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前一天晚上，顾子夜失眠了。不是因为训练，不是因为比赛，是因为林北明天要来。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室友问他是不是有病，他说不是。
室友说那你别翻了，床板咯吱咯吱的，他就不翻了，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净净的，不像江城那间宿舍还有一道裂缝。
他想起那道裂缝，想起林北第一次躺在他旁边的时候，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林北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久到林北以为他睡着了，轻轻翻了个身。
他没有睡着，他一直在看。
后来他养成了习惯，每次林北躺在他旁边，他都要看很久。
不是看那片阴影，是看林北。他以为林北不知道，但林北知道。
有一次林北闭着眼说，你看够了没。他说没。
林北睁开一只眼瞄了他一下，又闭上了，嘴角弯着。
那天晚上他们都没睡着，但谁都没再说话，就那样在月光下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第二天早上，顾子夜六点就起来了。
室友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打开衣柜翻了半天。
他的衣服不多，黑色、灰色、深蓝色，没有一件鲜艳的。
他又翻了一遍，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一件白色T恤，领口有点松，但很净。
他穿上试了试，不够鲜艳。
他想了想，把赵峰送的那条浅蓝色牛仔裤翻出来了，赵峰上次生送他的，他嫌颜色太亮一直没穿。
穿上以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
头发翘了几，用水压了压，压不下去，翘着就翘着。
赵峰发消息问他起了没，说一起去吃早饭。
顾子夜说今天不去训练了，去接人。赵峰问接谁，顾子夜说林北。
赵峰发了一个表情，一只狗斜着眼。顾子夜没理他。
车站人很多。顾子夜站在出站口，手里什么也没拿。
旁边有人在举牌子，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抱着小孩，小孩在哭，声音很大，穿透了整个大厅。
他的心跳得很快，比比赛前还快。
他告诉自己，林北又不是第一次来，他紧张什么。
他也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广播响了，车到了。
人群从出站口涌出来，像开闸的水，一下子就漫过来了。
顾子夜站在边上往里看，怕林北又走错方向。
人群里冒出一个人，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大，露出一截锁骨，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短裤，露出小腿。
头发长了，刘海遮住半边额头，眼睛亮亮的，在人群里张望。
往左边走了两步，停下，又往右边看。
“这边。”顾子夜喊了一声。”
林北转过头看见他，笑了。不是抿嘴笑，是咧开嘴的，露出牙齿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快步走过来，跑到顾子夜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穿浅蓝色？”林北上下打量他。
“不好看？”
“好看。第一次看你穿这么鲜艳的衣服。”
“赵峰送的。一直没穿。”
“今天怎么穿了？”
“接你。”
林北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顾子夜，说是给你带的，红枣枸杞桂圆，省城买不到好的。
顾子夜接过去，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有好几包。两人往外走，林北走在他右边，书包带子滑下来，往上推了推。
“你头发长了。”顾子夜说。
“嗯。该剪了。”
“回去我帮你剪。”
“你上次剪得跟狗啃似的。”
“这次好好剪。”
林北笑了一下。
校门口，赵峰和苏清月已经等着了。
赵峰靠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在吃，看见顾子夜和林北走过来，包子差点没拿住。
苏清月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我说顾子夜今天怎么一大早就起来折腾头发，还穿这么鲜艳。”
赵峰上下打量顾子夜，“浅蓝色牛仔裤，我送的吧？穿了一年没穿，今天穿了。”
顾子夜没理他。“原来是去接小娇妻了。”
赵峰看了林北一眼。
林北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谁是小娇妻？”
“你。”赵峰说
“穿浅蓝色牛仔裤去接的不是小娇妻是什么？”
苏清月也笑了。“赵峰你少说两句。”
“实话不让说？”赵峰咬了一口包子。
林北的脸红透了，从额头红到脖子。
顾子夜伸手接过他肩膀上的书包，帮他拎着。
林北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中午四个人在学校旁边的垃圾街吃了顿饭。
苏清月点了一桌子菜，说难得林北来了，多吃点。赵峰说你自己想吃别赖人家，苏清月说你不吃滚。
赵峰吃了一大碗米饭。林北吃的不多，一直在给顾子夜夹菜，顾子夜碗里堆得像小山。
赵峰说你们能不能别在饭桌上秀恩爱，林北说没有。
赵峰说你看看顾子夜碗里的菜，再看看我碗里的，空的。
苏清月把自己碗里的菜夹给赵峰，“吃，别说了。”赵峰闭嘴了。
吃完饭苏清月提议去唱歌，说附近新开了一家KTV，音响不错。
赵峰说行，林北说好。
几个人去了KTV，开了个中包。
苏清月点了啤酒，说唱歌不喝酒没意思。
赵峰说你又喝，上次你喝多了抱着垃圾桶唱歌。
苏清月说我那是陶醉。几个人笑成一团。
林北不会唱歌，坐在沙发上听。
苏清月唱了几首，声音还不错。
赵峰唱了一首，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顾子夜没唱，坐在林北旁边，手放在他腿上。
林北把他手拿开，他又放上去了。
又拿开，又放上去。
苏清月在唱歌没看见，赵峰在抢麦克风没看见。
林北的耳朵红了。
后来林北也被拉着唱了一首，唱得很小声，像蚊子叫，但顾子夜听得很认真。
他唱完以后顾子夜说好听，赵峰说你是不是聋了，他全程跑调。
顾子夜说没跑。赵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后来顾子夜也喝了酒。
