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夜受伤那天,林北正在宿舍泡茶。
水开了,红枣的香味飘起来,他关了火,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等水温降一点再加桂圆。
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
苏清月发的,只有一句话——“顾子夜出事了,中心医院。”
林北看着那行字,看着看着,字花了。不是哭了,是手在抖。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保温杯没拿,门没锁,跑出去的。
到医院的时候,顾子夜还在手术室。赵峰和苏清月站在走廊里,赵峰靠着墙,脸色发白,苏清月眼眶红着。
看见林北来了,苏清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峰说被偷袭了,总局的人,三个,化煞境。
顾子夜打伤了两个,自己也被打伤了,肋骨裂了两,左臂骨折,内脏有出血,正在手术。
林北站在手术室门口,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面有一盏红灯,亮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
灯灭了,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命保住了,接下来看恢复。
林北的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顾子夜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左臂打着石膏,身上着管子,心电监护嘀嘀地响。
林北跟着病床走,手伸出去,没碰到床,也没碰到顾子夜,就那么伸着,跟着病床走进电梯,走出电梯,走进病房。
护士说今晚要有人守着。林北说我守。赵峰说他也守,苏清月也说守。
林北说你们都回去,明天还要训练,我一个人就行。
赵峰看着他,看了几秒,没再坚持。苏清月把一袋东西放在椅子上——毛巾、脸盆、牙刷、水杯。
她说需要什么打电话。两人走了。
病房里只剩林北和顾子夜。
心电监护嘀嘀地响,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顾子夜还没醒,呼吸很轻,口一起一伏的。
林北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伸手碰了碰顾子夜的手背,凉的。
他把顾子夜的手轻轻握住,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
顾子夜醒了。
不是第二天,是半夜。
他睁开眼,看见白炽灯,白茫茫的,刺眼。
偏头,看见林北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
他没有动,看着林北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有几翘起来。
额头抵着他的手臂,呼吸喷在他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
他又闭了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林北先醒的。
发现自己趴在床边,手握着顾子夜的手,顾子夜还睡着。
他把手抽出来,去打了水,拿了毛巾,准备帮顾子夜擦脸。
刚拧毛巾,顾子夜睁开了眼。
“你醒了?”
林北的声音有点哑。
“嗯。”
“疼不疼?”
“不疼。”
“骗人。肋骨裂了两,你说不疼?”
顾子夜没接话。林北把毛巾叠好,轻轻擦他的脸。
额头、眼睛、鼻子、脸颊、下巴。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品。
顾子夜闭着眼,睫毛在抖。
林北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
“你手好凉。”顾子夜说。
“你手也凉。昨天我捂了一晚上,还是凉的。”
“你捂了?”
“嗯。你睡着的时候。”
顾子夜睁开眼看着他。林北没看他,把毛巾放进脸盆里洗了一下,拧,擦他的脖子。
毛巾的热气蒸得林北的手指发红。顾子夜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睫毛很翘。
擦完脸,林北去倒了水,回来坐在床边。“医生说你得住院一周。不能动,不能训练,不能打架。”
“嗯。”
“我帮你请假了。学院那边。”
“嗯。”
“你饿不饿?我去买粥。”
“不饿。”
“不饿也得吃。”
林北去买了粥,白粥,加了一点盐。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顾子夜嘴边。顾子夜张嘴,吃了。
烫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林北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
顾子夜吃了。两人都没说话。
一个喂,一个吃,病房里只有勺子和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心电监护的嘀嘀声。
偶尔窗外传来鸟叫,叽叽喳喳的。
吃完了,林北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问顾子夜要不要喝水。
顾子夜说渴,林北倒了杯温水,了吸管,送到他嘴边。
顾子夜含着吸管喝了两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凉凉的。
“够了?”
“嗯。”
林北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林北。”
“嗯。”
“你哭了?”
林北愣了一下。“没有。”
“你眼睛红红的。”
“没睡好。”
顾子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青黑,是没睡好的痕迹。
但眼角那里,有一道细细的泪痕,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你哭了。”顾子夜说,这次不是问句。
林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嗯。”
“哭什么?”
“怕你醒不过来。”
顾子夜没说话。
他伸手,林北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手抬起来,碰了碰林北的脸。
指腹从颧骨滑到眼角,那道泪痕被他的拇指蹭掉了,皮肤微微发红。
顾子夜的拇指在他眼角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那里面不会再流出水来。
林北闭着眼,睫毛在抖,感觉到顾子夜的指尖在他脸上慢慢移动,像在描一幅画。
“以后不会了。”顾子夜说。
林北睁开眼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忍着没掉。“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林北没接话,把他手放回床上,盖好被子。“你好好养伤。别说话了。”
顾子夜看着他,点了点头。林北去把脸盆洗了,毛巾晾好,回来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开始削。
皮削得很薄,一圈圈的,没断。
削好了,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用牙签戳了一块递到顾子夜嘴边。
顾子夜吃了,脆的,甜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削苹果的?”
