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林北买了一堆零食。
薯片、虾条、巧克力、可乐,还有一大袋爆米花。
他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进门的时候,顾子夜正在沙发上看书,抬头看了一眼。
“你是去进货了?”
“看电影当然要配零食。不然看什么。”
顾子夜没接话,帮他接了一个袋子,放到茶几上。
林北把零食摆出来,码得整整齐齐,像超市货架。
薯片放左边,虾条放右边,巧克力摞在中间,可乐两瓶并排站着。
顾子夜看着那一排零食,问他是不是有强迫症。
林北说不是,是仪式感。
投影仪是顾子夜借的,巴掌大,往墙上一投,画面还算清楚。
林北关了灯,拉上窗帘,屋里暗下来,只有投影仪的光在墙上跳动。
他选了一部电影——《刻在我心底的名字》。
顾子夜没听说过,也没问什么题材。
林北选什么他看什么。
两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零食摆在茶几上,伸手就能够到。
电影开始了,画面很慢,色调很暖,像是很久以前的夏天。
两个男孩,一个叫张家汉,一个叫王柏德。
他们在学校的泳池边遇见,在水里打闹,在深夜的街头骑着单车,风吹起校服的衣角。
林北看得认真,薯片举在嘴边半天没咬,等电影里的台词说完,才“咔嚓”咬了一口。
顾子夜没怎么看屏幕。
他在看林北的侧脸。投影仪的光落在林北脸上,忽明忽暗,睫毛的投影在颧骨上,像蝴蝶的翅膀。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亮亮的,像装了两盏小灯。
电影放到后面,两个男孩在海边。
张家汉说,我每天都会想起你。
王柏德没说话,风吹着他们的头发。
林北手里的薯片停在半空中,没动。
顾子夜看见他眼眶红了。不是哭,就是红了,像秋天被风吹过的那种红,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仔细看,能看见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投影仪的光里闪了一下,像湖面被石子砸出的涟漪,很快就平了。
电影的最后,两个人在很多年后重逢。他们站在一片金黄的麦田前面,身后是蓝天,风吹着麦浪。
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林北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眼泪越擦越多。
顾子夜伸手把他手里的薯片拿掉放在茶几上,然后把他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林北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蹭在他的T恤上,湿了一小块。
顾子夜的手放在他后背上,慢慢地摸着,没说话。
“你哭什么?”顾子夜的声音很轻。
“没哭。”
“你眼泪把我衣服弄湿了。”
“那是汗。”
投影仪的光还在墙上跳动,电影已经放完了,字幕在滚动,片尾曲响起来,很慢很轻的旋律。
林北靠在他身上,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墙上的字幕。
眼睛还红着,鼻头也红着,睫毛上挂着没的泪珠,亮晶晶的。
“顾子夜。”
“嗯。”
“你说他们后来在一起了吗?”
“不知道。”
“我希望他们在一起。”
“嗯。”
林北从他身上起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中间那个靠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地上去了,两人之间空空的。
林北拿起茶几上的可乐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嘴角沾了可乐,亮亮的,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顾子夜看着他,移开目光。
“你穿的这是什么?”顾子夜问。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一条短裤,灰色的,棉的,很宽松,比内裤长一点点,刚好盖住。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时,裤腿往上缩,露出大半截大腿,皮肤白白的,在投影仪的光里反着光。
“短裤。天热。”
“太短了。”
“在家穿,又没人看见。”
“我不是人?”
林北看了他一眼。
“你是人。但你不是别人。”
顾子夜没接话。
林北把腿伸直,脚搁在茶几上,脚趾动了动。
他换了个姿势,侧躺着,头枕在顾子夜的腿上。
头发散在顾子夜的膝盖上,软软的,蹭着皮肤。
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爆米花,够不着,顾子夜帮他拿过来递给他。
他接过爆米花,往嘴里塞了一颗,嚼了两下,又塞了一颗。
“这部电影,我看了三遍了。每次看都哭。”
林北的声音闷闷的,嘴里还嚼着爆米花。
“那你还看?”
