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议事厅出来时,暮色已染透了天元山的层层殿宇。
偏殿廊下的灯笼还未点燃,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
翩然跨出门槛,脚步便在廊下顿住了。她站在那朱漆斑驳的廊柱旁,目光落在殿前那片被暮色浸染的石板上。
白里,大师兄的尸身,就是从这片石板上被抬走的。
如今石板上的血迹早已被冲洗净,水痕也已透,看不出任何痕迹。
可她还记得白布上洇出的那片暗红,记得那一角破碎的月白衣料,记得混元真人掀开白布一角时,骤然凝滞的手。
掌门师傅的话掷地有声。
除魔卫道,以身殉道,最高规格祭礼安葬。
每一个字都无可挑剔,每一个安排都合情合理。
可翩然的心底却压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从她在广场上看到担架的那一刻,就压了上去,到此刻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压越沉。
大师兄的灵力有多深厚,她比谁都清楚。
天元九剑他练到了第七式,灵力化形已臻化境,放眼整个天元山剑宗内门,能与他一战的同辈弟子屈指可数。
当年下山除魔,他曾独自斩过一头,修炼数百年的双首蛇妖,回来时连衣袍都没怎么乱。
什么样的魔物,不仅能要了他的命,还要毁了他的脸?
魔物人,大多是为了取食修士的精血灵力。人已了,为何要多此一举毁去面容?
除非那魔物不是要人,而是要掩盖什么。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想起白布下露出的那几片黑色鳞甲,粗糙而坚硬,边缘还挂着丝丝缕缕的血肉。
那是魔物的鳞片没错。可那鳞片的形状,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想起来了,是在医宗的药材库房。
有一次她去取疗伤的药材,混元真人的案头摊着一本,《异兽鳞甲图鉴》,她只扫了一眼,但那种漆黑鳞片的纹路,她印象极深。
可魔物也有千百种,每一种的鳞片都不尽相同。若能找到那几片鳞甲再仔细辨认一番……
可大师兄的尸身,已经沉入落崖了。
万丈深渊,云雾缭绕,底下是什么没人知道。就算她敢闯下去,怕也早已什么都找不到了。
翩然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念头暂且压下。
她还需要更多的信息。光凭自己的猜测,什么都证明不了。
随大师兄一同下山除魔的弟子,共有八人。
六名剑宗内门弟子,两名外门弟子。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此刻正在医宗疗伤。
大师兄的尸身已沉入落崖,当除魔究竟是何情景,只有这些弟子才说得清楚。
她迈开脚步,朝医宗的方向走去。
医宗在剑宗主峰的东南侧,与剑宗的演武场隔了一道山脊。
翩然穿过那条植满银杏的石板路时,天色已从深蓝转为墨黑,路旁的石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刚从医宗换药回来的内门弟子,那些弟子见了她,都停下来行礼,目光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翩然微微颔首回礼,什么也没问。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的重量,有同情、好奇、探究,还有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她知道门中已有人,在议论辛雪雁说的那些话,但她此刻没有心思去理会。
医宗的偏院灯火通明,草药的苦香弥漫在空气中,与山间的夜雾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昏昏欲沉的氛围。
回廊下几个外门弟子正煎着药,蒲扇摇得呼呼作响,炉火忽明忽暗地映在他们脸上。
院中不时传来伤者翻身时压低的痛呼,以及药碗与桌面相碰的轻响。
翩然推开那扇半掩的房门时,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并排摆着六张床榻,靠窗的两张是通铺,睡着那几个伤势较轻的弟子。
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和烧酒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一个右臂缠满绷带的内门弟子,正靠着床头喝药,看到她进来,碗差点没端稳。
另一个腿上有伤的弟子,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翩然抬手止住了。
“不必多礼。”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我来问几句话。”
靠窗那个喝药的弟子先开口了。
他叫周平,是剑宗内门弟子中,入门较早的一个,平里话不多,剑术在同辈中算得上稳扎稳打。
他一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攥紧了被角。
他开口:“那魔物……是在青州城外的乱葬岗附近出现的。我和几位师弟奉命巡查,在乱葬岗深处发现了它的巢。”
“那是一头三眼魔兽,状如麒麟,但比麒麟大上许多。它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两只眼睛是猩红色的,第三只眼生在额顶,一直没有睁开。“
“它已害了青州城外,好几个村子的百姓,我们找到它时,它的巢里堆满了尸骨。”
“弟子们与它缠斗了几个回合,被它伤了好几个,不得已放出信号求援。”
周平说着,声音还算平稳。可接下来,他的手便开始发抖了。
