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父母要回老家一趟,姥姥病了,得去照顾。
走之前,林北妈给顾子夜打了个电话,说小北在你那边住几天,麻烦你了。
顾子夜说不麻烦。
挂了电话,他跟林北说,你妈让你住我这。
林北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头都没抬。“嗯,知道。她跟我说了。”
顾子夜看着他往包里塞东西——睡衣、牙刷、充电器,还有那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
他把保温杯塞进包侧面的网兜里,拉好拉链,站起来。
顾子夜说你带这么多东西,就住几天。
林北说万一不够呢,你又不帮我买。
顾子夜没接话,拎起他的包,走前面。林北跟在后面,门关上,锁好,钥匙揣兜里。
从宿舍到顾子夜在校外的住处,要走二十分钟。
穿过场,经过训练馆,再拐进一条小巷。
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北走在顾子夜右边,踩着地上的影子。
不是他自己的,是顾子夜的。
他走一步踩一下,走一步踩一下,像小时候下雨天专门踩水坑。
顾子夜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踩我影子嘛?”
“好玩。”
“幼稚。”
林北没理他,继续踩。
顾子夜故意走快了一点,林北也快,影子被路灯拉得更长,他怎么踩都踩不到头。
跑了两步,踩住了,气喘吁吁的。顾子夜停下来等他。
路灯下,两人面对面站着,影子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到了住处,顾子夜开门进去。
不大,一室一厅,东西不多,但净。
客厅有一张沙发,卧室有一张床。
林北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我睡哪?”
“你睡床。我睡沙发。”
林北没接话,拎着包进了卧室。
顾子夜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冲进保温杯,红枣枸杞桂圆,甜的。
他端着杯子走到卧室门口,林北正蹲在地上,把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
牙刷、充电线、那本翻了一半的书。
顾子夜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你东西还挺全。”
“那当然。过子嘛。”
“就住几天。”
“几天也是过。”
顾子夜没接话,去浴室洗澡了。
水声哗哗的,林北坐在床边,听着水声,看着窗外。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的,由远到近又远了。
顾子夜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短裤,头发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用毛巾擦头发,擦了两下,毛巾搭在肩上。“你去洗。”
林北去洗了。
洗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半,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水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顾子夜已经躺在沙发上了,被子盖到口,闭着眼。
林北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问。
“睡了?
”顾子夜没睁眼。“嗯。”
林北转身走进卧室,关了灯。
卧室里很黑,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很净,跟宿舍不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灰蒙蒙的。
又翻了个身,面朝门。
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客厅的灯,还亮着。
林北坐起来,看着那道光。
很弱,像快要燃尽的烛火,随时会灭。他看了几秒,下床,拉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上的顾子夜闭着眼,呼吸很轻,不知道真睡着还是假睡着。
林北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
顾子夜没睁眼,声音带着睡意。
“没怎么。睡不着。”
“认床?”
“不是。太黑了。”
顾子夜睁开眼,看着他。
林北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不安。
顾子夜坐起来,把沙发上的被子往旁边挪了挪。
“过来。”
林北走过去,坐在沙发边上。
沙发窄,两个人坐有点挤,肩膀挨着肩膀。
“你不是说认床?”
“不是认床。是怕黑。”
“在宿舍怎么不怕?”
“宿舍有灯。走廊的灯一直亮着,门缝里能透进来。”
顾子夜没说话。他站起来,把沙发让给林北。“你睡这。我睡床。”
“不用。我就坐一会儿。”
“那你坐。我陪你。”
顾子夜坐回去,两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客厅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林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顾子夜。”
“嗯。”
“你小时候怕黑吗?”
“不怕。”
“那你怕什么?”
顾子夜想了想。“没什么怕的。”
“骗人。每个人都有怕的。”
顾子夜没接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茫茫一片。林北也没再问了。
两人就那样坐着,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靠得很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北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顾子夜的肩膀上。
头发蹭着顾子夜的下巴,痒痒的。
顾子夜没动,也没躲。
“困了?”顾子夜问。
“嗯。”
“去床上睡。”
“不要。太黑了。”
“那你在沙发上睡,我坐这。”
“你明天还有训练。”
“不碍事。”
林北没接话,也没动。
他就那样靠着,闭着眼,呼吸慢慢沉了。
顾子夜偏头看了他一眼,林北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顾子夜没叫他,也没动。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林北身上。
林北动了一下,往他那边靠了靠,脸埋在他肩窝里。
头发软软的,蹭着顾子夜的下巴。
顾子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林北先醒的。
发现自己靠在顾子夜肩膀上,被子盖到口。
顾子夜的头歪向另一边,睡得很沉。林北看了他一眼,轻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顾子夜的肩膀,然后下床,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冲进保温杯。
红枣枸杞桂圆,多加了几颗桂圆,甜的。
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刚亮,场上有人在跑步。
顾子夜醒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保温杯,和一张纸条。
“茶泡好了。今天训练别太狠。”
顾子夜拿起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
喝了那杯茶,甜的,温度刚好。
晚上,林北又来了。
这次没等他开口,顾子夜就说。
“你睡床。我睡沙发。灯开着。”
林北说好。
灯开着,白晃晃的照了一宿。
林北睡在卧室的床上,门开着,客厅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床前画了一块亮斑。他翻了个身,面朝门,看着那道光。
第三天晚上,林北洗了澡出来,顾子夜已经在沙发上了。
被子盖到口,闭着眼。林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躺到了沙发上。
沙发窄,两个人挤着,胳膊贴胳膊,大腿贴大腿。
顾子夜睁开眼。“你嘛?”