不是他主动喝的，是苏清月敬的，说祝贺他拿了省府第一。
他喝了，又一杯，又一杯。他没怎么喝过酒，酒量不好，几杯下去脸就红了。
林北在旁边看着，想拦又没拦。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苏清月扶着赵峰，赵峰喝得比顾子夜还多，站都站不稳。
苏清月看看赵峰又看看顾子夜，“我送赵峰回去。顾子夜喝成这样，你们别回学院了，门口找个酒店住吧。”
林北愣了一下。“你扶得住他吗？”
“能。”苏清月扶着赵峰走了。
赵峰还在说胡话，说什么“我没醉，再来一杯”。
林北扶着顾子夜站在原地，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顾子夜的头发被吹乱了，眼睛半睁半闭，脸颊泛着红。
“能走吗？”林北问。
顾子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能。”两人往酒店走。
顾子夜走得不稳，身体往林北那边倾斜，林北用手臂撑着他。
开了房，进了房间，林北把顾子夜扶到床边坐下。顾子夜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有点重。
林北帮他把鞋脱了，袜子脱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肚子。
去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帮他擦脸。额头、眼睛、鼻子、脸颊、下巴。顾子夜的皮肤很烫，酒精从毛孔里往外散发，整个脸都红红的，像被煮过。
林北擦得很轻，毛巾的热气蒸得他的手指发红。
“你喝不了还喝。”林北的声音很轻。
“高兴。”
“高兴什么？”
“你来了。”
林北看着他，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红红的脸颊，看着他没有血色的嘴唇。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顾子夜的嘴角。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顾子夜没睁眼，但嘴角弯了。
“再亲一下。”他的声音带着酒意，含混的，像一个要糖吃的小孩。
林北又亲了一下。
这次不是嘴角，是嘴唇，正对着正。
顾子夜的嘴唇是的，有点起皮，蹭在林北的嘴唇上，沙沙的。
林北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顾子夜的手抬起来，放在林北后脑勺上，手指进他的头发里。
“你喝多了。”林北的声音闷在他嘴唇上。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北。”
林北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你知道自己在嘛吗？”
“亲你。”
林北的耳朵红了。他推开顾子夜，“你一身酒味。我去给你倒水。”
顾子夜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林北看着他，他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林北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床边。顾子夜的手从林北手腕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
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掌心很烫，酒精把他的体温烧得很高，热得像一团火。
林北的掌心凉凉的，被他握着，被他的温度一点一点捂热。
“林北。”
“嗯。”
“你今天穿这件衣服好看。”
“你也是。浅蓝色牛仔裤。”
“你喜欢？”
“嗯。以后多穿。”
“那你以后多来。你来了我就穿。”
林北低下头，把脸埋在顾子夜的手心里。
顾子夜感觉到掌心湿了，热的，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他摸了摸林北的头发，从额头到后脑勺。林北的头发蹭着他的手心，痒痒的。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场上没有人，风停了，夜很安静。
林北的呼吸慢慢沉了。顾子夜知道，他没睡着，他只是把脸埋在手心里。
“顾子夜。”
“嗯。”
“你以后别喝这么多了。”
“好。”
“你每次都答应，每次都做不到。”
“这次是真的。”
林北从手心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顾子夜的眼睛很亮，酒精没有模糊它，反而让它更亮了，像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林北看了很久，没在里面找到说谎的影子。
“信你一次。”
顾子夜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躺在自己旁边。
两人侧躺着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酒味在两人之间弥漫着。
林北不喜欢酒味，但他没有躲。
他把脸埋在顾子夜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是我的小娇妻。”
顾子夜愣了一下。“谁说的？”
“赵峰说的。”“你信他？”
“不信。但你穿浅蓝色牛仔裤很好看。以后多穿。”
顾子夜把林北抱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林北先醒的，顾子夜还睡着，手搭在他腰上，一夜没松。
林北看着他的脸，睡着的顾子夜跟醒着不一样，眉头不皱了，嘴唇不抿了，看起来很安静。
他凑过去嘴唇碰了碰顾子夜的下巴。顾子夜动了一下，手收紧了。
“几点了？”
“快九点了。”
“头疼不疼？”
“不疼。”
“骗人。你昨晚喝了那么多。”
顾子夜睁开眼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你在这，头就不疼。”
林北看着他的眼睛，看着看着笑了。
弯弯的眼睛在晨光里很好看。
“那我一辈子在你旁边，你是不是一辈子头都不疼？”
顾子夜看着他。“嗯。”
林北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落在地板上，金黄一片。
窗帘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