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剿前夜,天元山上弥漫着一种异样的躁动。
各院弟子都在忙着擦拭兵器、整理行装。
廊下不时有人小跑着传递令信,脚步声在石板上叩出一串串急促的脆响。
剑宗演武场上的火把亮了一整夜,有人在那里最后一次打磨剑锋。
有人对着木桩练了半宿的劈刺。
还有人只是坐在石阶上反复检查自己的护甲和药囊,一句话也不说。
空气中混杂着磨刀石与铁器的气味、火把燃烧的松脂味。
以及从医宗方向飘来的、熬煮汤药的苦涩药香。
医宗的弟子抬着药箱穿梭于各院之间,将一只只青瓷药瓶分发到每个出征弟子手中。
发药的是个瘦高个的医宗内门弟子,每递出一瓶药便重复一遍同样的话。
“这是陆宗主特制的灵药,关键时刻服用可瞬间提升功力。
请各位师兄师姐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弟子们接过药瓶时眼睛都是亮的。
有人将药瓶举到火把下端详,青瓷瓶身上映出半透明的光泽。
瓶底沉着一粒朱红色的丹丸,在光影中泛着幽幽的暗光。
有人当场就想拔开瓶塞闻一闻,被发药的弟子拦住。
说陆宗主吩咐了,这药金贵,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封,免得走了药性。
众人便小心翼翼地将药瓶收入怀中,像是揣着一样可以保命的符。
有人高喊了一句“有此灵药,定能一举剿灭天音山”。
周围便响起一片应和的呼声。
翩然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弟子脸上的亢奋与期待。
他们都是些很年轻的面孔,有些甚至比她还要小上好几岁。
入内门不过三两年,还没真正经历过什么像样的生死之战。
他们不知道天音山的魔琴有多厉害,不知道魔音入体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真正的战场与演武场上的木桩有什么区别。
他们只知道掌门说了天音山是恶的,天音山了他们的大师兄。
而他们是正义的一方,有灵药加持,有仙门联军的后盾,这一战定然势如破竹。
发药的弟子走到翩然面前时,药箱已经空了。
他有些尴尬地合上箱盖,对翩然躬身行了个礼。
“大师姐,实在对不住,药刚好发完了。弟子这就回去再取……”
翩然摇了摇头,说不必了,让他先去给别的院子送。
那弟子便如释重负地退下了。
辛雪雁正巧从廊下经过,怀里揣着刚领到的药瓶,看见这一幕便停了脚步。
她的气色比前些子好了不少,只是人瘦了一圈。
小墨那几针让她乏了整整小半个月,这几才渐渐缓过劲来。
她靠在廊柱上,把玩着手里的青瓷药瓶,语气凉凉的。
“师姐,看来你运气不太好啊。灵药发到你面前就没了……
莫不是连老天都不想帮你?”
翩然没有看她,只是将青霜剑挂在腰间,低头系着剑鞘上的绳结。
辛雪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自觉无趣,冷哼了一声便揣着药瓶走了。
翩然正准备离开,一只手从人群里伸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
她回头,便看见小墨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只青瓷药瓶,与她方才看到的那些一般无二。
他今没有背药篓,短褐的袖口难得地放了下来,遮住了平里总是露在外面的小臂。
他眉宇间压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师姐,我这儿有一颗,给你。”他将药瓶递到她面前。
翩然摇了摇头:“不必了,你自己留着。”
“我不需要。”他截断了她的话,随即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了,又补了一句。
“我是医宗外门弟子,又不是冲锋陷阵的剑宗内门,顶多跟在队伍后头递递药。这药用不上。”
翩然还是摇头。
她觉得这药瓶太沉。
每个弟子只有一粒,一粒便是一条命。
她已经欠过他太多次了,从后山走火入魔到青州客栈送药粥。
再到前几他在院中替她运功调息,加起来的人情厚重得让她不敢细算。
她不能连他唯一的一粒灵药也拿走。
小墨见她不动,忽然往前凑了半步。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和一丝紧张。
“师姐,这药……你最好还是别吃。”
翩然猛地抬头看他。
他的脸在她抬头的瞬间已经退回了原来的距离。
他面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松松垮垮的,没心没肺的笑。
像是方才那两句话,不过是她在嘈杂人群中产生的幻听。
小墨对她挥了挥手,转身挤进人群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翩然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
远处传来弟子们收拾行装的喧哗声,有人在喊,“明寅时三刻山门”。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她脸上的表情照得阴晴不定。
她伸手探入怀中,那里空空如也,她没有领到药。
因此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印证小墨的话。
她甚至有些怀疑,方才就是她的幻听。
最终她收回手,朝落崖的方向走去。
围剿在即,今晚她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落崖上的风比山下大了许多,吹得崖壁上的秋水剑嗡嗡低鸣。
那柄剑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寒光,剑穗在风中轻轻摇晃。
翩然在剑碑前站定,山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抬手按住被风吹散的鬓发,仰头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
“师兄,”她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散在崖壁间。
“明我便能为你报仇了。你在天之灵,请护佑师妹……护佑我手刃仇人。”
她拔剑出鞘。
青霜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冽的弧线,然后便是一式接一式的剑招。
这套剑法是大师兄自创的。
大师兄曾在无数个夜里陪她一遍遍地练。
她记得他站在她身后,手腕覆着她的手背,带着她的剑一寸一寸地调整角度。
记得他练到天快亮时靠在石头上睡着,手里还握着那柄秋水剑。
记得他笑着说“师妹你天资比我好,不出三年便能超过我”。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
剑光在月色中翻飞,她的身法凌厉而决绝。
每一剑刺出都像是要把这十三年来积攒的所有不甘、所有悔恨、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并倾泻出去。
舞到最后一式时,她腔中那股翻涌的气息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青霜剑脱手飞出,斜在石板的缝隙中,剑身兀自震颤。
她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在剑碑前的石板上。
血迹在月光下触目惊心,与那大师兄担架上的暗红重叠在一起,在她模糊的视线中化成一团化不开的黑。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开,那只手却没有松开,将她缓缓扶起。
她转过头,对上了青城公子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他不知何时来的,衣袍上沾着夜露,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
“陆姑娘有伤在身,”他扶她在崖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声音温和而关切。
“明围剿凶险异常,你这样的状态如何上得了战场?
