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天元山的青石板道上还凝着隔夜的露水。
山门前的广场上,早课的钟声刚刚敲过第三响。
剑宗的弟子们,已在演武场上列好了队,长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几只灰雀。
医宗的药田里,几个外门弟子正弯腰拔着杂草,偶尔抬头望一眼,渐亮的天色,盘算着今,该晾晒哪几味药材。
这是天元山,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
直到那声嘶喊撕碎了它。
“师傅……!”
沙哑而凄厉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的。
演武场上的弟子们齐齐回头,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从石阶上爬上来。
那人身上的外门弟子服已,被血浸透了大半,右臂仅留一管空空的衣袖,随风翻飞。
他的脸上混着血和泥,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血丝和恐惧。
他爬上最后一阶石阶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广场的青石板上。
整个广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弟子挣扎着抬起头,嘴唇翕动了数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大……大师兄……除魔……遇害了!”
顷刻间,演武场上的长剑齐齐垂落,有几个弟子的剑,直接脱了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医宗药田里的弟子们直起身来,手中的药锄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你说什么?”一个剑宗内门弟子冲上前去,揪住那人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云师兄……云无息师兄……”那弟子的眼泪混着血污往下淌。
“我们在青州遇到了一头大魔……师兄为了护我们撤退,一个人顶了上去……等我们赶回去的时候,师兄他……他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揪着他衣襟的那只手松开了。那剑宗弟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白得像纸。
就在这时,山道上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众人望去,只见几个弟子抬着一副简易担架,正从石阶上一步一步走上来。
担架上覆着一方白布,布上洇着大片大片的暗红,颜色深得发黑,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抬担架的弟子们,个个眼眶通红,有一个还在无声地流泪。
他们的脚步,沉重而迟缓。
广场上的人,无声地让开了一条路。担架被缓缓落在青石板上。
医宗长老混元真人闻讯赶来,脚步匆匆,衣袍的下摆在晨风中翻飞。
他蹲在担架旁,枯瘦的手指捏住白布的一角,顿了顿,才缓缓掀开。
只掀开了一角。
老人家的手便僵在了那里。他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缓缓将白布盖了回去,站起身来,对着周围投来的无数道目光,只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残忍。
担架旁有弟子哭出了声。那哭声,很快便在广场上蔓延开来。
有人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有人转过身去不敢再看,还有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白布之下露出一角衣料,是天元山剑宗内门弟子,独有的月白色。
只是那月白已被血染成了深褐,上面还沾着几片破碎的魔物鳞片,漆黑而粗糙,边缘还挂着丝丝缕缕的血肉。
陆翩然是从医宗的药田方向过来的。
昨夜练功走火入魔后,她在医宗药庐中调息了一整夜,清晨才勉强压下那股乱窜的气息。
她听到消息时正在喝药,那碗药是什么滋味她没尝出来,只记得自己放下碗时,瓷碗与桌面相碰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中格外清脆。
她穿过通往广场的石板路时,脚步甚至比平时还要稳。
只是她握着青霜剑的那只手,指节泛出了一层青白。
人群在她面前无声地分开,直到她走到了担架前。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才重新涌入她的耳朵。
“大师姐来了”“让开让开”“大师姐她……”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她看见了那方白布,看见了白布下洇出的暗红,看见了一角破碎的月白衣料。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落在担架上,将那血迹照得格外鲜明。
翩然缓缓蹲下身去。她伸出手,手指在距离白布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的手悬在那里,指尖在微微颤抖。
随即她收回了手。
她没有掀开那方白布。她只是跪坐在担架旁,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在青石地板上的剑。
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是大师兄下山那的黄昏。
落崖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大师兄站在崖边,月白色衣袍在风中翻飞,腰间那柄秋水剑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回头看她,眉眼弯弯地笑。
“师妹,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翩然记的自己皱了眉。
“谁要你带吃的。”
大师兄便笑出了声,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
他的手很大,落在她头上时却极其轻柔轻。
他在她面前总是这样,从她十二岁开始就是这样。
那时候她刚学会天元九剑的第一式,练了整整一夜才勉强成型,第二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吃饭时筷子都拿不稳。
大师兄只是默默地,把菜夹到她碗里,然后在她吃完后,递过来一瓶药。
“涂在手臂上,明天就不疼了。”
翩然没有说谢谢。那时候她还小,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配不上大师兄待她的好。
后来年年如此。她生辰的时候,他总会送来些小东西。
有时候是山下集市买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拆开时还带着余温。
有时候是一红绳编的手链,编得歪歪扭扭,他说是跟山下王婆婆学的,学了三天才编出来。
还有一年,他送了一木簪,是他亲手刻的,簪头的桃花雕得憨态可掬,全然不像是,他那样一个剑术卓绝的人的手艺。
他说:“师妹,师兄手艺不精,你将就着戴。”
她嘴上说“确实不精”,可那木簪从那天起便一直在她发间。一戴就是三年。
翩然摸了摸发髻。那木簪还在,簪头的桃花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她的指尖触到木簪时,从肩头到指尖,都开始不可遏制地发抖。
那个说着“等我回来”的人,现在就躺在这方白布下面。
面目全非。血肉模糊。连再看她一眼都做不到了。
翩然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青石板、白布、血迹、晨光。
