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音符的金光在夜风中散尽,翩然站在屋脊上,良久没有动。
楼下看热闹的百姓已经散去了,几个半大的孩子,也被自家大人拎着耳朵拽回了屋。
客栈门前的街道,又恢复了深夜该有的寂静,只剩下一只花猫从墙头跳过,带落了几片瓦缝里的碎叶。
月光将屋顶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坐一站,中间隔着一张旧琴。
小墨将琴收回包袱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瓦灰。
他不必问传音符里说了什么。
翩然方才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师姐,”他将包袱背好,弯腰捡起那几只豁了口的粗瓷碟子。
“我去跟掌柜结账,天一亮就出发。”
翩然点了点头,她弯腰拾起掉落在一旁的剑鞘,将青霜剑缓缓归鞘。
剑锋滑过鞘口时,发出一声轻细的摩擦声。
次三更天刚过,两骑快马便踏着未散的月色驶离了青州城。
来时是翩然一人一骑,归时多了一人相随。
小墨骑的是他从青州买来的枣红马,那马性子比他的外门弟子服还要随和。
一路上被他喂了几块糖糕,便跟他亲得像是认识了八辈子。
赶回天元山的路程,比去时快了一倍。
翩然几乎没有在路上停歇,每到驿站换马便走,连水都是在马背上喝的。
小墨也不多话,只是每到一处驿站便会消失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总会多些东西。
有时是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有时是一竹筒温热的姜茶。
他把东西塞到翩然手里,自己退到后面去喂马。
翩然到达天元山时,正是次清晨。
晨雾还没散尽,山门前的石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她翻身下马时膝盖微微发软,连奔波加上旧伤未愈,体力已近透支。
但她只是扶着马鞍站了一息,便挺直腰背。
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守门弟子,大步跨入了山门。
她就这么一身风尘仆仆地,直奔掌门所在的议事殿。
袖中那只粗布小袋被她攥了一路,袋口已被她的手汗浸得微微发。
林秀在偏殿见的她。
偏殿里没有别的长老,只有几个侍立在廊下的内门弟子,远远地垂手站着,目不斜视。
殿中的香炉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又散开,将整个殿宇都笼在一层淡淡的檀香味里。
林秀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上的叶片,姿态是从容不迫的闲适。
翩然单膝跪地行礼,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只粗布小袋,双手呈上。
“弟子去了青州,”她声音平稳而清晰。
“乱葬岗中魔兽的尸骸,已被人运走,现场留下了至少十余名,修仙者搬运的痕迹。”
“这是弟子从现场取回的封魔钉残片与鳞甲碎片。
那枚封魔钉并非被起出,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震断。”
“弟子走访了当地幸存百姓,据目击者所述,那魔兽额顶的第三只眼睁开时呈金色,
被金光照到的人,浑身精血会被抽。”
她将小袋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林秀面前。
那几片破碎的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断成两截的封魔钉横在她掌心,钉身上扭曲的镇魔符咒还依稀可辨。
林秀放下茶盏,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扫了一遍。
他伸手捡起一片鳞甲,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又放了回去。
动作轻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知道了。”他说。
翩然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他只是将那几片鳞甲和断钉拢了拢,推到桌案一角,然后重新端起了茶盏。
“此事你师叔已经在查了,”林秀啜了口茶。
“你这一路奔波,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吧。”
翩然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乱葬岗里那些修仙者的脚印,那不是寻常修士留下的。
她想说那枚封魔钉是被极其强大的力量震断的,出手之人修为恐怕不在掌门之下。
她想说青州百姓口中描述的那只金色眼睛。
与她在《异兽图鉴》中读过的任何一种魔物都对不上号。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她垂下眼帘,将那句“弟子还有很多线索没有说完”吞了回去。
“是。”她站起身,行了一礼,临出门时,林秀又开口道。
“青州之事,你师叔自会查证,你就不必再手了。”
他将茶盏放回桌上,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另外,近山下不太平,门中已下令,所有弟子无令不得下山。你也是一样。”
不要手了。
翩然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她千里迢迢跑了一趟青州,带回了一袋证物。
带回了一肚子疑团,带回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猜测。
大师兄的死不是意外,而掌门给她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不要手。
“弟子告退。”
她退出偏殿时,廊下的晨雾还没散尽。
几个值殿的内门弟子见她出来,齐齐低头行礼,目光在她沾满泥尘的衣袍下摆上停了停,又迅速移开。
她从那道目光中,读出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他们知道她去了哪里,也知道她带回了什么。
只是没有人开口问。
翩然沿着回廊往自己的住处走。
青石板路面上落满了昨夜被风吹断的细碎枯枝,踩上去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走着走着,脚步便慢了下来,最后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
树下的石凳上积了一夜的露水,她扶着粗糙的树。
望着头顶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云海。
晨钟还没响,山门还很静。
可她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掌门只扫了一眼便放下了,他甚至没有追问,那些脚印是什么人的。
没有追问震断封魔钉的力量从何而来。
没有追问那只金色眼睛,与寻常魔物有何不同。
他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听完便搁在一边,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
就像他当初匆匆将大师兄的尸身,沉入落崖一样。
翩然将手从树上收回,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离开,身后便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翩然转过身去,便看见陆无双站,在三步之外的石板路上,正含笑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淡然的医宗宗主模样。
素色长袍,长发仅用一银簪挽在脑后,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
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仪。
晨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师傅。”翩然低头行礼。
陆无双缓步走近,目光在翩然脸上停了片刻。
“刚从掌门那里出来?”她问。
翩然点了点头。
陆无双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动作自然而亲昵地,替翩然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发,指腹擦过翩然汗湿的额角时,微微顿了顿。
“你这孩子,伤还没好就一个人跑去青州,也不跟师傅说一声。
你心里想什么,师傅自然知道。”
她收回手,目光温和地望着翩然的眼睛。
“你与无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他此番遭遇不测,你心中难过,想亲自为他查明真相,师傅都明白。”
“师傅心里也万分悲痛。
但此事内门师叔已经在查,而且……”
她停顿一瞬。
“已经有了些眉目。”
翩然倏地抬起头。
“师叔查到了什么?”
