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翩然从后山练剑回来,路过剑宗值房,便听见几个内门弟子,在廊下低声议论。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可“天音山”三个字还是被风送了过来。
她脚步一顿,站在廊柱后面,听见了那断断续续的对话。
内门师叔已查明,青州城外那头三眼魔兽,乃是天音山阙宫暗中豢养。
以活人精血为食,残害青州百姓多时。
大师兄下山除魔,正撞破了他们的勾当,被天音山人灭口,连尸身都毁了。
她推开院门时,手在抖,一种从骨子深处涌上来的、混着愤怒与恐惧的颤抖。
她扶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站了一会儿,口翻涌的气息越来越膨胀、冲撞,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搅得粉碎。
天音山。又是天音山。
十三年前屠了桃花村一百零八口的,是天音山。
十三年来让她夜夜从噩梦中惊醒的,是天音山。
如今害了大师兄的,还是天音山。
她的父母、村民、大师兄……
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天音山的刀下,天音山每隔几年,便要从她心口剜走一块。
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槐树下的石板上。
血迹在暮色中触目惊心地洇开。
她扶着树缓缓滑坐下来,捂着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旧伤未愈,急火攻心,经脉中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真气又开始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小墨拎着一只青瓷酒壶,用肩膀顶开虚掩的院门,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一进门,看见翩然靠在槐树下,嘴角挂着血丝,前的衣襟上星星点点全是血迹,脚边的石板上还有一摊尚未涸的殷红。
他手里那只酒壶险些脱手。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蹲下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指尖搭上她脉门的瞬间,他的脸色便变了。
她的内息乱成了一锅粥,经脉中的灵力四处奔突,毫无章法。
这是旧伤复发又被新的冲击搅动,若不立刻疏导,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灵脉尽断。
“师姐,你……”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噎住了。
他看到了她眼里,此刻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嘴角还挂着血,却紧紧抿着唇,不肯让任何声音漏出来。
那副模样,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疼极了也不肯叫一声。
小墨不再犹豫。
他绕到她身后,右掌按在她后心灵台上,掌心吐出一缕灵力,沿着她的督脉缓缓探入。
这一探,他立刻就察觉到了她体内,那股暴走的气息有多凶猛。
它沿着经脉横冲直撞,已经将几处本就脆弱的脉络撕出了细小的裂口。
若再耽搁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他闭上眼,将自己的灵力一层一层地渡进去。
将她那些乱窜的气息一缕一缕地拢住、理顺、导回它们本该待的位置。
这股灵力的运转法门精妙而老练。
翩然在浑浑噩噩中微微一怔。
这股灵力的感觉,与从前大师兄为她疗伤时截然不同。
小墨的灵力是温热的,绵密而深沉。
更让她隐隐觉得不对的是,这股灵力的运转路径,与天元山剑宗和医宗的心法都不太一样。
它有自己的一套章法,自成体系,而且极其霸道。
在疏导她的内息时,甚至隐隐压制住了她体内那股暴走的力量。
她下意识地回头想看他一眼,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听出他声音里压着的紧张,便没有再动。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墨缓缓收回了灵力。
他将那只手不动声色地藏到身后,在衣袍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翩然扶着树站起身来,转身看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方才按在她后心的那只手上。
“你的灵力,”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已恢复了平的冷静。
“不是天元山的功法。”
小墨的瞳孔极快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便将那只手抬起来看了看,露出一脸无辜而茫然的表情。
“师姐在说什么?”他挠了挠后脑勺。
“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有什么功法可言。
入医宗之前我就是个在山下给人抓药的学徒。
混元真人看我跑腿勤快又讨喜,才教了我几手粗浅的运气法门。”
“师姐觉得不像天元山的,那大概是因为我学得四不像。
高深的我没学会,只学了些杂七杂八的皮毛,乱七八糟拼在一起用,自然不成章法。”
他从腰间取出那枚玉牌,在她面前晃了晃,玉牌上混元真人的印记,在暮色中微微泛着青光。
“混元长老那脾气师姐是知道的,他教弟子从来不按章法来。
高兴了就把人叫到跟前点拨两句,不高兴了就一脚踹出门去。”
“我这运气法门,就是被他踹的次数多了,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成不成章法用先不论,反正混元长老也没把我逐出师门。”
他这番话说得又密又快,配上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倒真有几分像是被冤枉了的小学徒,在委屈辩解。
他甚至连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带着三分心虚、七分委屈的嘟囔,像是真的被师姐的质问伤了心。
翩然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
此刻她的心里塞满了更重要的事。
“是天音山。”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师叔已经查明了。青州那头魔兽,是天音山豢养的。
大师兄就是撞破了他们的勾当,才被害的。”
小墨的手缓缓垂到了身侧。
他脸上的笑意没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
“师姐确定吗。”
“掌门亲口所说,还能有假?”翩然攥紧拳头,指甲嵌入了掌心。
“十几年前屠了桃花村一百零八口人的是天音山。
我爹娘就是死在天音山的手里。如今连大师兄也是。
他们害死我身边所有重要的人。”
她的声音在颤抖,“此仇必报。亲手报。”
小墨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
暮色将她苍白的脸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橘红,她的眼睛在那层暖光中却冷得惊人。
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师父说过,此事牵扯太大,若没有铁证便贸然揭开。
不但动不了那两个人,还会让更多人陷入绝境。
一个从五岁起就被骗着认贼作师的人,当她发现真相时,她要怎么办。
小墨将那只青瓷酒壶,轻轻放在石桌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山下王婆婆新酿的梅子酒,”他声音已恢复了平的轻快。
“本来是拿来跟师姐一起尝尝的。
师姐现在不喝也没关系,搁这儿,等想喝的时候再喝。
我先去药庐碾药了。”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他微微偏过脸,暮色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师姐,”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天音山呢?也许这背后,还有别的人。”
翩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背对着她的身影上。
那个背影在槐树斑驳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挺直。
不像平里那个吊儿郎当的外门弟子。
“此话何意?”
小墨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大步跨出了院门,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竹林掩映的石板路尽头。
翩然站在院中,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只青瓷酒壶,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是他从山下拎了一路带上来的。
梅子酒的香气透过壶嘴隐隐透出来,清甜中带着微微的酸。
小墨的话还萦绕在耳畔。
“也许不是天音山呢?也许这背后,还有别的人。”
怎么可能不是天音山,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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