里应外合。
她刚迈出一步,前方的空气中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翩然瞳孔骤缩,右手已拔剑出鞘。
一道红色身影从虚空中缓步走出。
她落在一方青石之上,裙袂飘飘,身姿修长如风中劲竹。
她的面覆轻纱,纱下隐约可见一张冷艳至极的容颜,额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的身前悬着一架古琴,琴身比半山腰那架七魔琴小了一圈。
通体朱红,琴尾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天元山的人,能摸到这里,倒也算有些本事。”
她的手指从琴弦上轻轻拂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天音山阙宫左护法,灵儿在此。擅闯阙宫者——死。”
话音未落,琴弦已被她五指齐拨。
七道音刃同时射出,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在半空中分出七个不同的弧度,封死了翩然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翩然横剑格挡,音刃撞上青霜剑的剑脊,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她被那股力道震退了半步,脚跟在石板上犁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散开!”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弟子喝道。
但灵儿的琴音比她更快。
又是五道音刃从琴弦上激射而出。
两名内门弟子躲闪不及,被音刃击中口。
闷哼一声便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落下来,嘴角溢血,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辛雪雁被吓得花容失色,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二师兄林立的膛。
林立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拔剑劈开了一道射向她的音刃,虎口被震得发麻。
就在这时候,有几名弟子想起了怀中的灵药。
生死关头,也顾不上什么“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封”的叮嘱。
拔开瓶塞便将那朱红色的丹丸倒入口中。
其中一个弟子吞完药,还回头冲同伴喊了一句“快吃灵药”。
然后他脸上的血色,便在一瞬间褪得净净。
他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说话,却发现连张嘴的力气都在迅速流逝。
双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紧接着整个人瘫倒下去。
另外几个服了药的弟子,也接二连三地倒下了。
他们的症状完全一致。
先是手脚发软,然后是灵力如退般迅速消失,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辛雪雁刚从怀中掏出自己那瓶灵药,正要拔开瓶塞。
翩然余光瞥见,她一个箭步冲过去,一巴掌将辛雪雁手中的药瓶打落在地。
青瓷瓶在石板上摔得粉碎,朱红色的丹丸滚落在地,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别吃!灵药有问题!”翩然的声音又急又厉。
辛雪雁被她这一巴掌打得踉跄了一步,正要发作。
低头看见地上那几个瘫软如泥的弟子,脸色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将那几句已到嘴边的尖酸刻薄硬生生咽了回去。
“带他们撤!”
翩然转头对二师兄林立下令,然后拔剑迎上灵儿。
青霜剑在她手中挽出一个凌厉的剑花,一道剑气斜斜劈出。
将灵儿正欲射向撤退弟子的几道音刃截在半空。
剑气与音刃相撞,在空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周围的草叶与碎石掀得四散纷飞。
辛雪雁被林立拽着往石隙方向退去。
她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
翩然正一个人顶在最前面,与那红衣女子缠斗在一起。
剑光与琴音在方寸之间激烈碰撞,玄色身影,在红衣的狂澜中左支右绌,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辛雪雁嘴唇动了动,终只是咬了咬牙,跟着林立钻进了石隙。
翩然的剑法在天元山同辈中,无出其右。
青霜剑在她手中,已练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
剑光如行云流水,每一剑都带着十三年来,打磨的精准与凌厉。
可灵儿的琴音变化莫测。
她指尖一拂便是数道音刃,手腕一转便是音墙骤起。
而且她的琴音不仅能伤人,还能扰人心神。
翩然每次要出招,总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琴音提前钻入她耳中。
让她心神一震,剑势便偏了半分。
数招之后,灵儿忽然变奏。
她的十指同时按在七条琴弦上,往下一压一弹,七道音刃破空而出。
翩然挥剑格挡了五道,侧身避开了第六道,第七道却从她剑势的缝隙中穿透而入,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她的左肩。
翩然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玄色衣袍在左肩处裂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洇了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她以剑拄地稳住身形,大口喘着气,碎发被冷汗粘在额角。
“天元山的大师姐,”灵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指尖漫不经心地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发出一串细碎的、带着讥诮意味的泛音。
“剑法倒是不错,可惜你那内伤还没好透。
带着这样的伤来闯阙宫,你是来报仇还是寻死?”
翩然以剑拄地缓缓站直身体,抬起左手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然后重新握紧了剑柄。
她的眼中是沉静的、近乎冰冷的决绝。
灵儿的笑意在轻纱下缓缓敛去。
她将琴身往上一托,十指同时按在七条琴弦上。
将琴弦往外一拉,拉到了极致,然后猛地松手。
七条琴弦同时反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七道音刃从那声轰鸣中迸射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更利、更狠。
它们在空中排成一个完美的扇形,将所有可能的退路全部封死,带着刺耳的尖啸朝翩然席卷而去。
翩然横剑于,将残存的灵力尽数灌注于剑身。
青霜剑剑芒暴涨,在她身前形成一面薄薄的剑罡。
可这面剑罡挡不住七道全力施为的音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她身后飞扑而上,从她身侧擦过,挡在了她的前面。
那身粗布短褐,在漫天的音刃光芒中,显得格外寒酸。
那道人影张开双臂,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那七道致命的音刃面前。
鲜血飞溅。
音刃撕裂衣袍、切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小墨的身体猛地一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重重地摔落在翩然脚边。
他的后背被音刃撕开了数道,狰狞的裂口,鲜血迅速将粗布短褐染成了深褐色,嘴角不断溢出带着泡沫的血沫。
翩然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她听不见琴音,听不见远处的喊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她只看见他倒在血泊中,那双平里总是弯弯的眼睛正在缓缓阖上。
她想喊他的名字,却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灵儿的手指还悬在琴弦上方,她的瞳孔猛然收缩。
轻纱之下她的脸色在刹那间变了。
震惊、难以置信、恐惧、以及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嘴唇翕动了一下,差一点就要喊出那个名字。
小墨倒在血泊中,艰难地侧过头。
他看到了灵儿那张苍白而惊惶的脸。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翩然猛地往石隙的方向一推。
“走。”
阙宫后院那扇由整块玄铁铸成的巨门,在翩然身后轰然关闭。
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门扇合拢时发出的沉闷巨响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翩然被那一掌推得踉跄了几步,回头时只看见最后一道缝隙中。
小墨沾满鲜血的脸和那双已经快要阖上的眼睛。
“小墨……!”
那声嘶喊被冰冷的玄铁巨门,结结实实地挡了回来。
门内,灵儿从青石上跃下,落在小墨身边。
她扯下自己的面纱,手指颤抖着按在他的颈侧,探到那微弱的脉搏时。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跪倒在他身旁。
她的红衣铺在血泊中,与他的血混在一起。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少主……怎么……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