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天。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没完没了的小雨,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说着悄悄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林北趴在窗台上看雨,脸贴着冰凉的玻璃,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笑脸,又抹掉了。
顾子夜坐在沙发上看书,翻了好几页,不知道看了什么。
他看的是书脊,不是字。
林北从窗台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旁边。
他穿着一条浅灰色的短裤,裤腿宽宽的,走起路来晃来晃去。
顾子夜往旁边挪了一点,他坐下来,把腿缩到沙发上,整个人蜷着,膝盖抵着顾子夜的大腿,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料。
“顾子夜,你教我弹吉他。”林北说。
“我也不会。”
“那你那把吉他放着嘛?落灰啊。”
顾子夜没接话。
墙角立着一把旧吉他,很久没弹了,琴弦上落了一层细灰。
他买的时候想学,没学几天就放下了,不是没时间,是没有心境。
有些东西一个人学没意思。
林北把吉他拿过来,塞到顾子夜怀里。“你弹一个。”
“不会。”
“随便弹。又不是考级。”
顾子夜把吉他搁在腿上,手指碰了碰琴弦,发出一声闷响,不好听,也不算难听,像有人咳嗽了一声。
林北说再来,他又拨了一下,这次好一点,声音在雨声里荡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
“你教我按和弦。”林北凑过来。
两人并排坐着,吉他横在两人腿上。
顾子夜的手指按在琴颈上,告诉林北这个位置是C和弦。
林北的手指也按上去,按不住,弦太硬,他的指尖在发抖。
顾子夜的手指覆上去,按在林北的手指上,帮他压住琴弦。
“用力。”
“用了。”
“不够。”
林北的手指往下压,琴弦陷进去,指尖发白。
顾子夜的手没有移开,就那样覆着。
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一细细的琴弦上。
窗外的雨声沙沙的,屋里的暖气烘得人懒洋洋的。
林北低头看着那两只手,顾子夜的手指长,他的手指短一点,像大人和小孩的手叠在一起,不太般配,但又是般配的。
“响了。”林北说。
琴弦发出了一个声音,很净,像清晨的第一声鸟叫,颤颤的,在雨声里荡开。
林北笑了,弯弯的眼睛,像窗外的雨丝一样细。顾子夜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
“再按一个。”
顾子夜把手指移到另一个位置,这是G和弦。
林北的手指跟上去,顾子夜又帮他按住了。
两人的手在琴颈上慢慢移动,从C到G到Am,像是在琴弦上散步,一步一步的,不急不躁。
林北的指尖被琴弦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没有松开,也没有喊疼。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从沙沙声变成了滴滴答答,像时钟在走。
顾子夜的手从林北的手指上移开,林北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没动。
琴弦还在微微震动,发出极轻极细的余音。
“你手好凉。”林北说。
“你手好热。”
“因为你给我捂的。”
顾子夜没说话。他的手放在琴弦上,没有按下去,就那么放着。
林北的手也放着,两手指挨在一起,像两个并排站的人,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雨。
“顾子夜,你听过雨声和吉他一起的声音吗?”
“没有。”
“现在听到了。”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吉他还在怀里,没人弹它,但它有声音,嗡嗡的,是弦在空气里震动的余音。
两人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谁都没动。
雨声越来越小,后来停了。
窗帘没拉严,一丝阳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湿漉漉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的地面。
“林北。”
“嗯。”
“你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两人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此起彼伏,像两把没弹完的吉他,弦还在震,余音还在。
顾子夜的手从琴弦上移开,碰到林北的手。
林北没有缩,也没有握,就那样碰着。
那天下午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吉他靠在墙角,琴弦上还残留着两人手指的温度。被按过的那些和弦,C、G、Am,像三颗小小的种子,落在琴弦上,落在雨声里,落在两人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中。
林北睡着了,靠在顾子夜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顾子夜没动,偏头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APP。
两个波形一红一蓝,叠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彼此。
他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低头嘴唇碰了碰林北的发顶。
“傻瓜。”声音很轻,像雨声。
林北没醒。
窗外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的,踩在湿漉漉的跑道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阳光照在跑道上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层碎金子。
那天下午两人就这样靠着,在沙发上,在雨后的阳光里。
没人说话,也无需说话。
吉他安静地待在墙角,像在等下一次被弹起。等下一个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