“具体的还在核实,此时不便对你细说。”
陆无双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你听师傅一句劝,这件事暂时不要再手了。”
“可是师傅……”
“翩然。”
陆无双的声音稳稳地,压住了翩然的话头。
她看着翩然,目光里多了一层更深的意味。
“我知道你心里不甘。
但掌门有令,所有弟子无令不得下山。
你身为大师姐,更应该以身作则,不该让掌门为难。”
“你如今身上有伤,功法也尚未大成,就算查到了什么线索,又有几分把握去应对?
你大师兄那般修为,都……”
她的话恰到好处地断了。
翩然沉默了。
她听出了师傅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林秀已经将她在青州的行踪告诉了陆无双。
不让下山、不让手,不是掌门一个人的决定,而是他们两个共同的决定。
陆无双似乎从她的沉默中,读出了某种顺从,语气便又缓和了几分。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翩然的肩膀上。
“眼下于你而言,最重要的事只有两件。”
她的声音轻柔。
“一是养好你的伤。
你这次伤得不轻,经脉至今尚未完全复原,若再奔波劳碌,与后修行无意。”
“二则练好你的功法。
你师叔那边的调查结果,或许还需要些时。
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门中少不得要有一番戈。”
“到那时,你是天元山的大师姐,是剑宗弟子们的主心骨。
你得站在最前面。”
翩然心头微微一震。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大师兄。
每一次下山除魔,大师兄都站在最前面。
他挡在所有人的面前,挡魔物,挡灾祸,挡一切不该由师弟师妹们承受的东西。
最后一回,他也没能回来。
如今师父说,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她得站在最前面。
这句话像是一面镜子,让她在镜中看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不属于自己的影子。
陆无双没有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
她的话锋一转,语气便从凝重,转为了常的关切。
“来,让为师探一探你的伤势。”
她的手从翩然的肩膀移到后心,掌心贴住翩然的灵台。
翩然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灵力从师傅掌心渡入,沿着她的督脉缓缓上行。
那灵力很柔,像是一股暖流在经脉中慢慢渗透。
与大师兄为她疗伤时那种清冽如山泉的触感截然不同。
她的身体本能地接纳了这股熟悉的灵力。
这些年来她受伤的次数多,师傅每次都是这样为她探查经脉的,她已经习惯了。
片刻之后,陆无双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
“经脉中的内伤倒是稳住了,可你体内那股乱窜的气息,似乎比上个月更烈了些。”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药瓶。
那瓶身不过拇指大小,瓶口封着一层薄薄的蜜蜡,上面压着一枚医宗独有的莲花纹印。
她用指甲挑开蜜蜡,倒出一粒丹药托在掌心。
那丹药约莫黄豆大小,通体朱红,表面隐隐流转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金色纹路。
这丹药对翩然来说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她几乎每个月都要服一粒。
师傅说这是专门为她炼制的养脉丹,用于调理她体内那股与生俱来的异种真气。
她的功法进境之所以远超同辈,也与此丹的调理密不可分。
“这个月的养脉丹,本是过几才该服的。”
陆无双将丹药递到她面前,声音温和而不可拒绝。
“此番你奔波劳顿,内息已有些不稳,提前服了吧。
回去打坐调息六个时辰,不要间断,让药力走遍全身经脉。”
翩然接过丹药,没有立刻服下。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朱红色的药丸,忽然想起了什么。
“师傅,”她抬起眼。
“弟子上次练功走火入魔时,手腕上出现了一个黑色印记。
以前从未有过。那是什么?”
陆无双正在重新封好药瓶。
听到这句话,她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蜜蜡被重新压在瓶口上,莲花纹印端端正正。
“那是你体内那股真气激荡之下,经脉中的淤滞外现于肤。”
她的语气平静如水。
“不是什么大事。
等你功法大成,真气运转自如,这印记自然就消了。
不必放在心上。”
翩然看着师傅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破绽。
可翩然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将那枚丹药,连同师傅方才所有的表情和语气,一并搁在了心底某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还搁着小墨替她扯下的衣袖、落崖上那枚褪色的剑穗,和青州乱葬岗里那些来历不明的修仙者脚印。
她没有再问。
“多谢师傅。”
翩然将丹药送入口中,当着陆无双的面咽了下去。
那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再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每个月服完药后,都是这般融融的暖意,让人昏昏欲沉。
“回去打坐调息,六个时辰。”
陆无双又说了一遍,然后收回药瓶,拢入袖中。
“无息的事,你不必太过自责。
他那般疼你,定然不希望你为了他伤了身子。”
翩然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这是大师姐该有的样子,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
山风从槐树梢头掠过,将几片枯叶吹落在她肩上。
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走过回廊,走过石桥,走过那片被晨露打湿的竹林。
身后陆无双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温温和和的,像是春里最和煦的那一缕阳光。
直到翩然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拐角,陆无双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袖中那只青瓷药瓶,拇指在莲花纹印上轻轻摩挲。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只有唇角那道几不可察的纹路微微加深了些许。
她转身朝医宗的方向走去,素色衣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