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纸都第七中学。
白芨到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往稀松平常的上学路,今天多了一种说不清道赶的躁动——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那股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
“白芨!”
陆英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才来?王老师已经在班里了,说要讲觉醒的注意事项。”
“不是八点上课吗?”白芨看了眼手表,“现在才七点四十。”
“你今天还按正常时间到?”陆英翻了个白眼,“全校十六岁的都提前到了,就你心大。”
白芨嘿嘿一笑,跟着陆英往教学楼走。
路过场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工人正在搭建临时遮阳棚,场中央摆了一排仪器——那些是觉醒用来检测觉醒者定位和初始等级的装置。
“明天就在这儿?”白芨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嗯,全校十六岁的都拉过来,统一觉醒。”陆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白芨注意到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紧张了?”白芨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放屁。”陆英别过脸,“我巴不得今天就觉醒。”
白芨没拆穿他。
两人进了教室,果然除了他们俩,其他人都到齐了。
王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整理一沓表格,看见白芨进来,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只是用目光示意他赶紧坐下。
白芨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同桌苏晚宁递过来一张纸:“这是觉醒的流程表,你先看看。”
“谢了。”
白芨接过来扫了一眼。流程写得很细,从早上八点,到十点正式开始觉醒,再到下午的登记和评级,排得满满当当。
最底下用红字标了一行:
注:觉醒存在失败风险,请所有同学及家长知悉。
“这个觉醒失败……”白芨压低声音问苏晚宁,“你了解多少?”
苏晚宁沉默了两秒,说:“我表哥就是觉醒失败的。”
白芨一愣。
苏晚宁没看他,盯着桌面继续说:“三年前,他十六岁,觉醒了,但只亮了个光就灭了。定位没出来,法力值测出来是零。后来……他就不怎么出门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白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苏晚宁已经转过身去翻书了。
这时王老师拍了拍讲台:“都安静了。”
全班立刻噤声。
王老师是教战斗理论课的,本身就是三级的射手系觉醒者,在纸都七中教了十几年书。
他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三十七张脸,缓缓开口。
“明天就是你们的觉醒。有些话,我今天必须说清楚。”
“第一,觉醒是十六岁这一天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但不是百分百。据华国觉醒者事务总局去年的统计数据,全国十六岁人口的觉醒率是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也就是说,一百个人里面,大约有六个人觉醒失败。”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第二,”王老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觉醒失败的后果,你们应该都听说过。
有人能接受现实,继续过普通人的子。有人……接受不了。我不吓唬你们,但这确实是觉醒的一部分真相。”
“第三,觉醒成功之后,你们的定位和初始等级,基本决定了你们未来三年高中阶段的培养方向。但不是最终的。”王老师的目光停在白芨身上,又移开了,
“觉醒只是一个起点。我见过觉醒时只有一级前期的学生,三年后考上了华国最好的觉醒者大学。也见过觉醒时就是一级后期的天才,因为骄傲自满,最后连高考都没过。”
“所以,明天的结果很重要,但没有重要到决定你们的一生。”
教室里很安静。
白芨听着王老师的话,心里那股悬着的感觉反而落下来了一些。他想到了苏晚宁的表哥,想到了那些觉醒失败后就此消失的名字。
他以前只是在新闻里看到这些数字,今天第一次听人当面说出来。
“最后一件事,”王老师拿起那沓表格,“这是觉醒当天的知情同意书,需要你们带回去给家长签字。明天早上的时候交给我。”
他让每组第一个同学上来领表格。白芨拿到自己那份,翻了翻,内容跟流程表差不多,只是最后一页多了几行关于觉醒风险的法律声明。
“白芨。”
王老师叫住了他。白芨转过身,看见王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你爸是白重山?”
“是。”
“四级的力盾战士?”
“对。”
“嗯。”王老师没再说别的,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准备。”
白芨回到座位上,陆英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表格,小声说:“我爸昨晚就跟我念叨过了,说觉醒失败也没事,家里又不是养不起我。”
“你爸那是嘴硬。”白芨说。
“我知道。”陆英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白芨和陆英一起走出校门。秋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明天见。”陆英在校门口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明天见。”
白芨站在原地,看着陆英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场的方向——那几个遮阳棚已经搭好了,白色的篷布在风里微微鼓起,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脊背。
回到家,他爸白重山难得地提前下班了,正在厨房里炒菜。他妈许苓坐在客厅沙发上,手边放着一个文件袋。
“芨芨,过来坐。”许苓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白芨走过去坐下。许苓打开文件袋,抽出一沓资料——全是关于觉醒者定位和培养方向的手册,有的是从觉醒者事务总局领的,有的是从网上打印的。
“妈,你这也太隆重了吧?”白芨哭笑不得。
“我不是要你看。”许苓把资料收起来,“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东西我都看过了。不管明天你觉醒成什么样,后续的路怎么走,我心里都有数。”
白重山从厨房探出头来,接了一句:“你妈把纸都所有觉醒者高中的录取分数线都背下来了,还有三年的副本安全记录,哪个学校附近副本多、哪个学校师资强,她比招生办的老师都清楚。”
“闭嘴炒你的菜。”许苓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白芨看着父母,鼻子突然有点酸。
“爸,妈。”他说,“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许苓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从来就没让我们失望过。”
晚饭是三菜一汤,比平时丰盛,但不是灵兽肉了。
白重山说:“明天就觉醒了,今天吃得清淡点,免得身体有负担。”
白芨扒了两碗饭,把菜吃得净净。
回到房间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震了好几次,全是同学群里在讨论明天的觉醒。
有人说梦见自己觉醒了S级定位,有人说自己紧张得肚子疼,还有人@了白芨问他紧不紧张。
白芨回了个“还行”的表情包。
他又翻到和陆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陆英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明天加油。”
白芨回了两个字:“你也。”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声。白芨侧过身,看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
今晚的纸都格外安静。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转着王老师今天说的那些话。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的觉醒率,六个人里就有一个会失败。
他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失败的可能性,因为他身边所有人——父母、亲戚、邻居——都觉醒了。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也会。
但如果呢?
白芨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想到了苏晚宁的表哥,想到了那些消失的名字。
他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明天过后,他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觉醒成功,他会成为一个觉醒者,走上父母走过的路。觉醒失败,他会成为那百分之六,成为别人口中“觉醒失败”的案例。
“不会的。”他小声对自己说。
他想起他妈揉他头发时说的那句话——“你从来就没让我们失望过。”
白芨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他也不会。
窗外,远处防御墙上的光点像往常一样亮着。
墙的那一边,黑暗中有某些东西在涌动,但这一夜,纸都的孩子们都在做最后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