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二天,顾子夜坐上了去江城的火车。
右肩还缠着绷带,吊在前。赵峰说要送他,他说不用。
苏清月说要送他,他也说不用。
一个人背着包,包里装着保温杯和两件换洗衣服,检票,上车,找座位。
靠窗,把包放好,坐下。
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他看着那些声音隔着玻璃,听不太清。
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外,从郊外变成田野。他脑子里是林北的脸。
上次见面是国庆,林北来省城,他们在江边走了很久,在月光下拥抱。
手机震了。林北发消息。“上车了?”
“嗯。”
“几点到?”
“十一点半。”
“我去接你。”
“你不上课?”
“请了半天假。”
“不用接。我自己去。”
“不行。你右肩吊着,怎么拿行李?”
“没行李。就一个包。”“那也要接。”
顾子夜看着那行字——“那也要接”——打了两个字。
“随你。”林北发了一个表情,一只猫打滚。
到了江城,顾子夜从出站口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林北。
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手缩在里面。
头发长了,刘海遮住半边额头,鼻尖冻得有点红。
站在出站口边上,踮着脚尖往里看。看见顾子夜,笑了。
不是抿嘴笑,是咧开嘴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跑过来,跑到顾子夜面前,站住。
两人对视了几秒。林北的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右臂上,笑容收了。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林北伸手摸了摸他的右肩,隔着绷带,很轻。顾子夜没躲。
林北看着他的脸,他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嘴唇有点,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没睡好。
“你瘦了。”林北说。
“没觉得。”
“下巴都尖了。”
顾子夜没接话。林北接过他肩上的包,背在自己身上。
两人往外走,林北走在他右边,书包带子滑下来,往上推了推。
“周文渊说我的经脉通了七成了。”林北说。
“这么快?”
“他说我体质特殊。封印松得比预想的快。”
“什么时候能觉醒?”
“快了。他说再一个月。”
两人出了车站,阳光很好。江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今天的灰比其他子浅一点。
林北带顾子夜去了他的住处——学校旁边租的一个小单间,不大,但净。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旁边有一袋红枣、一袋枸杞、一袋桂圆。
林北去厨房烧水,顾子夜坐在床边。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旁边放着一件灰色卫衣——他穿过的那件。
水开了,林北冲了茶,红枣枸杞桂圆,多放了桂圆。他端着保温杯走过来,递给顾子夜。
顾子夜接过去喝了一口。甜的,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林北问。
“嗯。”
“比省城的茶好喝?”
“嗯。”
林北笑了一下,坐在他旁边。两人并肩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顾子夜偏头看着林北,林北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林北。”
“嗯。”
“你手伸出来。”
林北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顾子夜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手背。皮肤白白的,血管隐隐可见。
“怎么了?”
“看看你。”
林北的耳朵红了。顾子夜用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划了一下,从虎口到指尖。林北的呼吸轻了。
“你手好凉。”林北说。
“你手好热。”
“因为你给我捂的。”
两人都没说话。手还握着,没松开。
晚上,林北做了饭。简单的几个菜,西红柿炒蛋、清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顾子夜右手不能动,左手拿筷子不太利索,夹菜的时候掉了好几次。林北没说话,夹了菜放到他碗里。
“你吃你的。我自己来。”
“你左手能夹住?”
“能。”
顾子夜用左手夹起一块西红柿,颤颤巍巍地送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林北看着他,嘴角弯着。
“你像个小孩。”
“你才像小孩。”
吃完饭,林北洗碗,顾子夜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林北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手指在水龙头下面冲,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北身上。
“你站那嘛?”林北没回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林北的耳朵又红了。他把碗放在架子上,擦手,转过身。两人对视了几秒。林北走过来,站在顾子夜面前,仰头看着他。顾子夜比他高半头,微微低着头。
“你什么时候回省城?”林北问。
“后天。”
“这么快?”
“学院有训练。全国大赛完了还有别的比赛。”
林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你明天陪我去找周文渊。他听说你来了,想见你。”
“好。”
两人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林北伸手碰了碰顾子夜的手,顾子夜握住。十指扣进去。
“顾子夜。”
“嗯。”
“你右肩真的不疼?”
