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夜去省城的第三天，林北主动打了视频电话。
不是他不想打，是前两天顾子夜太忙——报到、找宿舍、办各种手续，每天忙到很晚，发消息都是断断续续的。
今天周五，顾子夜说晚上没事，林北就把电话拨过去了。
响了两声就接了，屏幕里出现顾子夜的脸，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
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他靠在床头，把手机架在桌上，画面有点歪。
“你头发没擦。”林北说。
“懒得擦。”
“会感冒。”
“不会。”
林北看着屏幕里的顾子夜，那边宿舍的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得顾子夜的皮肤有点过曝。
他瘦了，下巴更尖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没睡好。
林北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出去只碰到了冰凉的手机屏幕。
“你瘦了。”林北说。
“没称。可能吧。”
“食堂的饭不好吃？”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
顾子夜没接话。
他看着屏幕里的林北，林北坐在床上，背后是那面熟悉的白墙。
穿着那件领口松了的T恤，头发翘着，手里抱着保温杯，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的热气在屏幕前凝成一小片白雾。
“你那边冷不冷？”顾子夜问。
“有点。降温了。”
“多穿点。”
“穿了。”
“你穿的那件太薄了。”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T恤，确实薄。“懒得换。”
顾子夜看着他的嘴唇，在屏幕里有点模糊，像素的颗粒感让那个轮廓不太清晰，但他知道他没涂唇膏，冬天不涂会裂。
“你那边有超市吗？”林北问。
“有。”
“买瓶润唇膏。”
“我用不着。”
“你嘴唇裂了。”
顾子夜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确实裂了，有点咸。
“回去买。”
林北从屏幕里看见他舔嘴唇的动作，耳朵红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了快一个小时，从食堂的菜聊到宿舍的暖气，从室友的呼噜聊到明天要不要去训练馆。谁都没提挂电话，谁都不舍得提。
“你今天训练了？”林北问。
“练了。下午打的沙袋。”
“肩膀还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就是疼。”
顾子夜没接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下意识的小动作，自己都没注意到。
林北看见了，但没有戳破。
窗外的天全黑了，林北那边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T恤被染成了暖色。
顾子夜看着那个光，想起在江城的时候每天晚上关了灯，只有床头灯亮着，林北就坐在那盏灯下看书，头发被光镀成金色，侧脸很好看。
“你那边几点了？”林北问。
“快十一点了。”
“那你该睡了。”
“你不也没睡。”
“我等你挂。”
“你挂。”
“你挂。”
两人都没挂。屏幕里的两个人对视着，都等着对方先结束这次连接。
“顾子夜。”
“嗯。”
“你是不是瘦了？”这是林北今晚第二次问。
“没有。”
“你把T恤撩起来我看看。”
顾子夜看着他，林北的耳朵红了。
“看看。”林北的声音小了一点。
顾子夜把T恤撩起来，露出腹部。
腹肌还在，线条没变，但腰侧那里确实比以前窄了一点。
林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耳朵更红了。
“瘦了。”
林北说。“明天多吃点。”
“好。”
“你别光说好，你上次说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知道了。”
顾子夜把T恤放下来，重新靠在床头。手机架在桌上，画面晃了一下，又稳了。
“你那边冷不冷？”
顾子夜问，这是他今晚第二次问。
“说了有点冷。”
林北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你穿我那件灰色卫衣，在衣柜左边挂着，你走的时候忘了拿。”
顾子夜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林北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放的？”
“你走之前。怕你冷。”
林北看着屏幕里的顾子夜，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红了一点的耳尖。
他下床去衣柜里翻了翻，左边挂着那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只耳朵。
他拿起来把脸埋进去，有顾子夜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一点点汗味，不浓，像刚洗过的棉布。
他穿着那件卫衣回到床上，衣服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
“合适吗？”林北问。
“大了。”
“那下次给你买小的。”
“好。”
两人聊了三个多小时，从十点聊到凌晨一点。
林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侧躺着，屏幕里的顾子夜也侧躺着，两人像面对面睡在一起。
林北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了泪水，用手背擦了一下。
“你困了。”顾子夜说。
“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你也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北的眼皮越来越重，屏幕里的顾子夜越来越模糊，他努力睁着眼，但眼皮不听话，总往下掉。
“林北。”
“嗯……”
“睡吧。”
“不……”
“明天再打。”
“你说的。”
“我说的。”
林北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屏幕里，他的睫毛在台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慢慢沉了。
顾子夜没挂。
他看着屏幕里林北的脸，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他穿着自己那件灰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手缩在里面。
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发烫，久到屏幕暗了一下他赶紧碰了一下又亮了。
“晚安。”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
林北没醒。
顾子夜又看了一会儿，终于挂了电话。屏幕暗了，宿舍里很安静，室友早就睡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着眼。明天还要训练，还要查父母的事，还要在省城活下去，但今晚他梦到了江城，梦到了江边，梦到了一个人踩着他的影子。
影子很长，他们走了很远，一直没有说话。
那个梦他不想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