“大师兄……大师兄来的很快。大师兄来了之后,我们便有了主心骨,合力将那魔兽制住了。”
“以伏妖索捆了它的四肢和躯,又以封魔钉钉住了它的七处关节,按理说它绝不可能挣脱的。我们正准备将它押回天元山,交由掌门发落……”
他忽然停住了,药碗在手中轻轻晃动,汤药差点洒出来。
“它额顶的那只眼睛,忽然睁开了。那只眼睛是金色的。接着我听见了一种声音,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念咒,又像是几百只虫子同时振翅,又细又密,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周平打了个寒颤,旁边一个躺在床上的弟子低声接口,声音沙哑。
“是烟。那只眼睛睁开后,喷出了一股浓烟。那烟是金色的,味道很怪……”
“对,是金色的浓烟,不是硫磺,也不是瘴气,像是什么花香,甜腻腻的,闻了之后整个人便软了。弟子还没来得及屏住呼吸,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弟子醒来时……”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魔物已经死了。大师兄的秋水剑从它的顶门直而入,贯穿了整个头颅,只余剑柄在外。”
“那魔兽倒在地上,那只金色的眼睛已经闭上的,另外两只猩红的眼睛也失了光泽,嘴中淌着黑血。”
“可大师兄……大师兄倒在血泊中,离那魔物不过丈余。他的脸……脸已面目全非,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烧灼过,皮肉翻卷,连骨头都露出来了……”
那弟子的声音,已碎得不成样子。他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身旁的几个师弟也都别过头去,有人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有人把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翩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她问那些弟子,如何确认是大师兄的尸身。
他们说大师兄手上有一枚玉扳指,是下山前掌门赏赐的。
他们凭着那枚玉扳指,以及那把秋水剑,还有衣袍残片,才认出了那是大师兄。
问不出更多了。翩然走到门口时。
周平忽然叫住了她。
“大师姐。”他的眼眶还红着,“大师兄是为了护我们才……我们对不起你。”
翩然站在门口,背对着满屋子伤员,沉默了片刻。
“好好养伤。”她说。
然后跨出门槛,将那些压抑的哭声留在了身后。
夜风迎面扑来,将医宗院子里浓郁的药香吹散了些许。
翩然站在回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古槐,许久没有动。
疑云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
伏妖索是天元山的镇山法器之一,以千年寒铁为骨,以灵蚕丝为索,一旦缚住魔物,便能封其灵力,锁其关节。
封魔钉更是钉住了魔物的七处关节,按理说,那魔兽便是翅也难飞。
可它偏偏就在那时,睁开了第三只眼。那只金色的眼睛。
周平说那眼睛睁开时,他听到了一种像是念咒的声音。
魔物的眼睛怎么会有金色的?魔兽的眼睛,通常都是猩红或者暗紫,金色是神兽的象征。
而伏妖索与封魔钉双重压制之下,那魔物本应连动一动爪牙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有余力睁眼、喷烟?
那金色的烟,连几个受伤的弟子都只是昏迷而已,并未致命,大师兄修为远在他们之上,为何偏偏只有他没能醒来?
他赶到时魔物已被制服,他上去补那致命一剑,为什么反而受了致命伤?
就算他离魔物最近、中毒最深,其余弟子为何毫发无损?
八个人一起去的,七个人活着回来了,伤得最轻的是,那两个外门弟子,灵力最低微的反倒最先苏醒。
偏偏死的是灵力最高的大师兄。偏偏尸身的面容被毁得,连同门都认不出来。
偏偏掌门一回来,就急着将尸身沉入落崖,连停灵都不曾停。
翩然只觉得脑子里,有无数个线头在乱窜,每一条线都扯着一个疑点,可每一条线扯到尽头,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没有证据。所有的线索,都已随着落崖下沉的尸身,一同坠入了万丈深渊。
她从医宗出来,沿着那条银杏道往回走。石灯笼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拖曳出模糊的轮廓。
她就着月色和石灯笼的微光走,走得心不在焉。
“师姐也觉得此事有蹊跷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尾音,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蓄谋已久。
翩然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小墨已跟到了她身后三步之外,脚步轻得像猫。
他肩上的药篓已经卸了,换了一身净的粗布短褐,袖口依旧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还沾着几片草叶。
“你跟着我做什么?”翩然的声音淡淡的。
“路过。”小墨快走两步与她并肩,将小锄头扛在肩上,走得晃晃悠悠。
“远远看见师姐从医宗出来,脸色不太好。怎么,问了那几个师弟,问出什么了?”
翩然没有回答。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小墨。
月光下她的目光锐利如剑,像是要将小墨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你方才说‘也觉得’,”她说,“是什么意思?”
