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山最安静的时刻,从来都是落崖的黄昏。
祭剑已过去数。
崖壁上的秋水剑在风雨中静默如初,剑穗被山风吹得褪了些许颜色,却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晃。
崖下的云海翻涌如,被斜阳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红,从天边一直铺到崖底。
翩然绕过剑宗弟子的居所,避开了可能遇到任何人的山道。
在落将沉未沉的时候,独自踏上了通往崖峰的石阶。
她手里提着一只青瓷酒壶,壶身的釉色已被摩挲得有些发暗,壶口用一块红布封着,布头扎得紧紧的。
这是她今晨从青州归来时,在山脚下那个小镇上买的。
那家酒铺的老板娘还记得她,笑着问“姑娘又来给师兄买酒啊”。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铜板数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接过酒壶便走了。
落崖上风很大。
翩然在秋水剑前跪坐下来,衣袍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在膝盖边铺成一片沉静的玄色。
她拔开壶口的红布,桃花酿的香气便混着山风散开,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微醺的酒意。
“师兄,我带了你最爱喝的桃花酿。”
她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
她将酒壶倾斜,清亮的酒液便从壶口淌出,浇在剑碑前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酒液顺着石板的纹理蜿蜒流淌,渗入石缝,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还是王婆婆家的。她说今年的桃花开得好,酒比往年都甜。”
说完,她顿了顿,耳边是崖上呜咽的风声。
她将酒壶举到唇边,自己也饮了一口。
酒入喉时是甜的,咽下去却泛起一股涩意,怎么都吞不下去。
她又饮了一口。
然后将酒壶缓缓倾倒在剑碑前,看着那清亮的液体,将石板一寸一寸浸湿。
“师兄,”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你说话不算数。”
泪水忽然间就涌了出来,浸没了她的脸颊。
她手攥着,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滴在膝盖上,滴在石板上,滴在那片刚刚被酒浇过的湿痕里。
泪水与桃花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泪。
她的肩膀在抖,手指攥着衣袍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她哭得无声无息,可那无声的哭比嚎啕更加让人不忍卒听。
风将她的哭声撕碎,抛下万丈深渊,没有留下任何回响。
她的思绪被风卷着,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记得自己八岁那年,刚被师父从天元山脚下捡回来不久。
在那之前,她只是一个叫潇潇的孤儿,父母死于屠村之祸,她躲在母亲的尸体下逃过一劫。
师傅说她骨奇特,带她回了天元山,收为弟子,取名陆翩然。
可骨虽好,但她却是四肢不协,肢体笨拙。
基础剑招第一式,她练了整整一个月都没能入门。
剑谱上写着“气沉丹田,以意驭剑”,她照着做了。
可丹田里的气息,像是睡着了一样,怎么都唤不醒。
师兄师弟们眼神中的嘲讽和嫌弃,不言而喻。
一天夜里,她一个人躲在落崖上哭,哭得鼻头通红,用袖子使劲擦眼泪,越擦越多。
是大师兄找到了她。
他提着一盏灯笼从山道上走来,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扶了扶她的肩,将灯笼放在一旁,在她身边的石头上坐下。
“第一式的起手式,其实有个窍门,”他声音温润。
“剑谱上写的是‘气贯长虹’,但那是对灵力有成的人说的。
像你这样的初学者,不如先试着把气息引到手腕,到了手腕再往外放。”
“就像你平时从井里打水,得先把桶放下去,才能把水提上来。”
翩然那时候还倔,红着眼眶说:“剑谱上不是这么写的。”
大师兄笑了,站起身,拔出腰间的秋水剑。
“剑谱是死的,人是活的。来,我练一遍给你看。”
那一夜,他在月光下,将剑招的前三式反复练了不下二十遍。
每练一遍,就停下来走到她身边,手把手纠正她的剑招。
她的手腕太低,他就用剑鞘轻轻托起她的手臂。
她的步子迈得不对,他就蹲下来替她调整脚踝的角度。
她的肩膀太僵,他就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覆在她握剑的手背上,带着她一剑一剑地挥。
他的手掌燥而温热,覆在她手上时,将她所有的不安与焦躁,都稳稳钳住。
他说话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别急,慢慢来。修剑和修心是一回事,心急了,剑就乱了。”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翩然终于将第一式,完整地使了出来。
虽然剑气微弱,虽然步伐还是有些踉跄,但那一剑刺出时,剑尖终于亮起了一缕灵光。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想跟大师兄分享这个喜悦,却发现他靠在石头上,已经睡着了。
他的眼下一片青黑,面色有些苍白,那柄秋水剑横在膝上,剑穗被晨风吹得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她只是轻手轻脚地在他身边坐下,将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然后抱着膝盖,看着朝阳从天边一点一点升起来。
十四岁那年的生辰,翩然记得很清楚。
那几天大师兄下山除魔,她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生辰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坐在后山的花海里,摘了一捧野芍药放在身边。
她不觉得失落,她从不过生辰。
五岁之前的记忆她不愿去碰,五岁之后在天元山,师傅待她虽好,却从来不是一个记得给徒弟过生辰的人。
可大师兄回来了。
他骑着一匹快马从山道上飞驰而来,马还没停稳他就翻身跳了下来。
衣袍上还沾着山下的尘土,袖口处甚至还有一块暗色的血渍。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和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得意。
“给你的,”他眉眼弯弯,“生辰礼物。”
翩然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木簪。
簪头雕着一朵桃花,花瓣的弧度有些生硬,花蕊处甚至还有一处刻刀的划痕。
那不是山下铺子里卖的精致物件,一看就是外行人自己刻的。
木头是最普通的桃木,簪身打磨得不够光滑,在阳光下能看见细细的刀痕。
“雕得不好,”他挠了挠后脑勺,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我在山下等那魔物现身,一等就是三天。