“真的。”
“那你明天让周文渊帮你看看。他懂医术。”
“好。”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林北靠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顾子夜低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两人抱在一起,在厨房门口,在昏黄的灯光下。
那天晚上,两人挤在那张窄窄的床上。顾子夜侧躺着,右臂搭在身体上,不能压。林北也侧躺着,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
“顾子夜。”
“嗯。”
“你全国大赛拿了冠军,答应我的做到了。”
“嗯。你答应我的,也要做到。”
“什么?”
“觉醒。来省城。”
林北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说好了。”
“说好了。”两人伸出手,小指勾着小指,摇了摇。
第二天,他们去找周文渊。周文渊住在城北的一个小院子里,门口种了两棵树,都枯了。他开了门,看了顾子夜一眼,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右臂上。“进来吧。”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照在地上。周文渊让顾子夜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解开绷带,看了看他的右肩。
“裂了。经脉也伤了。”
“能修好吗?”林北问。
“能。但要时间。”
周文渊从屋里拿出一个药箱,里面有几瓶药膏和一包银针。他从瓶子里挖出一坨黑色的药膏,敷在顾子夜肩膀上,厚厚的,凉凉的。然后用银针扎在几个位上,轻轻捻着。
“什么感觉?”周文渊问。
“胀。”
“有感觉就好。怕你没感觉。”
周文渊捻着针,屋里很安静。林北站在旁边看着,手攥着衣角。周文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子夜。
“你俩,谁先动的心?”
林北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红到耳。顾子夜没说话,表情没什么变化。
“都红了。”周文渊笑了一声,“行,不问。”
他收了针,把药膏盖好,递给林北。“每天敷一次,敷半个月。半个月后应该能好大半。经脉要养更久,别用共鸣。”
林北接过药膏,小心地放进包里。
出了院子,两人走在江城的老街上。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林北走在他右边,手垂在身侧。
“周文渊刚才问的问题,你怎么不回答?”林北的声音很小。
“什么问题?”
“谁先动的心。”
“你。”
“我才没有。”
“你有。你高一就动心了。你给我放牛,牛是热的。”
“那是怕你饿着。”
“那是怕我饿着还是喜欢我?”
林北没回答,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顾子夜跟上去。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林北给顾子夜敷药。药膏黑乎乎的,有一股中药味,很浓。林北用手指挖了一坨,轻轻涂在顾子夜的右肩上,慢慢地抹开。他的指尖很凉,顾子夜的皮肤很烫。
“疼不疼?”
“不疼。”
“骗人。这个药膏抹上去会疼的。周文渊说了。”
“你抹的不疼。”
林北看着他。顾子夜没看他,看着窗外。但嘴角弯着。
“你笑什么?”林北问。
“没笑。”
“你嘴角弯了。”
“你看错了。”
林北没接话。他把药膏抹匀,用纱布缠好,胶带贴紧。然后把药膏收好,洗了手,回到床边。
“顾子夜。”
“嗯。”
“你明天走,我不送你了。”
“为什么?”
“送了你又舍不得走。”
顾子夜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停了一下,收回去。
“好。那你在家等我。”
“等你嘛?”
“等我右肩好了,等你去省城。”
林北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把他发烫的脸遮住了,但他的耳朵露在外面,红得要滴血。
“你快睡觉。明天还要赶车。”
“嗯。”
顾子夜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两人躺在床上,手握着,没松开。
第二天早上,顾子夜醒来的时候,林北已经不在床上了。桌上放着保温杯,红枣茶泡好了,甜的。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药膏带上了。每天敷。不许偷懒。到了发消息。”
顾子夜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喝了那杯茶,甜的,温度刚好。背上包,出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北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一半,看着他。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了几秒。顾子夜冲他点了点头,林北也点了点头。
顾子夜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林北还在看。
火车上他拿出手机,给林北发了一条消息。“走了。”林北秒回。“嗯。”“到了发消息。”“好。”“想你了。”林北没回。过了几分钟,发了一条语音。顾子夜点开,林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哑。“我也是。”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外,从郊外变成田野。顾子夜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保温杯,闭着眼。右肩还疼,但有人在江城等他。有人在几百公里外每天泡茶,等他回去。
他说不好那是什么感觉,但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