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模作样。”
辛雪雁的剑垂下去不过片刻,又抬了起来。
她不是那种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的人。
在天元山这些年,掌门护着她,二师兄让着她,师兄师姐们也都看在掌门的面子上,不与她计较。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敢同她抢。
除了陆翩然。
大师兄活着的时候,眼里只有陆翩然。
大师兄死了,躺在那里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陆翩然还是站在最前面。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连晕倒,都晕得那么恰到好处,晕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脆弱、她的无辜、她的楚楚可怜?
辛雪雁握剑的手在发抖,每个骨头缝里都散发着愤怒。
她的脑海里,全是大师兄满含爱意的,看着陆翩然的画面,一帧帧一幅幅,击碎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挥剑直直朝翩然刺去。
剑尖撕裂晨风,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直取翩然心口。
翩然静静站在那里。
她的青霜剑还在鞘中。
直到辛雪雁的剑锋,已至三尺之内,她才拇指一推剑格,青霜出鞘的脆响,在广场上炸开。
她手腕翻转,剑身斜斜一挡,辛雪雁的剑尖,擦着青霜剑的剑脊滑开,两柄剑在晨光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翩然退了半步。
她的后背抵住了身后一个弟子的肩膀,退无可退。
辛雪雁滑步转身,翻转手腕挥剑再刺,一剑被格开,第二剑紧跟着斜劈而下,剑锋裹挟着灵力,将空气都斩出了一道隐约的波纹。
翩然举剑格挡。
两剑相交,灵力的碰撞在广场上炸出一声闷响。
翩然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力道从剑身传到手腕,又沿着手臂窜上肩膀。
她闷哼了一声,口那股昨夜刚刚压下去的内息,又被这一剑的力道震得翻涌起来。
她的手腕处,衣料覆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跳动。
辛雪雁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她的剑法在天元山内门弟子中,算不得出挑。
可此刻,她招招狠辣,每一剑都往翩然的要害刺,全然不顾同门之谊。
剑光在晨光中交错,灵气激荡之下,广场的青石板上,被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剑痕,碎石飞溅,烟尘扬起。
周围的弟子,早已退到了三丈之外,将广场中央空出了一大片。
没有人敢上前劝阻。
一个是掌门大弟子,一个是掌门面前的红人,谁也不想惹这个麻烦。
翩然勉力支撑着。
她的剑法远在辛雪雁之上,若在平时,三招之内便能叫她弃剑认输。
可此刻她的手脚像是灌了铅,每一次挥剑,都牵扯着腔深处那股乱窜的内息。
手腕处,更有一股奇异的热度在蔓延,沿着经脉一路攀升,紧紧地箍住她的手臂。
辛雪雁一剑横扫,翩然横剑格挡,整个人被震退了数步。
她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大口喘着气。
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左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右手手腕,那里的皮肤正在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之下破土而出。
辛雪雁见她跪地,眼中闪过一瞬的得意,提剑便要再上。
霎时,翩然握着手腕的那只手忽然一松。
衣袖滑落,露出了她右腕内侧的皮肤。
那里正浮现着一朵黑色的莲花印记。
在晨光下,那印记的纹路清晰可见。
花瓣层叠,脉络分明,通体漆黑如墨,却又隐隐透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翩然低头看见那印记,瞳孔猛然一缩。
她下意识地将衣袖扯回,想要遮住手腕。
可为时已晚。
辛雪雁没有注意到那个印记。
她的注意力全在翩然的咽喉上,正要挺剑再刺。
可站在人群前排的一个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小墨的瞳孔骤然收紧。
昨夜在后山,月下那印记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来不及确认。
可此刻,在刺目的晨光中,他看得真真切切。
那朵墨莲,每一片花瓣的弧度,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与师傅萧长风手腕上的那个印记,一模一样。
这是萧氏血脉的印记。不会有错。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手指已探入袖中。
医宗弟子随身携带银针是常事。
针灸止血、封止痛,都是外门弟子常,做得最多的活计。
他指间捻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身在晨光中几乎透明。
辛雪雁的剑锋已举至半空。
小墨迈步上前,口中喊道:“两位师姐!千万莫伤了和气……”
声音里带着三分焦急、三分惶恐,十足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外门弟子,被吓坏了的模样。
他脚步踉跄,像是被石板缝绊了一下,整个人朝辛雪雁的方向栽了过去。
“哎呀……”
他的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恰好擦过辛雪雁的后颈,指尖在触及她衣领的瞬间,那枚银针已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她颈后,天柱旁半寸的位置。
那力道极轻,手法极稳。
辛雪雁只觉得,后颈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
她没在意,正要一剑劈下,右臂却忽然一麻。
从肩膀到手腕,整条手臂像被人抽去了筋骨,软软地垂了下来。
那一剑劈到一半便脱了力,剑锋歪歪斜斜地,砍在翩然身侧的石板上。
火星四溅,却连翩然的衣角都没碰到。
辛雪雁踉跄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忽然不听使唤的右臂,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小墨已经站稳了身形,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拉住了翩然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
他侧身挡在翩然和辛雪雁之间,面上带着一个外门弟子,不该有的从容。
他松开翩然的手腕时,顺手将她滑落的衣袖往上扯了扯,正好遮住了那个印记。
“两位师姐,”他的声音稳稳地,压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大师兄的尸身还在这里。此刻刀剑相向,怕是不妥。”
辛雪雁捂着右臂,正要发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断喝。
“住手!”