顾子夜问。
“刚才。第一次削。”
“那削得还挺好。”
“你吃就行了,别说话。”
顾子夜嘴角弯了一下,咬住牙签上的第二块苹果,嚼了两下,咽了。
林北又戳了一块递过来,他吃了。
一个苹果吃完,林北把盘子放床头柜上,去洗了手。
回来的时候,顾子夜闭着眼,呼吸很轻。
“睡了?”林北轻声问。
“没。在想事。”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哭。”
林北坐回床边。“不是说了吗,怕你醒不过来。”
“还有呢?”
林北沉默了一下。“你受伤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顾子夜睁开眼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北身上,他的头发被镀上一层金色,眼睛亮亮的。
他在想,如果那天他在顾子夜身边,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能打,但他可以挡。
顾子夜看着他,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指碰到林北的手背,没握住,就那么碰着。
“你在。”顾子夜说。
“我不在。”
“你在心里。”
林北看着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顾子夜的手心里。
顾子夜感觉到掌心湿了,热的,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他摸着林北的头发,从额头到后脑勺,一遍一遍的,动作很轻。
中午,赵峰和苏清月来了。
苏清月带了一袋水果,赵峰带了一束花。
苏清月把花在床头柜上的杯子里,粉色的康乃馨,几朵挤在一起,花瓣微微卷着。
赵峰站在床边,看着顾子夜,“你命真大。”
顾子夜说嗯。
赵峰说下次别一个人扛,叫上我们。顾子夜说好。
苏清月在旁边,眼眶又红了。
林北送他们出去,回来的时候,顾子夜闭着眼。
他以为他睡了,刚坐下,顾子夜开口了。
“林北,你今天帮我擦身子了吗?”
林北的手顿了一下。“还没。”
“那你擦吧。几天没洗,难受。”
林北看着他。
顾子夜没睁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嘴角有一点弯。林北的耳朵红了。
他去打了热水,把毛巾浸湿,拧。拉开顾子夜的病号服,露出口。
肋骨那里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是青紫色的淤青,从口蔓延到腰侧。
林北看着那片淤青,手停在半空中。
“疼吗?”林北问。
“不疼。”
“骗人。都紫了。”
林北把毛巾轻轻按在顾子夜口,慢慢擦。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避开了绷带的位置。
顾子夜的皮肤是烫的,毛巾是热的,林北的指尖是凉的。
他擦得很慢,每一下都很轻,像怕弄疼他。
擦到肋骨那里时,顾子夜的呼吸紧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林北停下来问他是不是弄疼了,顾子夜说没有,继续。
林北的手继续往下,擦到腹部。顾子夜的腹肌绷了一下,不是疼,是痒。
“你怕痒?”林北问。
“不怕。”
“那你刚才抖什么?”
“你手凉。”
林北没接话,把毛巾放进脸盆里洗了一下,拧,帮他擦手臂。左臂打着石膏,只能用毛巾轻轻按。
右臂没事,可以擦。他握着顾子夜的手腕,把毛巾缠在他手臂上,从上往下慢慢滑。
顾子夜的手臂上有一道新结的痂,长长的,从手腕到手肘,痂是暗红色的,边缘翘起来,像一条涸的河。
毛巾经过那里时,林北的手指绕开了它,轻轻地,像一个路人绕过一滩水。
擦完身子,林北去倒了水,回来坐在床边。
顾子夜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林北,你今天别走了。在这睡。”
“我本来就没打算走。”
晚上,林北把床边的椅子拉过来靠着床沿坐下,身上盖着顾子夜的外套。
顾子夜说你去床上睡,林北说床太小了挤不下,怕碰到你的伤口。
顾子夜说那你上来,不碰伤口。
林北犹豫了一下,脱了鞋,轻轻躺到顾子夜旁边。
床窄,两人侧着身面对面,中间隔了一点距离。
顾子夜的左手不能动,右手伸过去,碰了碰林北的手指。
林北握住,十指扣在一起。
“林北。”
“嗯。”
“你这几天瘦了。”
“没瘦。”
“脸都尖了。”
林北没接话。
他伸手摸了摸顾子夜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
“你也瘦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
心电监护嘀嘀地响,一下一下的,像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
林北闭着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顾子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林北。”
“嗯。”
“以后不会让别人伤我了。”
林北睁开眼看着他。“你说的。”
“嗯。我说的。”
林北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要是再受伤,我就不管你了。”
顾子夜知道这是假话,林北也知道他知道。
但他没说破,只是握紧了林北的手。
窗外路灯还亮着,走廊上没有人,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林北的呼吸慢慢沉了,顾子夜也闭了眼。
一周后,顾子夜出院了。
林北帮他收拾东西,毛巾、脸盆、牙刷、水杯,还有赵峰送的那束花,康乃馨已经谢了,花瓣卷曲着,边缘发黄。
林北把它从杯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顾子夜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林北转过身,拎着袋子走过来的样子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头发翘着。
“走了。”林北说。
“嗯。”
两人并肩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