闲着也是闲着,就跟客栈老板借了把刻刀……师妹你别嫌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练了好几个晚上,这一是雕得最好的。”
翩然低着头,将木簪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她那时候还不会说好听的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将木簪在了发间。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换过别的簪子。
十六岁那年冬天,翩然练天元九剑第五式时走火入魔,伤势极重。
她体内好像又一股庞大的灵力,再剑诀牵引下,滔天的力量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几乎将她的灵脉尽数撕裂。
她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
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大师兄。
他坐在她床边的一张矮凳上,手肘撑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他身上还是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但皱巴巴的,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整个人憔悴得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回来。
床边的小几上堆满了药碗,有些还冒着热气,有些已经凉透了。
翩然动了动手指,想叫他,可喉咙得发不出声音。
倒是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惊醒过来。
看到她睁开的眼睛,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容疲惫至极,却亮得像是冬里最暖的那一缕阳光。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
“饿不饿?灶上温着粥,我去端。”
翩然张了张嘴,想说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休息。
可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过头来,认真地说:“师妹,以后练剑,量力而行。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师兄这颗心,怕是受不住。”
翩然那时候没接话,只是别过脸去。
可那句话,她记到了现在。
还有数月前的那个黄昏。
大师兄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笑着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山下王婆婆家新酿的桃花酿,我给你带一壶。”
翩然皱了皱眉:“谁要你带吃的。”
他便笑出了声,那笑声在落余晖中格外爽朗。
然后他翻身上马,策马扬鞭,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她站在崖上,看着那骑马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直到被山道两旁的树影吞没。
她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小心”,甚至没有对他挥一挥手。
那时候她觉得没关系,反正他过几天就回来了。反正他每次都会回来。
可他食言了。
他再也没有回来。
酒壶空了。
翩然将青瓷酒壶放在剑碑前,壶身与石板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枚悬在剑上的剑穗。
那剑穗是她亲手编的,编的时候她才十四岁。
手笨,一个结扣拆了编、编了拆,反反复复折腾了一整夜。
第二天拿给大师兄时,她板着脸说“随便编的,你爱要不要”。
他高兴得像是收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当着她的面,就将剑穗系在了秋水剑上。
如今剑穗还在。剑还在。人不在了。
翩然的手指绕着剑穗的流苏,一圈一圈,缠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缠紧。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剑碑上,肩膀无声地颤抖。
“若不是我受伤,本该是我去的。”
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该死的是我,不是你啊师兄。是我不够强,是我连累了你。
你若不去替我,你就不会死。”
“你若不认识我,你就不用总是替我挡在前面。”
她拔下发间那木簪,握在掌心。
簪头的桃花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那道刻刀的划痕硌着她的掌心,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你说过会一直照顾我的。你说过的。师兄,你骗我。”
风将她的声音卷走,抛入万丈深渊。
连个回音都没留下。
只有那柄秋水剑,在风中微微震颤,剑穗轻轻摇晃。
突然,一道尖利的冷笑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师姐吗?又在这儿装模作样呢。”
翩然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低着头,缓缓将木簪回发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站起来时,面上的悲恸,已被收敛得净净,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辛雪雁站在山道口,一只手握着剑,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嘲弄。
她今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裙,妆容精致,与这座肃的崖峰格格不入。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女弟子,此刻正怯怯地缩在她身后,不敢看翩然。
“大师兄活着的时候,你对他爱搭不理,”辛雪雁缓步走上前来。
“他跟你说话你爱回不回,他送你东西你连个笑都不给。
如今倒是,天底下都知道你陆翩然,有情有义了。”
“晕倒晕在男人怀里,哭丧哭得撕心裂肺。真是好演技。”
翩然嘴唇抿着。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青瓷酒壶,仔细拍去壶底的泥土,将那块红布重新扎好壶口。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全然没有听见辛雪雁的话。
“你站住。”
辛雪雁一个闪身拦在她面前,脸上的笑意褪去,换上了一层更浓烈的怒意。
“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想走?大师兄的祭还没过,你就急着去会你的小师弟了?”