那声音带着灵力威压,在广场上空炸开。
所有弟子齐齐一震,连退了两步。
辛雪雁的剑脱手落在地上,当啷一声脆响。
掌门林秀,带着数名内门弟子,大步走来。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中央对峙的三人,又掠过地上,被剑气划出的道道剑痕,最后落在担架上那方白布上。
他的脚步顿了顿,只在转瞬之间,脸上的神情,从震怒转为沉痛。
“成何体统。”林秀语气冷冽。
他走到辛雪雁面前,看了一眼她垂软的手臂,眉头微微皱了皱。
“同门相残,成何体统。”
他没有给任何人解释的机会。
转过身,对身后的弟子挥了挥手。
“将无息的尸身,抬往落崖。即刻去办。”
几名弟子上前抬起担架。
林秀看着那方白布,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云无息,天元山剑宗大弟子,为救青州百姓,与魔物力战而亡,以身殉道。
当以天元山最高规格祭礼安葬。
葬落崖,祭剑立碑,以昭英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弟子。
“尔等需铭记云无息,以身殉道之志。除魔卫道,护佑苍生,方不负天元山弟子的名号。”
众弟子齐齐抱拳,广场上响起一片沉闷的应和声。
林秀没有再看翩然和辛雪雁。
他转身离去时,脚步都没有停顿。
那些抬着担架的弟子跟在他身后,白布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上面的血迹,已经涸成了深褐色。
辛雪雁还要追上去,手臂却被人从身后轻轻拉住。
二师兄林立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他沉默着,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手掌宽厚而有力,轻轻一扣,辛雪雁便挣不开。
“师妹,先回去休息。”林立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二师兄,大师兄他……”辛雪雁眼眶又红了,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
林立没有松手。
他侧过头,看了翩然一眼。
然后半拉半拽地,带着辛雪雁往山道方向走去。
辛雪雁踉踉跄跄地,被他拖着走,走了十来步,忽然回过头来。
她的发髻已散了大半,几缕乱发粘在泪痕未的脸上,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她狠狠瞪了翩然一眼,眼里混着嫉妒、不甘、愤怒。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那一眼像是在说:凭什么。
然后她被林立拉着,拐过了山道的弯口,消失在石阶尽头。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离去,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翩然,又迅速收回目光,快步走开。
没有人上前跟她说话。
经过方才那一场闹剧,谁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大师姐。
翩然独自站在广场中央。
晨风从山门方向吹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
袖子盖住了那个印记,可皮肤下的那股热意,还没有完全消退。
她缓缓攥紧了手。
小墨站在不远处,靠着一石柱,双臂抱在前。
他嘴里叼着一草茎,看起来百无聊赖,目光却一直落在翩然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他方才做了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此刻看似散漫的眼神深处,藏着的东西。
他吐掉草茎,转身朝医宗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停住,回头望了一眼。
担架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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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崖在天元山主峰的西侧,是整个山门最高的地方。
崖壁陡峭如削,底下是万丈深渊,常年云雾缭绕,看不见底。
崖峰上常年刮着大风,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像是无数亡魂在风中低语。
天元山的规矩。
弟子身死,尸身抛下落崖,佩剑入崖峰石壁。
这叫“祭剑”。
人死不能复生,剑却可以替亡者,继续守望这片山崖。
天元山立派数百年,落崖的石壁上,已了不下百柄剑。
有些剑在风雨中锈成了废铁,有些剑却始终光亮如新,像是主人从未离去。
云无息的秋水剑,被掌门林秀亲手入崖壁。
那柄剑的剑身细长,通体泛着淡淡的秋水色,在夕阳的映照下,光泽流转如波光粼粼的湖面。
剑柄上系着一枚剑穗,绳结已有些旧了,颜色却还是鲜艳的红。
那是翩然多年前亲手编的,她编了整整一夜,手指被针扎得全是红点。
第二天递给大师兄时,板着一张脸,说“随便编的,你爱要不要”。
大师兄笑弯了眼,当即就把剑穗系在了秋水剑上。
从那以后,再没有摘下来过。
此刻那枚剑穗,正垂在崖壁前,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剑身映着漫天晚霞,那光泽粼粼如水波,又像是剑在流泪。
众弟子在崖前列队跪拜。
白衣如雪,长剑横膝,山风卷起众人的衣袍下摆,猎猎作响。