所有东西都在扭曲、模糊。她想伸手抓住什么,可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最后感知到的,是后背撞上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然后黑暗如水般涌来,淹没了她。
小墨是在混元真人掀开白布的那一刻,赶到广场的。
他站在人群外围,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看着那个跪在担架前的背影。
他看着她伸出手,又收回去。看着她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在那件月白色衣袍下微微颤抖。
看着她手指摸向发间那木簪,然后整个人开始摇摇欲坠。
从头到尾,她没有发出一声哭喊,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可小墨觉得,她这样比那些嚎啕大哭的人,要疼得多。
在她往后倒去的那一刻,小墨的身形已经动了。
他闪过了两个挡在前面的弟子,在翩然的后背离地还有半尺时,稳稳托住了她。
她的后背撞在他口,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低头看去,只见她面如金纸,嘴唇在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双向来清冷凌厉的眼睛,此刻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她靠在他怀中的姿势,像一只折了翅的鸟。
小墨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轻扶着她肩头。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大师姐,节哀。”
以他此刻的身份,一个医宗外门弟子,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
周围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大师姐和大师兄感情真好……”
“那是自然,毕竟有婚约在身。”
“听说从小定的娃娃亲,两小无猜呢。”
“大师兄这一走,大师姐怎么办……”
小墨听着这些话,目光微微闪了闪。他将翩然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在自己的肩窝。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杂乱而踉跄,伴随着钗环碰撞的脆响,一路从山道方向冲了过来。
人群还没来得及让开,一个身影便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
辛雪雁的眼睛红肿着,妆容已花了大半,胭脂在脸颊上洇成两团模糊的红。
她发间的玉簪歪歪斜斜地着,几缕发丝散落在肩头,全然不似平那个精心打扮的模样。
“大师兄!大师兄……!”尖哑的声音穿过人群。
她推开挡在面前的人,踉跄着冲到担架前,看到那方白布时,整个人瘫软地跪倒在担架旁。
“大师兄……大师兄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雪雁啊……”
辛雪雁伏在担架旁,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担架的边缘,指甲嵌入了粗粝的木料,抠出了几道白印。
她的哭声在广场上空回荡,尖锐而凄厉。
“你说过会回来的……你说过的,你说我好好练功,等你回来给我带山下王婆婆家的桂花糕……你还记得吗?你记得的对不对……”
周围几个弟子被她哭得别过头去,眼眶也跟着红了。
二师兄林立,已站在了人群前排,他看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辛雪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上前。
他的拳头在袖中握紧。
辛雪雁哭了一阵,哭声渐渐哑了下去。
她跪在担架旁,双肩还在不停地耸动。
她抽噎着抬起头,目光突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陆翩然。
陆翩然正靠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那人一只手臂揽在陆翩然肩头,另一只手 还握着她的手腕。那姿势,亲密得像是一对恋人。
此时陆翩然已经悠悠转醒,正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可手脚还在发软,小墨搀扶着她。
辛雪雁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双刚刚还满盈泪水的眼睛,瞬间从悲恸的温热变成了刺骨的寒冷。
她站了起来。身体还在颤抖,一步一步走到陆翩然面前,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陆翩然。”她的声音嘶哑。
秋的一声,一道寒光闪过,剑尖已指向了陆翩然的咽喉。
“大师兄尸骨未寒,你却在这里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
陆翩然已彻底清醒过来,她推开小墨扶着她的手,站直了身体。
面色还是惨白的,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神,已恢复了平的沉静。
她看着离自己咽喉不到三寸的剑尖。
“辛师妹,”她的声音虚弱,“把剑收起来。”
“收剑?”辛雪雁惨笑一声,剑尖又往前了半寸。
“我问你,大师兄对你那么好,你心里可有过他半分?他在的时候你对他冷冷淡淡,他走了你在这儿装娇弱,你装给谁看!”
小墨上前一步,侧身摊开双手,挡在翩然和辛雪雁之间。
“辛师姐,误会了。”
“大师姐方才晕过去了,我只是恰好站在旁边扶了一把。我……”
“你算什么东西!”辛雪雁剑尖一转,直指小墨的鼻尖,“一个医宗外门弟子,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小墨脸上表情瞬间一僵。但辛雪雁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那冷意转瞬即逝,他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后退一步,不再开口。
辛雪雁的剑并没有收回去。
她又将剑尖转向翩然,眼眶里的泪水再度涌了上来,泪水中尽是灼热的恨意。
“大师兄待你那样好,”她的声音在颤抖,“他亲自教你剑招,耗费灵力为你运功疗伤,连下山除魔都惦记着给你带东西。他心里眼里全是你。可你呢?陆翩然,你可曾有一刻真心待过他?”
翩然感觉心口,像有一枚针扎了进去。
她看着辛雪雁,看得很认真。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辛师妹,”她说,“你若想骂我,什么时候都可以。现在,不要吵到大师兄。”
她绕过辛雪雁,重新走回担架旁。垂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方白布。
从始至终,没有掉一滴泪。
辛雪雁举着剑,怔怔地站在原地。
翩然那副不怒不争的模样,反而让她满腔的怒火更无处发泄。
她的剑在手中颤了颤,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小墨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担架上停留了片刻,那方白布,那片暗红,那角月白衣料。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翩然身上。
她还是那样站着,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他从怀中摸出,昨夜用过的那方粗布帕子,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