“我听说那个医宗的小墨,这两天往你那儿跑得可勤快,怎么,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
翩然抬眸,直直的对上辛雪雁。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辛雪雁眉头一紧,眼神躲闪开。
“师妹,你说完了吗。”
她的声音柔和。
辛雪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最恨的就是翩然这副模样。
不怒不争,不哭不闹,永远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故意找茬也好,当众让她难堪也好,在师傅面前搬弄是非也好。
翩然从不对她发火,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
可这种沉默,比任何反击都更让人发狂。
因为它在说:你本不值得我认真对待。
“陆翩然!”辛雪雁拔高了声音,拦在翩然面前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你装什么清高!你不过是仗着大师兄喜欢你,仗着师傅看重你,仗着你那点天赋……”
“你这种人,本不配得到大师兄的喜欢!你对他冷心冷情,他走了你倒会哭了。
你不是冷血是什么?你本就不配让他那样待你!”
翩然迈出的脚步顿住了。
她停在辛雪雁身侧,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栀子花香。
她偏过头,瞥了辛雪雁一眼。
就那一瞥,辛雪雁忽然就住了口。
眼中那一种沉静的、审视的目光,像是在说:你说的,你自己信吗。
然后翩然继续往前走。
辛雪雁怔了一瞬。随即,一股更猛烈的羞恼淹没了她。
她“唰”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翩然后心。
她已经顾不上什么后果了。
方才那一瞬间的退缩,让她在身后的两个师妹面前,丢尽了脸。
她必须把这一剑刺出去,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虚张声势。
“我让你走了吗!”
剑尖破风,直刺翩然后背。
翩然耳廓微动,听风辨位,手腕一转,青霜剑连鞘带剑便往身后格去。
这一剑她闭着眼睛都能接住,辛雪雁的出剑角度、力道、速度,她太过熟悉。
可她的剑只抬起了一半,便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辛雪雁的剑锋在半空中忽然偏了。
辛雪雁自己也是一脸错愕。
她的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猛击了一下,剑锋歪歪斜斜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从翩然左臂外三寸的地方擦过,刺了个空。
辛雪雁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剑。
剑刃完好无损,剑柄上却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
她猛地抬头,四处张望。
“谁?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给我滚出来!”
崖上只有风声呜咽。
翩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青霜剑。
辛雪雁还在身后喊着“有本事暗中偷袭,没本事现身吗”之类的话。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崖壁一侧那片嶙峋的乱石堆。
那里怪石林立,高低错落,是的好地方。
她的目光在一块巨石后的阴影处停留了一瞬。
翩然的眼神变了一变。
她看到了一片玄色衣角,被风掀起,又迅速隐入石后。
翩然收回目光,将青霜剑重新挂在腰间,弯腰捡起地上的酒壶。
绕过还在四处寻找“偷袭者”的辛雪雁,径直朝山道走去。
辛雪雁还在崖上骂骂咧咧,但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山风吞没。
翩然走到山道拐弯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目光再次扫向那片乱石堆,乱石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然后头也不回的,继续往下走。
山道两旁的古松在风中摇曳,松涛阵阵。
手中的青瓷酒壶空了,壶口还残留着桃花酿的甜香。
她将酒壶贴在口,那冰凉的釉面贴着衣料。
在她身后,落崖的夕阳,终于沉入了云海。
最后一缕余晖落在崖壁上的秋水剑上,剑身闪过一道粼粼的光,然后缓缓暗了下去。
那枚剑穗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暗处那道身影在翩然走远后,从巨石后缓缓走出。
他站在崖边,目送着那道玄色背影沿着山道蜿蜒而下,直到完全消失在松涛深处。
山风掀起他玄色大氅的一角,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袖口。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秋水剑上那枚褪色的剑穗。
剑穗在他指尖轻晃。
他收回手,转身消失在落崖另一端的密林深处。
没有人看见他来过,只有崖壁上那柄秋水剑,在他离去后兀自颤动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