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
他被黑布蒙着眼睛,嘴里塞着东西,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空气里有霉味和铁锈味,像废弃了很久的仓库。
他不知道自己被绑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也可能三个小时。
绑架他的人没打他,也没跟他说话,就这么把他扔着。
黑暗里他听见过脚步声,由远到近又远了。
还有打火机的声音,咔嗒,咔嗒,点烟,然后烟味飘过来。
他不怕死,但怕疼。
怕顾子夜来。又怕他不来。
他蜷在地上,手腕被绳子磨破了,辣的疼。那绳子勒进肉里,每一次挣扎都勒得更深。
他想,如果顾子夜来了,那些人会不会打他?
如果他不来,自己是不是就要死在这?
仓库的门被踹开了。
不是轻轻的推开,是踹开的,铁门撞在墙上,轰的一声。
林北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起来。
他听见脚步声,很快,很急,不像平时顾子夜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没有人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的。
那人在仓库里走了一圈,停下来了。林北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咔嗒。
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你就是顾子夜?
听说你是双印?
挺能打的?
林北想喊“快走”,嘴里塞着东西,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个陌生的声音笑了一下,说你兄弟在叫你了,听听,多着急。
仓库里很安静,顾子夜没说话。
林北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听见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呜呜的,像哭。
说条件。顾子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废了自己的印记。我们放人。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林北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要。不要废。
不要听他们的。
好。
就一个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北听见那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不是感动,是怕。
他怕顾子夜真的废了自己的印记,怕他变成一个普通人,怕他被那些人欺负,怕他以后再也不能站在擂台上。
他的眼泪把蒙眼的黑布浸湿了,贴在眼皮上,凉凉的,又烫烫的。
那些人明显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脆。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顾子夜说,我废,你们放人。
你当我们傻?
你先废,我们后放人。
仓库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北听见了一声闷哼,不是疼的那种,是忍的那种。
像把骨头生生折断,咬着牙不喊出来。林北拼命挣扎,绳子嵌进手腕,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顾子夜。你怎么了?
你说话。你说话啊。
他又发出呜呜的声音,比之前更大,更急,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响得刺耳。
他听见有人在数,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有脚步声向他走来,很快,不是走的,是跑的。
然后他听见拳肉相撞的声音,闷响,一下,又一下。惨叫声,不是顾子夜的,是别人的。
有人在喊,他印记没废!他骗人的!
林北被一只手拉起来,有人拽着他往外跑。
那只手很大,很热,手指扣着他的手腕,刚好卡在绳子和皮肤之间,不让他被勒得更疼。
是顾子夜。
他从那只手的温度就知道。
两人跑出仓库,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林北被推上一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然后引擎发动,轮胎打滑的声音,吱——车窜出去了。
蒙眼的黑布被扯掉。
路灯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适应。
顾子夜坐在他旁边,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嘴角破了,下巴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
他的衣服也破了,肩膀那里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青紫了一大片。
但他的手很稳。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在林北的手背上,没松开过。
两人都没说话。
车开得很快,窗外的路灯一道道划过,在顾子夜脸上明明灭灭。
你受伤了。
林北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皮外伤。
顾子夜说。
他们说让你废了印记,你就废?
嗯。
你傻不傻?
嗯。
顾子夜偏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没有笑,很认真。林北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以后别来了。林北的声音很小。
顾子夜没说话。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顾子夜伸手解林北手腕上的绳子,绳结打得很紧,指甲都劈了。
他没吭声,一下一下地抠。
绳子松了,林北的手腕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破皮了,渗着血。
顾子夜看着那道伤口,没说话。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林北的手腕,很轻,像羽毛扫过。林北的呼吸停了一下。
疼不疼?顾子夜问。
不疼。
骗人。
林北没接话。
他伸手摸了摸顾子夜脸上的伤口,指尖碰着那个结痂的地方。
你刚才为什么要答应他们?
他们绑了你。
所以你就要废了自己的印记?
嗯。
林北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的,砸在顾子夜的手背上。
顾子夜没帮他擦,也没说别哭了。
就让他哭,手被林北握着,指尖被捏得发白。
林北哭了好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抽噎。
他把脸埋在顾子夜肩窝里,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脖子。
顾子夜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在指缝间滑过。
好了。没事了。
林北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以后别来了。
你刚才说过了。
你听见了还来?
嗯。
林北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像碎掉的星星。
顾子夜看着他,伸手拇指在他眼角轻轻蹭了一下,把那颗还没掉下来的泪珠擦掉了。
然后低头,嘴唇碰了碰他的眼睛。很轻,像风。
林北闭着眼,睫毛在抖。
两人在车里坐了很久。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座椅上,叠在一起。
林北,我以后不会让别人绑你。
嗯。
也不会让你哭。
你刚才已经让我哭了。
那是你自己哭的。我没让你哭。
你把我绑成这样,我能不哭吗?
顾子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林北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同时移开目光。
回学院吧。我困了。
嗯。
顾子夜发动车子,开出那条小路。林北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路灯一道道划过,明暗交替,他的眼睛半闭着。
顾子夜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林北手背上,没握,就是放着。
林北没躲。
后来林北问过顾子夜,你当时真打算废了自己的印记?
顾子夜说是。林北说你骗他们的吧?
顾子夜说不是,真打算废。林北沉默了。
顾子夜接着说,没废成,他们话太多,我一边假装废一边解绳扣。
他们数到三的时候,我绳扣解开了。
林北看着他,那如果你没解开呢?
那就真废。
林北没再问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顾子夜的肩窝里,像那天晚上一样。
顾子夜的手放在他后背上,慢慢地摸着。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傻得要命,又让人拿他没办法。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口那里暖暖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后来他知道,那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