不如禀明尊师,留在山上休养。”
“不。”翩然立刻就打断了他。
“大师兄惨死。如今仇人就在眼前,我怎能留在山上养伤。”
她抬头看着他,“青城公子不必劝我。明之战,我非去不可。”
青城公子在她身侧的石头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伸出手,按在她后心的灵台上。
一股温热的灵力从他掌心渡入她体内,沿着她的督脉缓缓推进。
翩然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股灵力入体的方式、推进的节奏、在经脉分叉处稍作停顿,再继续前行的习惯。
都太过熟悉。
熟悉到她闭上眼,便能看见另一个人。
“青城公子的灵力功法,为何与我天元山如此相似?”她忽然开口。
青城公子的手没有停,他微微一笑 。
“青城山庄与天元山世代联姻,家母便是天元山剑宗弟子。
论辈分,或许还要唤林掌门一声师兄。
我自小随母亲习武,灵力功法自然与贵派同源。
陆姑娘觉得相似,倒也不奇怪。”
翩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答得太好,太天衣无缝了。
但翩然知道,相似的不仅仅是功法。
还有他扶她肩膀时,手指的习惯性弧度。
他说话时微微偏头的方式。
他听她说话时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剑柄的动作。
这些细碎到不能再细碎的东西,不是一个“功法同源”就能解释的。
但此刻她没有精力去深究。
此时,山道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小墨拎着一只食盒,从石阶上走上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的脚步声,在拐过最后一道弯时停了片刻。
然后又继续往前走,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师姐!”他扬起手中的食盒。
“我去厨房偷了两碟小菜和一壶甜酒,明就要上战场了。
今晚怎么着也得吃饱喝足……”
他的目光落在,青城公子按在翩然后背的那只手上,话头微微一顿。
捏食盒提手的手指也收紧了一瞬,指节在月光下微微泛白。
“哟,青城公子也在。”
他走上前来,将食盒搁在青石上,对青城公子行了个礼。
“在下医宗外门弟子小墨,见过公子。
前几在正殿遥遥见过公子一面,今近看,公子果然英俊潇洒一表人才。”
翩然看了小墨一眼,又看了青城公子一眼,开口介绍。
“这是我们医宗的小师弟,平里在后山采药,也常帮我送些药材。”
青城公子缓缓收回按在翩然后背上的手,站起身来。
他与小墨身量一样,月白锦袍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银辉。
与小墨那身粗布短褐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对比。
他看着小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
“墨师弟。”他微微颔首。
“前几在正殿似乎未曾见到你。”
“外门弟子哪进得了正殿,”小墨咧嘴一笑。
“我在院子里碾药呢。要不是师姐常年在后山练剑,我连师姐的面都见不着几回。
外门弟子嘛,就跟地里的萝卜似的,满山都是,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青城公子笑了笑,然后转向翩然。
“陆姑娘,天色不早了,明还要早起,早些歇息吧。
方才替你疏导了一番经脉,虽不能治旧伤,但明支撑一当无大碍。
只是切记,不可逞强。”
翩然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青城公子又看了小墨一眼,然后转身朝山道走去。
白衣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渐渐融入了崖下的松涛深处。
青城公子走出落崖的范围,拐过那道被古松遮蔽的弯口。
确认身后已无人能看到他,便停下了脚步。
他的贴身侍从无声地从树影中闪出,垂手立在他身侧。
“去查查这个医宗外门弟子,越详细越好。”
侍从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后低声问道:“公子觉得此人有问题?”
青城公子转过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落崖的轮廓在月色中隐隐约约,崖壁上那柄秋水剑的寒光,隔着老远都还能看见。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他看师妹的眼神,不像一个外门师弟看师姐该有的样子。
一个外门弟子,出现在后山禁地,与剑宗大弟子熟稔至此。
还能在她受伤时第一时间赶到,这太过巧合了。”
侍从不再多问,躬身退入树影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青城公子独自站在古松下,他看着落崖的方向,看了很久。
翩然介绍他时说“这是我们医宗的小师弟”。
语气那么自然,像是已经叫过无数遍。
而那个外门弟子拎着食盒,出现在落崖时的轻车熟路,也绝不像是第一次来。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翩然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
她唯一会这样自然而然挂在嘴边的人,只有他一个。
如今她身边多了一个人,而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