没有人说话,唯风声在崖壁间回荡,呜呜咽咽。
翩然跪在最前方。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仰起,看着崖壁上那柄秋水剑。
山风将她的碎发吹得纷乱。
夕阳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映得更苍白了几分。
一滴泪从她的眼中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滴在膝下的石板上。
然后又是一滴。
她哭得没有声音,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在心里和他说了一句话。
师兄,你说话不算数。
小墨站在人群后排,和其他医宗外门弟子一起。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崖壁上的秋水剑时,他的目光却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最前方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他看着山风将她的碎发吹得纷乱。
看着她衣袍下摆被风吹起又落下。
看着她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微微起伏。
他站在原地。
只是在人群散尽之后,独自在落崖前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沉入云海,直到秋水剑上,最后一缕光泽被暮色吞没,直到山风越来越冷、越来越急。
他才转过身,朝山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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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礼结束后,林秀将几位核心弟子,召至偏殿。
医宗宗主陆无双也在,坐在林秀下手的位置,面色沉静如水。
翩然到时,偏殿中已站了七八个人,都是剑宗内门弟子中,修为靠前的。
辛雪雁不在,二师兄林立站在角落里,神色淡淡的。
林秀端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云无息之死,天元山上下无不悲恸。”他的语气很平。
“但悲恸之余,此事还需彻查。”
翩然抬起了头。
“云无息修为不低,寻常魔物绝非他的对手。”
林秀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此番在青州遭遇的魔物,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能将他至如此地步。
这些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当然,若有邪魔歪道在其中作祟,天元山绝不姑息。”
他说“邪魔歪道”四个字时,语气刻意加重了几分。
殿中有弟子低声议论起来,话题很快就拐向了,近年与天元山素有摩擦的几个势力。
而天音山的名字,被提及的次数最多。
小墨站在殿门外的廊柱旁。
以他外门弟子的身份,连进入偏殿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恰好被医宗长老差来,送一份药材清单。
又恰好偏殿的门没有关严。
他将林秀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殿内,林秀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众人散去各自调查。
翩然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林秀。
林秀正侧头,与陆无双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隐藏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翩然收回了目光,跨出殿门。
她没有注意到廊柱旁,抱着一摞药材清单的年轻弟子。
也没有注意到那年轻弟子,垂下的眼帘里一闪而过的冷意。
小墨在林秀提到“邪魔歪道”时,就已经明白了。
天音山。
掌门的话里,从头到尾没有提过这三个字,可每一个弯都拐向了那里。
云无息死得蹊跷,尸身面目全非,匆匆下葬,连查验的时间都没有留。
然后话锋一转,便是“彻查”、便是“邪魔歪道”。
便是让弟子们自己去联想,那个与天元山积怨已深的势力。
好一条一石二鸟的计策。
人已经葬了,查是查不出什么来了。
可“彻查”的姿态摆出来了。
接下来只需要一个由头,一个指向天音山的由头。
就能把云无息之死,再次扣在天音山头上。
小墨的手指,在药材清单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他面上不显,甚至还对路过的一个内门弟子,咧嘴笑了笑,侧身让了路。
可等那弟子走远后,他脸上的笑意便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落崖的方向。
夜已深了,崖壁上的剑影早已没入黑暗。
只有山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发出低沉的呜咽。
那柄秋水剑在崖壁上,剑穗在风中轻晃。
像是在送别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小墨收回目光,将药材清单夹在腋下,朝医宗药庐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