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纸都,傍晚的风里带着一股纸浆厂特有的淡甜味。
白芨把书包甩上肩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蹦下楼梯。
身后传来陆英懒洋洋的声音:“明天别忘了,七点半场,迟到了王老师能把你皮扒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白芨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拐过楼道转角时差点撞上隔壁的王婶。
王婶端着洗菜盆往楼下走,盆里溅出的水花落在他校服上。
“哎哟,芨芨慢点跑!后天就觉醒了,可别摔了胳膊腿的。”
“没事儿王婶,我皮实着呢。”
白芨笑着侧身让过,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还没完全推开,一股红烧肉的香味就糊了他一脸。
“爸!妈!我回来了!”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白芨十二岁那年拍的,他妈搂着他,他爸站在后面,一家三口笑得没心没肺。
厨房里传来他妈许苓的声音:“洗手换鞋,饭马上好。你爸今天带了副本里打到的灵兽肉,给你补补。”
“灵兽肉?”白芨眼睛一亮,书包随手甩在沙发上,人已经蹿进了厨房,“几级的?什么怪打的?”
他爸白重山正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翻炒,一米八几的壮汉,手上还带着未散的红色灵光——那是战士系觉醒者特有的法力残留。他回头看了白芨一眼,咧嘴笑了。
“D级副本的钢鬃豪猪,你爸我好歹也是个四级战士,打个D级不是手到擒来?”
白芨凑过去看了一眼锅里滋滋冒油的肉块,吞了口口水:“那今晚得多吃两碗饭。”
“你先去洗手。”许苓从冰箱里端出一盘凉拌黄瓜,顺手拍开白芨伸向菜碟的爪子,“后天就觉醒了,这几天别吃坏肚子。”
白芨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洗手间。
饭桌上,白重山倒了杯酒,许苓也给自己倒了一点。白芨端着饮料杯坐在对面,看着父母碰杯,心里莫名地踏实。
“芨芨,”许苓放下筷子,看着他,“紧张吗?”
白芨嚼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还好吧……就是有点期待。”
许苓和白重山对视了一眼。
白重山喝了口酒,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觉醒这事,顺其自然就行。咱们家不指望你一出道就是什么稀有定位,能平平安安觉醒,将来有个一技之长,比什么都强。”
“爸,你这是提前给我打预防针呢?”白芨笑了笑,“万一我觉醒了超稀有的定位呢?”
“那更好。”白重山哈哈一笑,“你爸我好歹也是个四级战士,你妈也是四级法师,咱家的基因差不到哪去。
对了,你今天在学校,老师有没有提觉醒失败率的事?”
白芨愣了一下:“提了。说全国觉醒率大概是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嗯,”白重山点点头,“真实数字差不多。但你别多想,咱们家往上数三代,没有觉醒失败的例子。”
许苓瞪了他一眼:“别瞎保证。”
“我没保证,我说的是事实。”
白芨看着父母拌嘴,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他其实知道,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缓解压力。
饭后他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回房间躺到床上。手机震了几下,是陆英发来的消息。
陆英:“明天学校见,早点睡,别熬夜。”
白芨打了个“OK”过去,又翻了翻班级群。群里热闹得很,全在讨论后天的觉醒。
有人说想去觉醒后第一个挑战的副本,有人说想觉醒了就去登记处查自己的潜力评级。
有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学发了一条:“我表哥三年前觉醒失败了,现在在家不怎么出门。我有点怕。”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被一堆“没事的”“你肯定能成功”刷了上去。
白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群聊。
他把手机扣在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过很多次自己会觉醒什么定位。
战士?他爸就是战士,但他没遗传到那副大骨架。法师?他妈的法术他是一点没学会。刺客?他这大大咧咧的性格,怕是潜伏不了三秒就暴露了。
射手?嗯,可能还行。
“算了,想也没用。”白芨自言自语,翻身关灯。
他没有立刻睡着,而是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纸都的夜晚不算太黑——城市安全区有觉醒者巡逻,路灯和防御阵法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把街道照得昏黄。
远处能看见一道高耸的防御墙,墙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光点闪烁,那是驻守觉醒者的位置。
墙的外面,是黑暗世界。
白芨从小就知道,墙外有副本、有怪物、有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但那堵墙从他有记忆起就立在那里,没有倒过。
他爸年轻的时候在墙上驻守过三年,后来受了伤才退下来,转到后勤部门。
他正要拉上窗帘,余光瞥见巷口有黑影一闪而过。
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他们行动很快,几乎是贴着墙壁在移动,身上的衣服看不清颜色,但隐约能看见他们走路的姿势不太正常——像是拖着什么东西,又像是身体哪里受了伤。
白芨揉了揉眼睛,再看向那个方向时,巷口已经空了。
“……看花眼了?”
他等了十几秒,没有任何动静。路灯正常亮着,防御墙的光点正常闪烁,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走过的脚步声。
一只野猫从巷口慢悠悠地走过,什么都没发生。
白芨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也许是哪个夜归的邻居吧。觉醒前夕,大家都忙。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距离白芨家三条街的一栋废弃居民楼里,三个穿着黑袍的人影围坐在一盏暗红色的灯光下。
其中一人的右手完全腐烂,露出发黑的指骨,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另外两人的脸上也各有不同程度的溃烂,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纸都第七中学,”腐烂右手的人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行动前最后一次确认,目标名单有没有变动?”
“没有。”另一个人回答,“三天后的觉醒,他们会把全部十六岁学生集中到场。
学校周边的巡逻队在那天会抽调大部分力量去维持秩序,是我们动手的最佳窗口。”
“多少人?”
“三百七十一个。”
腐烂右手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喘息的声响。
“三百七十一个,”他重复了一遍,腐烂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够用了。这批觉醒的新鲜血液,至少能培养出十来个合格的战士。”
“执事大人说了,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第三个人开口,声音闷闷的,
“上次在隔壁市的行动失手,已经引起觉醒总局的注意了。如果再出岔子……”
“不会出岔子。”腐烂右手的人打断他,“纸都这个地方,我研究了三个月。第七中学的防御是最薄弱的,而且他们的觉醒流程有个漏洞——家长不允许进入场,只能在校门口等。
这意味着有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面的人是断开的。”
暗红色的灯光跳动了一下,映出他脸上同样腐烂的半边脸颊。
“三天。”他说,“三天后,纸都会记住我们的名字。”
窗外,纸都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防御墙上的光芒依然平稳,没有人注意到这条巷子里发生过什么。巡逻队的脚步声从楼下经过,又渐渐远去。
那盏暗红色的灯光,在脚步声消失后,也熄灭了。
一切都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