小墨眨了眨眼,那表情无辜得很:“就是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小墨将小锄头换了个肩膀,歪着头想了想。
“就是觉得……太快了。大师兄的尸身,为什么这么着急就安葬了?天元山的规矩,弟子身故停灵三,这是写在门规里的。”
“虽说大师兄面容被毁,可停灵三让同门祭拜,也不妨碍什么吧。掌门直接跳过停灵,当天便将尸身沉了崖,像是……”
他顿了顿,“像……像是怕人细看。”
翩然的目光闪了闪,但她开口时语气却是冷的。
“休得妄议掌门。”
小墨立刻抬手捂住自己的嘴,那把小锄头差点从他肩上滑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模样有些滑稽。
“好好好,不议不议。我只是个外门弟子,什么都不懂,随口瞎说的,师姐别往心里去。”
他嘴上这么说着,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出奇,分明是在观察翩然的反应。
翩然别过脸去,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伐依旧平稳,可攥着青霜剑的那只手,指节已微微泛白。
她沉默着走了十来步,才开口。
“大师兄尸身被毁,掌门师傅亦是痛心疾首。他这样做,必然有他的考量。”
“天元山乃仙门之首,掌门师尊更是正道魁首,向来以除魔卫道、护佑苍生为己任。他的决定,我等只需全力遵从便是。”
她说完这番话,自己觉得每个字都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可偏偏每个字落在耳朵里,都像是在背书。
小墨“嗯”了一声,将小锄头从肩上拿下来,一边走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路边的草叶。
“师姐说得对。掌门英明神武,肯定有自己的考虑。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听令行事就好。”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若师姐什么时候想查一查……我是说万一,万一师姐心里,其实也觉得不太对劲,想找个帮手的话……”
他侧过头看她,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隐在树影中,那双眼睛里有种,与此刻散漫语气不太相称的认真。
“我可以陪师姐查个水落石出。”
翩然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他,他却没有看她,正低着头用锄头拨开一株,挡路的蒲公英,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模样看起来毫无城府,仿佛方才那句“陪师姐查个水落石出”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翩然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的冷淡:“此事掌门已交给内门师叔去查了。我们只需等待消息便是。”
“哦。”小墨拖长了尾音,“那就等师叔的消息。师叔查案,肯定比我们这些外行强。”
他将小锄头重新扛回肩上,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左边那条路通往医宗外门弟子的住处,右边那条通往翩然的院子。
“师姐,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采药。”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咧嘴一笑。
“师姐要是半夜又练功岔气了,记得叫我。我这人睡眠浅,随叫随到。”
翩然径直走向右边的岔路,直到拐过那丛茂密的翠竹,确认身后那道目光已被竹林隔断,才放慢了脚步。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她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她抬手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衣袖遮住了那个黑色莲花的印记,可她记得它在晨光中浮现时的模样。
墨色的花瓣,层叠的花纹,在她的皮肉之下。
昨夜练功走火入魔时它就出现过一次,今在广场上与辛雪雁对峙时它又出现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师父从未对她提过。
小墨看到了吗?翩然不确定。
她只记得他忽然上前将她拉到身后,顺手扯了她的衣袖。
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拉开两个打架的人,可此刻回想起来,他拉她衣袖的那一下,似乎过于刻意了。
他是在替她遮掩什么吗?
这个外门弟子,似乎知道得比她想象的要多。
山风穿过竹林,发出一片细密的沙沙声。
翩然抬头望着夜空中,那轮将满未满的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灌进肺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让她翻涌的思绪稍稍沉淀了几分。
师傅说此事已交给内门师叔去查。
可师父自己又做了什么?匆匆下葬,匆匆定性,匆匆把所有的疑点 都封进了落崖的万丈深渊。
她嘴上说着“全力遵从掌门之命”,可心里清楚,这道命令她遵从不了。
那不是对掌门的违抗,而是对大师兄的亏欠。
若她连他是怎么死的都查不清楚,那她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忏悔,和那场无声的痛哭,就都成了笑话。
她不能等师叔的消息。她得自己去青州。
只有去青州,去那片乱葬岗,去找当地的百姓问清楚,去亲眼看看那头魔物的尸骸,去在泥里、土里、血里翻找一个真相。
这念头并非此刻才有。
在落崖祭剑时、在议事厅听掌门训话时,它就一直在那里,像一埋在心底深处的刺,不动时还能装作若无其事,一动就疼得她不得不行动。
方才小墨那一句“若师姐想自己查一查”,差点把她这张冷面给撕破了。她差点就点了头。
但她不能。此事牵扯太多,若有第三方在侧,她反倒施展不开。
青州,她得去一趟。一个人去。
次清晨,天还未亮透,翩然便去医宗药房领了几瓶常用的疗伤丹药,又去剑宗的兵器库,借调了一柄备用的短剑,藏在靴筒中。
她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行程,只在内门弟子常留帖的值房木板上,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外出数,归期不定,勿寻。”
她没有说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