“就是因为会哭才看。哭出来舒服。”
顾子夜低头看着他。
投影仪的光落在林北脸上,他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弯着。
他伸手把林北额头前的头发拨开,指腹擦过他的眉心。
林北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你手好凉。”
“你脸好烫。”
“刚哭完当然烫。”
顾子夜的手从他额前滑下来,放在他耳朵上。
指尖碰着耳廓,慢慢的,一下一下的。
林北的耳朵在发烫,从耳尖到耳,红了一片。
“顾子夜。”
“嗯。”
“你摸我耳朵嘛?”
“你耳朵红了。”
“被你摸红的。”
顾子夜没接话。
他的手指从林北耳朵上滑下来,碰到他的脖子。
林北缩了一下,说痒,然后抓住顾子夜的手,不让他动。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十指扣着,掌心贴着掌心。
林北又把头转回去盯着墙,片尾曲已经停了,画面定格在最后,两个背影站在麦田前面,金黄色的麦浪延伸到天边。
投影仪的光很亮,把整面墙照得发白。
林北的头在顾子夜腿上动了一下,头发蹭着顾子夜的膝盖。
又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不是故意的,就是在调整姿势。
顾子夜感觉一股酥麻从膝盖往上窜,经过大腿,经过小腹。
他的手放在林北的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没让他再动。
林北不动了。
安静了几秒。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响,很轻,像远处的蜜蜂。
林北忽然开口。
“顾子夜,你蹭我头发嘛?”
“没蹭。”
“你刚才蹭了。”
顾子夜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林北的头发里慢慢滑过,从额头到后脑勺,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北闭着眼,睫毛在抖。
他的呼吸变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电影彻底放完了,投影仪自动关了,屋里暗下来。
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昏黄的,薄薄的。
“林北。”
“嗯。”
“困了?”
“有一点。”
“去床上睡。”
“不想动。”
顾子夜没催他。他
靠在沙发上,林北躺在他腿上,两人都没动。窗外的风凉凉的,吹进屋里,吹得窗帘轻轻飘了一下。
林北的呼吸慢慢沉了。
顾子夜知道他还没睡着,但快了,声音含在嗓子里,像梦话,说的是你腿上好硬,硌得慌。
顾子夜说那你起来。
林北说不要,硬就硬,习惯了。
第二天早上,林北先醒的。
他发现自己还躺在顾子夜腿上,顾子夜靠着沙发,头歪向一边,睡得很沉。
他的腿应该早就麻了,但手还放在林北的头发上,一夜没移开。
林北轻轻把他的手拿开,坐起来。顾子夜动了一下,没醒。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一片。
茶几上还摆着昨晚的零食,薯片开了没吃完,虾条剩了半袋,可乐已经没气了。
爆米花洒了几颗在桌上,像小小的云朵。林北看着那些零食,想起昨晚电影里的台词——“我每天都会想起你”。
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冲进保温杯,红枣枸杞桂圆,甜的。他端着保温杯,站在窗前。
场上有人在跑步,阳光照在跑道上金灿灿的。
身后,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
林北转过头,看见顾子夜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你昨晚睡得好吗?”
“腿麻了。”
顾子夜看着他,没说话。
林北把保温杯递过去。
“喝茶。给你泡的。”
顾子夜接过去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
林北坐在沙发旁边,看着他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保温杯在两人手里传来传去,茶慢慢变凉了,甜味还在。
“林北。”
“嗯。”
“电影里的那两个人,他们后来在一起了。”
林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
“什么时候查的?”
“你哭的时候。我用手机查的。”
林北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
顾子夜也看着他。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窗外的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的,由远到近又远了。
顾子夜伸手碰了碰林北手腕上的红绳,那颗银色的珠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待着。
顾子夜没有把林北拉过来,林北也没有靠过去。
他们只是并肩坐着,膝盖碰着膝盖,肩膀快要挨上又没挨上。
保温杯里的茶还剩下最后一口,甜的。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影子变短了,他们在阳光里坐着,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