“沙发暖和。”
“床更暖和。”
“床太远了。”
顾子夜没接话,也没动。
林北侧过身,面朝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头发湿漉漉的,蹭着顾子夜的下巴。
“你头发没擦。”顾子夜说。
“懒得擦。”
顾子夜伸手去够毛巾,没够着。
林北说不用了,一会儿就了。
顾子夜没再动,手放下来,搭在林北后背上。
林北的背很薄,隔着睡衣能摸到脊柱骨,一节一节的。
“顾子夜。”
“嗯。”
“你身上好烫。”
“你身上凉。”
“那刚好。中和了。”
顾子夜没接话,手在林北后背上慢慢摸着。
林北的呼吸慢慢沉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场上还有人,脚步声闷闷的。
第二天早上,林北先醒的。
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顾子夜怀里,顾子夜的胳膊环着他的腰。
他的手抓着顾子夜的衣角,像怕他跑了。
他轻轻把顾子夜的胳膊抬起来,钻出去,下床,去泡茶。
水开了,冲进保温杯。红枣枸杞桂圆,多加了几颗桂圆。甜的。
顾子夜醒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保温杯和一张纸条。
“茶泡好了。今天训练别太狠。晚上过来,灯开着。”
顾子夜看了两遍。
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喝了那杯茶,甜的,温度刚好。
晚上,林北又来了。这次他没睡沙发,也没睡床。
他走到沙发旁边,顾子夜已经躺好了,被子盖到口。
林北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怎么了?”顾子夜问。
“没怎么。看看你。”
“又不是没见过。”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北想了想。“你头发长了。”
顾子夜没接话。
林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从额头滑到后脑勺,很轻。
顾子夜闭着眼,睫毛在抖。
“你头发也长了。”顾子夜说。
“嗯。该剪了。”
“明天我帮你剪。”
“你上次剪得跟狗啃似的。”
“这次好好剪。”
林北笑了一声,蹲着没动。
顾子夜睁开眼,看着他。灯光下,林北的眼睛亮亮的。
“你蹲着不累?”
“累。”
“那上来。”
林北站起来,躺到沙发上。
沙发窄,两个人挤着,没有多余的空间。
他们面对面,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
顾子夜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人。
被子底下,他的手碰到了林北的手,握住。
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
“林北。”
“嗯。”
“你怕黑?”
“嗯。”
“现在呢?灯开着。”
“现在不怕了。”
顾子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凑过去,嘴唇碰了碰他的眉心。
很轻,像羽毛扫过。
林北闭着眼,睫毛在抖。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窄窄的沙发上,盖着一条被子,握着手。
灯亮着,白晃晃的。窗外的风停了,场上没人了。
林北的脸埋在顾子夜肩窝里,顾子夜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两人的心跳在安静的夜里,一下一下的,分不清是谁的。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林北先醒的,顾子夜还睡着,手还握着他的手。
林北看着他的脸,睡着的顾子夜跟醒着不一样,眉头不皱了,嘴唇不抿了。
他轻轻把手抽出来,去泡茶。
红枣枸杞桂圆,多加了几颗桂圆。甜的。
水开了,冲进去,红枣的香味飘起来。他端着保温杯,站在窗前。
场上有人在跑步。阳光照在跑道上,金灿灿的。
身后,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林北转过头,看见顾子夜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你过来。”
林北走过去,坐在沙发边上。顾子夜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摸着他手腕上那颗银色的珠子。
“心跳正常。”
“你还能摸出心跳?”
“嗯。你的。”
林北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顾子夜,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我能多住几天?”
“你想住多久都行。”
林北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手腕上的红绳并排躺着,两颗银色的珠子挨在一起,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保温杯放进顾子夜手里。“喝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顾子夜喝了一口。甜的。