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秋天来得比江城早。
顾子夜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宿舍里没别人,室友去图书馆了,他懒得穿衣服,就穿了一条白色的平角裤,坐在床边擦头发。
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在滴水,滴在肩膀上,凉凉的。
他拿起手机,林北的视频请求刚好弹出来。
接了。
屏幕里出现林北的脸,靠在床头,穿着他那件领口松了的白色T恤,手里抱着保温杯。
背后的墙还是那面白墙,台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
他看见顾子夜,笑了一下,弯弯的眼睛。然后笑容僵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
“你刚洗完澡?”
林北问,声音有点紧。
“嗯。”
“穿这么少?”
“热。刚洗完,身上还热着。”
顾子夜把手机架在桌上,靠在床头。
屏幕里的画面只拍到他的脸和肩膀,锁骨以下看不见。
林北的目光往下瞟了一下,又移上来。
“你头发没擦。”林北说。
“懒得擦。”
“会感冒。”
“不会。”
两人聊了一会儿,聊了今天的训练、食堂的饭菜、室友的呼噜声。
顾子夜说室友昨晚打呼,他一夜没睡好。
林北说你是不是又失眠了,顾子夜说没有,就是被吵的。
“你明天买个耳塞。”林北说。
“买了。”
“用了吗?”
“忘了。”
林北叹了口气。“你总是忘。”
顾子夜看着他,屏幕里的林北头发翘着,鼻尖有点红,屋里冷,他没穿外套。
顾子夜想让他穿,还没开口,自己打了个喷嚏。
“你看,感冒了吧。”林北的声音带着一点心疼。
“没有。水溅到鼻子里了。”
“骗人。”
顾子夜没接话。他起身去倒水,从床边站起来。
手机还架在桌上,屏幕里的画面从天花板扫到墙壁,扫到他的身体。
林北看见了他。
他的大腿很白,小腿很直,脚踝很细,整个人在屏幕里像一尊被月光照亮的雕塑。
林北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耳,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想移开目光,但他的眼睛被钉住了,怎么都移不开。
顾子夜倒完水回来,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里林北的脸红透了,眼睛看着别处,嘴唇抿着。
“怎么了?”顾子夜问。
“没怎么。”
“你脸好红。”
“热的。”
“你那边降温了,热什么?”
林北没接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刚才站起来,我看见了。”
顾子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
“嗯。”
“你就穿这么少。”
“嗯。”
“别感冒。”
“嗯。”
林北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是灯光,也是别的什么。
“你室友不在?”
“不在。”
“那你也不能穿成这样跟我视频。”
“为什么?”
“万一有人进来怎么办?”
“门锁了。”
“那也不行。”
林北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叫。
“只能给我看。”
顾子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只给你看。”
林北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把他的笑声闷住了,但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顾子夜看着屏幕里那颗埋在枕头里的脑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你笑什么?”
顾子夜问。“没笑。”
林北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你肩膀在抖。”“那是冷的。”
顾子夜没拆穿他。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飕飕的,但他的身体是热的。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重新靠在床头。
“林北。”
“嗯。”
“国庆我去找你。”
“不是我找你?”林北从枕头里抬起头。
“你来找我。我刚才说错了。”
林北看着他,嘴角弯着。
“你说的。国庆我去省城找你。”
“嗯。”
“那你不许跑。”
“不跑。”
“不许放我鸽子。”
“不放。”
“不许不接电话。”
“接。”
林北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大,从嘴角弯弯变成眼睛弯弯,从眼睛弯弯变成整个脸都在发光。
顾子夜看着那个笑容,口那个地方暖暖的,胀胀的。
“你来的话,我带你去吃好吃的。”顾子夜说。
“什么好吃的?”
“你想吃什么?”
“火锅。”
“好。”
“烧烤。”
“好。”
“你做的。”
顾子夜愣了一下。“我不会做。”
“学。你学东西不是很快吗?”
林北说完就后悔了,耳朵又红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顾子夜看着屏幕里那颗又埋进去的脑袋,嘴角弯得更高了。
“好。我学。”
林北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水涌上来,一下子涌到眼眶里。
他吸了吸鼻子。
“你怎么了?”顾子夜问。
“没怎么。”
“你眼睛红了。”
“没红。”
“红了。”
林北低下头,用手指蹭了一下眼角。“我想你了。”
顾子夜没说话。他看着屏幕里林北低着头的脸,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红红的鼻尖。
他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出去只碰到了冰凉的手机屏幕。
“我也想你。”
林北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屏幕里的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隔着看不见的信号,隔着这座城市和那座城市之间的距离。
但他们的眼睛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小小的,但确确实实地在那里。
“顾子夜。”
“嗯。”
“国庆还有多少天?”
“二十三天。”
“这么久。”
“快了。”
“你每天都要跟我视频。”
“好。”
“不许穿这么少。”
“好。”
“穿整齐。”
“好。”
“只给我看的整齐,给别人的穿整齐。”
顾子夜看着他,嘴角又弯了。
“你到底是让我穿整齐还是整齐?”
“跟我视频的时候可以整齐。跟别人视频的时候要穿整齐。”
“我不跟别人视频。”
“那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也要穿整齐。”
“好。”
“不许让别人看你。。。。。”
“只给你看。”
林北的耳朵又红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是个大醋包,还说我。”
“你才是醋包。”顾子夜说。
“我不是。”
“你是。上次在水上乐园,你把脸埋水里,你以为我没看见?”
“那是……那是水溅到眼睛里了。”
“骗人。”
林北没接话。他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顾子夜,嘴角弯着。
“那你是我的醋包。只许吃我的醋。”
“好。”
两人就这样聊着,聊到半夜。
聊到林北的眼皮睁不开,聊到顾子夜打了第三个喷嚏。
林北说你去穿件衣服,顾子夜说好,起身去衣柜里拿了一件T恤套上。
“穿好了。”他坐回床边。
“拍给我看。”
顾子夜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是白色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看了。”
“嗯。可以。”林北的声音带着困意,软绵绵的,像泡软的棉花糖。
“你困了。”
“不困。”
“你眼睛闭上了。”
“没闭。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你穿哪件衣服来车站接我。”
顾子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穿你送我的那件。”
林北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送过你衣服?”
“灰色卫衣。你走的时候留下的。”
“那是我的。你还穿着呢?”
“穿着。你的就是我的。”
林北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那我的呢?你走的时候也拿了你的。”
“你穿着?”
“穿着。有点大。”
“那下次给你买小的。”
“好。”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像两列并行的火车慢慢减速,快要进站了。
林北的眼皮彻底闭上了,手机滑到枕头边,屏幕里的画面只剩半张脸,睫毛翘着,嘴唇微张。
顾子夜没有挂,他听着林北的呼吸,从手机里传出来,轻轻的,慢慢的,像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耳朵。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出来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
顾子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侧躺着,面朝屏幕。屏幕里的林北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顾子夜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手机没电了。
顾子夜醒来的时候,屏幕是黑的。
他把手机充上电,开机,林北发了好几条消息。
“你昨晚没挂。”
“我听见你打呼了。”
“打呼的声音还挺好听。”
“早安。记得吃早饭。”
顾子夜看着那几行字,打了几个字。“你才打呼。”
“我没有。是你。”
“是你。”
“是你。”
“是你。”
林北发了一个表情,一只猫打滚。顾子夜看着那只猫,嘴角弯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一片。新的一天开始了。
还有二十二天。
离国庆还有二十二天。
离见到林北还有二十二天。
他算了算,觉得有点长,又觉得不算太长。
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